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秋分(18)
外面的雪地裏,肯定到處都是陷阱。一想到那些平素瞧不起自己的傢伙轉眼就陷阱裏被竹籤穿成篩子的慘狀,週二公子心裏就覺得無比痛快。這些個愚蠢的傢伙,卑賤的傢伙,除了對老東西惟命是從外,還懂什麼?!這些傢伙居然也能在府兵裏做將軍,無怪乎大隋朝陳兵百萬,都拿不下一個小小的高句麗?!
如果換了我去指揮那百萬大軍。曾經無數次,校尉周文熱血澎湃地想。百萬大軍啊,那是何等壯觀的景象。一人一口吐沫,都能把遼東城給沖垮。投鞭斷流,展旗成雲,而自己帶着他們,可以輕而易舉地奪取功名,拜將封侯。到那時,非但仇人程名振和張金稱會被碾成齏粉,連同那些曾經辜負了周家,見死不救,落井下石的王八蛋,都要趕着趟兒跑到他面前來,痛哭流涕地懺悔,捶胸頓足的謝罪。
而那時,他將大度地原諒忘恩負義者。對一切背叛和涼薄的行爲都既往不咎。只要他們能從此改過,永遠感激他,忠於他,成爲他繼續向上的助臂,他願意將自己的榮華富貴與大夥分享。
類似的夢,幾乎每個晚上他都會不厭其煩地做一次。有時是躺在牀上做,有時是對着油燈,睜着眼睛做。每次做夢的時候,他都會渾身發熱,脊背僵直。而第二天早上醒來,他才能抖擻精神,去面對平庸、暗淡的現實。
夢想很虛妄,周文自己也清楚。但如果連夢想都沒有了,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立刻瘋掉。眼前的現實是那樣的黯淡,黯淡到令人無法呼吸。從郡兵校尉升到都尉,至少需要五到七年的時間。而都尉和郡丞、通守之間的距離,並不比從嶺南到遼東近多少。如果做不到郡丞,他就沒機會單獨指揮一支軍隊。如果連單獨指揮一支軍隊的機會都沒有,他又拿什麼去給周家冤死的老少報仇雪恨?
滅族仇人程名振已經做到鉅鹿澤九當家的位置了。假以時日,此人說不定能執掌整個鉅鹿澤。而他周文,卻一直在校尉的級別上徘徊不前。甚至連這個校尉,也是靠妻子的出錢買來的,帶着無盡屈辱!
那是程名振給妻子的錢。而程名振之所以大發善心放了自己,並給了自己和妻子一筆金銀珠寶作爲生活的資本,是因爲妻子跟他上了牀。雖然從來沒向像小杏花證實過自己的推測,但校尉周文相信自己的判斷力。天底下沒有白撿的財寶,如果不是小杏花跟他上了牀,程名振憑什麼會大發善心?憑什麼會冒着得罪張金稱的風險網開一面?
每每想到這一層,周文的心思都會變得非常沉靜。他可以沉靜地面對世間一切白眼,沉靜地忽略馮孝慈對自己的不信任,沉靜的忍受府兵將領對自己的冷嘲熱諷。因爲這些屈辱,這些忍耐,比起小杏花揹着自己跟程名振在牀上翻滾都算不了什麼。他相信早晚會有那麼一天,自己會把這些屈辱加倍地撈回來,擊垮程名振,活捉他,當着小杏花的面拆穿他們兩個,將他們兩個綁在柴堆上一起燒成灰。不,應該分開燒,讓這兩個狗男女再也走不到一塊,即便化作灰,也要一個扔進大海,一個埋到山頂。
在某種時候,仇恨和夢想一樣可以成爲人生的動力。在仇恨和夢想的雙重支撐下,現在的周文,已經早已脫胎換骨。他不再是那個只懂得討好女人的週二公子,他已經知道如何經營自己的勢力範圍,如何爲自己贏取晉身之階。就像現在,大批的右武侯將領陣亡,等於在他這個郡兵校尉頭頂上開了一扇窗。只要把握住機會贏得姓馮的那老傢伙的讚賞,他便有可能躍過郡兵校尉、都尉、郡丞、通守這條無比艱難的道路,一躍擠入大隋府軍,成爲其中一名郎將,甚至將軍。
而贏得老傢伙讚賞的最佳辦法就是挽救這支陷入困境的殘兵。白天他沒能如願說出儘早放棄滏陽的建議,到了晚上,還可以再私下裏跟老傢伙溝通一下。相信老傢伙現在之所以困守孤城,只是因爲沒找到合適的臺階下。如果有人告訴他退卻是爲了保存右武侯的火種,尋找機會還能捲土重來的話,相信老傢伙會爽快的順坡下驢。
周文是個勇於行動的人。想好了細節,就準備付諸實施。但就在他走出就寢院落的時候,卻被幾個郡兵同僚給堵住了去路。
“校尉大人這麼晚了還準備出門啊?”黑暗中,幾名操着黎陽本地口音的郡兵軍官低聲問候。
“嗯,我準備去縣衙一趟!”對於自己可以隨意出入縣衙的事實,周文也不向衆人隱瞞。與此相反,他一直將此作爲一種炫耀,藉機強制同級別的郡兵官員向自己低頭。
這回,他的炫耀卻起到了相反的效果。許鬍子,黃建武、阮君明幾個郡兵軍官先後從陰暗處走出來,用胸脯將其頂回了院子門口。
“你們幾個這是幹什麼?”周文被弄了個措手不及,一邊招架,一邊罵罵咧咧的質問。雖然大夥級別都差不多,平素這幾位同僚卻對他十分容讓。而今天,幾個傢伙卻好像都喫錯了藥,鼻孔和眼睛隨時都可能噴出火來。
“幹什麼?”許鬍子向前又走了一步,用眼睛釘住周文的眼睛。那種感覺非常難受,就像被一條瘋狗給咬住了喉嚨,氣都無法喘均勻。周文只能繼續後退,直到腳跟已經碰到了照壁,才勉強支撐住了身軀。
“有話好好說麼?我跟你等又無冤無仇!”儘量把姿態放低些,他喃喃地表白。
“黎陽城已經丟了,你知道不知道?”許鬍子瞪着通紅的眼睛,氣喘如牛。
丟就丟唄,反正滏陽城的糧食足夠大夥喫上半年。第一時間,周文在心裏如是想。但是,他卻立刻裝出一種同情的模樣,以無比低沉的聲音回應道:“我,我不太清楚。如果,如果謠言是真的,我等,我等的家眷,這該死的蟊賊。居然使用如此歹毒的招數!”
“怎可能不是真的?張大人原先每隔三日便有信使與這邊聯絡一次,這回,信使已經半個多月沒見了!”許鬍子稍稍把頭移開了些,恨恨地道。從周文的表現上,他相信此人跟自己能夠同仇敵愾。畢竟周校尉家那個嬌滴滴的小娘子也在黎陽城裏,如果賊軍破城,周家小娘子肯定要第一個被人掠了去。
“那,那大夥準備怎麼辦?”周文立刻換上一幅驚慌的面孔,繼續套衆人的話。許鬍子等人肯定不是來找自己聊天的,他堅信這一點。至於黎陽城破不破,裏邊的人會不會被土匪殺掉,關他什麼事情?他周家的人早就死光了,犯不着爲不相乾的傢伙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