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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西顧(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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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西顧(4)

想到這些,程名振隱隱覺得有點兒後悔。自己怎麼這麼傻呢?一見到小杏花哭就忘記了軍紀!總想着像小時候那樣,滿足她的要求,看着她破涕爲笑!而從嚴執行軍紀的注意,偏偏還是自己給張金稱出的。這回,唉!簡直是作繭自縛。

“真受不了你!答應我的事情,千萬別再忘了!”王二毛撇撇嘴,大聲叮囑。

程名振再次很沒禮貌地忽略了他的話,豎起耳朵來,眉頭皺成了一團。

“嗨,嗨,嚇傻了?我還以爲你程小九不知道怕呢!”王二毛氣得繼續敲車廂,“不算大事兒。只要你不說,我不說”

“小聲!”程名振輕輕用馬鞭向後捅了捅車廂,示意王二毛別製造雜音。夜風中,他隱隱聽到了幾聲馬嘶。彷彿被凍僵了般,剛剛響起,便又迅速消失。

這樣狗呲牙的寒冷天氣裏,絕不會有旅人騎馬趕路。猛地剎住了馬車,他跳下來,將耳朵貼向冰冷的官道。一瞬間,地面上傳來的寒意幾乎讓他窒息。隨即,他聽到了更清楚的馬蹄擊打地面聲,“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

“怎麼了?”王二毛也覺察到周圍的氣氛不對。拉開車廂門,輕輕跳了下來。程名振擺擺手,示意他不要弄出動靜。然後躡手躡腳地走到車廂旁,抽出腰間橫刀,乾淨利索地將拉車的馬從車廂上解了下來,塞到王二毛手裏。

王二毛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張開嘴巴就要抗議。程名振迅速堵住他的嘴,俯在他的耳邊低聲道:“遠處來了一夥人,至少有上百匹戰馬。趕快回去報信,叫張大當家把所有弟兄喊起來,城外野戰!”

“那你呢!”王二毛嚇得一哆嗦,沙啞着嗓子問。

“別廢話,我自己想辦法脫身!”程名振狠狠瞪了他一眼。“上馬,不想死在這裏就趕緊走!那馬載不動兩個人,一旦官軍得了手,幾萬弟兄誰都跑不了!”

“小九哥!”王二毛眼圈一紅,聲音立刻變了調。想說一句咱們兄弟同生共死,看看程名振那剛毅的面孔,咬了咬牙,飛身跳上坐騎。

馬蹄聲從官道驟然響起,夾在北風中四處飄散。遠處隱隱的嘈雜聲微微停頓了一下,旋即,變得清楚起來,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的的的的!的的的的!”至少是一千匹以上戰馬一起奔馳,才能發出如此大的動靜。混雜在馬蹄聲之後,還有鐵器的撞擊聲,鎧甲的鏗鏘聲。與野地裏的風聲、狼嚎交織,匯成了一個博大的旋律。

來的人肯定是官軍。只有官軍才配得起如此多的戰馬和鐵甲。這些聲音程名振聽起來是那樣的親切,小時候,每次偷偷地被父親帶進大隋軍營裏,最羨慕的便是那些騎在戰馬的威武身影。

但如今,他卻不得不擋在對方的必經之路上。

“算老子欠你們的!”回頭望瞭望館陶縣所在方向,他用力抹去嘴角的苦澀。敢在如此寒冷的冬夜奔襲館陶,用兵的人肯定不是王世充那種半桶水。如果不能給張金稱充分的時間準備,杜鵑他們將死無葬身之地。

他鑽進車廂裏,取出燈籠裏邊的牛油蠟燭,點燃車廂內的裝飾物。高僧、飛天仙女、雲中諸佛全都在火焰中跳動起來,一瞬間栩栩如生。隱隱約約梵唱聲裏,程名振跳下着了火的馬車,舉着兩支車廂頂梁做得火把,跑向北側路邊的草叢。殘雪表面上那些乾枯的草叢被火把一蹭,立刻開始熊熊燃燒。北風則將火星和濃煙向南吹去,將更多冒出殘雪表面的草叢點燃。薄薄的雪層很快便被烤化,雪下更多的雜草冒起了濃煙,慢慢匯成一片火海。

火海之上,有一個少年驕傲的身影,輕輕奔跑。

鼓聲響起來的時候,張金稱正在做夢。他夢見自己端坐於一個金碧輝煌的大殿上,弟兄們或穿錦袍,或穿金甲,兩旁肅立。而在大殿的中央,則跪着一羣身穿大隋官袍的狗男女。有當年搶了他做生意最後一點兒本錢的趙班頭。有冤枉他勾結流賊,爲禍鄉里的孔縣令。還有館陶縣令林德恩、平恩縣令王延齡,林林總總一大堆,哭喊着向他叩頭,請求他饒命。

“冤枉啊,張大人。我們都冤枉啊!”

“殺了他。青天大老爺。”

“張青天,殺了他!”大殿門口,數以萬計的窮爺們兒大聲地喊冤。有當年一道行走塞上的同伴,還有鄉間的左鄰右舍。他們曾經瞧不起張金稱,笑他狡猾,笑他小氣。如今,他們卻把報仇雪恨的希望都寄託在了張金稱身上。

“證據確鑿麼?”拖長聲音伸了個懶腰,張金稱按照白天審案時別人教導的做派追問。

“確鑿!十足的確鑿!”林立於兩旁的大小寨主們起鬨般回答。

“拖下去,砍了!”既然證據確鑿,就沒什麼好囉嗦的了。凡是身穿大隋官袍者都該死,從河北殺到嶺南,挨着個砍頭,也許有冤枉的。隔一個殺一個,肯定要漏網一大批!

那些平素高高在上的官員們放聲悲號,頭如搗蒜。但張金稱不會饒恕他們。這些人渣、禍害死有餘辜。如果不將他們斬草除根的話,早晚自己會死在他們手裏。弟兄們擼胳膊挽袖子蜂擁而上,拎小雞兒一樣將衆官員拎走。大殿中立刻清靜了,只剩下他張金稱一個人,身穿錦袍,頭帶紗冠

只是身上這套官袍不太合體,肩膀過於肥大,下襬又實在太短。這不還是從林縣令身上扒下來那套官袍麼?怎麼我還穿着它?張金稱一楞,旋即憤怒地力拍桌案

“咚!”面前的柳木桌案如紙糊的一般散了架,同時發出一聲悶響。緊跟着,悶雷般的鼓聲傳進他的耳朵。“奶奶的,居然擂鼓鳴冤,真把老子當縣太爺了!”他氣得大罵。伸手去扯令箭,入手處,卻是一片溫暖滑膩。

“來人!”張金稱立刻翻身坐起,眼睛尚未完全張開,手已經撈住了橫放在牀榻旁的樸刀。與他同牀共枕的女人也立刻被嚇醒,翻身滾下牀,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你是誰?”不管外邊轟天的鼓聲,張金稱用刀尖指着跪在牀邊的女人追問。他在鉅鹿澤中有十幾個搶來的姬妾,但出徵時都未帶在身邊。眼前這個女人身材窈窕,膚色白膩,貼身肚兜上還帶着一股淡淡的甜香。盈盈繞繞,勾得人心裏發亂。

“妾身,妾身是柳兒啊,大王,大王三天前剛收的妾身!”跪在地上的女人被嚇得瑟瑟發抖,嘴巴卻非常麻利。一句話,便令張金稱從夢中徹底回過神來,明白了自己現在正睡在館陶縣衙,剛剛砍了縣令林德恩的頭,順手又睡了他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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