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朝露(27)
“大當家,屬下性命乃是你所救,斷不敢與你交手!”程名振完全無視顧對方的拒絕,扯着嗓子喊道。
喊聲聽上去情真意切,引得張金稱忍不住再度回頭。他明明知道程名振沒傻到束手就擒的地步,但他卻突然非常不希望打這毫無把握的一仗。
就在他回頭的瞬間,遠處隱隱又有報信的號角聲傳了過來,“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四路角聲,從南北兩面交相呼應。其中兩路肯定是來自張家軍,張金稱熟悉那裏邊的聲音。另外兩路,自然是來自程名振的錦字營了。曲調幾乎和張家軍的一模一樣,不,它們就是一模一樣的曲調,完全出自同一個師傅。
“大當家,屬下不敢接您雷霆之怒。所以,不得不使了些手段。您回去吧,若想要平恩三縣,您只需要派一個人來接受,不需要興師動衆!”程名振還是先前那副誠懇的模樣,帶着幾分歉然說道。
“你..”張金稱猛然分開護衛,指着對手,氣得渾身上下都哆嗦了起來。
他聽明白了角聲裏邊的惶急,也看到了遠處騰空而起的黑煙。一南一北,位置恰在洺水與清漳兩縣所在之處。三地之間一馬平川,彼此相距不過三十裏,沿途樹木荒草遮得住人影,,卻無法遮擋住這沖天烈焰。
清漳失火,洺水也跟着失火。雖然張金稱無法確定程名振有已經派人殺進兩座縣城,他卻無法保證那兩股濃煙不是從城中所起。更可怕的是,緊跟在洺水之後,北方又騰起了一個巨大的煙柱。看情形與洺水相距甚近,張金稱知道那是什麼地方。曲家莊,此番前來,他麾下四萬大軍的糧草輜重囤積之所。
猛然間,他完全明白程名振那句不敢接自己的雷霆之怒的意思了。柳兒生前曾經跟自己說過,古代有個孝子,見父親拿小棍子打自己,就咬着牙硬挺。見父親拿大棍子準備把自己打死,則抱頭鼠竄。
程名振顯然不準備被自己活活打死。也沒想着跟自己拼命。所以,他乾脆只帶騎兵迎戰,派遣步卒去抄自己的後路。洺水由張彪鎮守,其麾下僅有五千多嘍囉,當然擋不住程名振這小子傾力一擊。而曲家莊,張金稱當初自以爲其位置隱祕,留下的嘍囉不到根本不到五百。
“大當家,回去吧。咱們鉅鹿澤內部起了紛爭,撿到便宜的只會是外人!”正惶急間,猛然又聽見程名振非常真摯的聲音,“這三縣之地還是您的,兩年之後,您就能得到充足的賦稅!”
“你..”張金稱終於忍不住了,身體在馬背上晃了晃,哇地噴出一口血來。軍糧已經被燒了,洺水城被奪,清漳城兇吉未卜,至少郝老刀和孫駝子忙着救火,一時半會無法前來支援。而他麾下這三萬弟兄,要打,一時片刻打不下平恩城。要戰,一時片刻也追不上騎着駿馬的程名振。在野外拖得久了,軍心因缺糧而生變,還不知道最後誰死在誰手裏。
“姓程的,算你狠!”看到張金稱面如草紙,張彪咬着牙怒罵。大當家吐血,糧草被燒,後路被切,軍心早晚會一片大亂。這個時候,再堅持下去顯然不是上策。放下一句後會有期的話,他扶起自己的義父,越俎代庖地傳令收兵,帶着弟兄向大營走去。
“慢!”快走到自家營門口的時候,張金稱終於清醒了一點兒。慘笑着帶住坐騎,然後從馬鞍旁解下一個包裹。“給,給姓程的!”他慘笑着,露出猩紅的牙齒。就像一隻受了傷的野獸,呼吸迫切而沉重。
“我去!”張虎氣得兩眼冒火,用刀尖挑起包裹,分開大隊,徑自向程名振衝去。遠遠的,他破口大罵“給,你這忘恩負義的狗賊!”罵罷,也不跟程名振多廢話,將包裹向對方馬前一甩,掉頭而去。
程名振正在偷偷擦拭掌心的上冷汗,慶幸自己的疑兵之計成功。猛地見一物向自己飛來,本能地抄起馬槊去挑。耳畔只聽見“刺啦”一聲,包裹被銳利的槊鋒開膛破肚,一片耀眼的殷紅藉着槊尖的餘力飄了起來,在陽光隨風飛舞。
那是杜鵑的嫁衣,程名振依稀記得。像,又有幾分不似!
“長史大人,長史大人,大喜,大喜呀!”早晨剛剛進入衙門,還沒等將桌案上的公文和賬簿展開,門外就想起了一連串獻媚的聲音。
不用猜,魏徵也知道來者是誰。整個郡守府衙門裏,只有小吏湯祖望這樣慌里慌張,絲毫沒有官吏的模樣。但大大夥誰也不能跟此人較真兒,畢竟他曾經冒着掉腦袋危險幾度出使鉅鹿澤,沒有功勞,也有幾分苦勞在。
轉眼間,小吏湯祖望已經跑到了魏徵的桌案前,也不行同僚之禮,雙手往桌案旁一按,探着臭烘烘的大腦袋繼續嚷嚷道:“長史大人料事如神,打起來,他們真的打起來了!”
“怎麼回事?誰跟誰打起來了!”魏徵心裏猛地閃過一道電光,臉上的表情卻依舊古井無波,將壓在湯祖望手下的公文向外抽了抽,然後淡然問道。
“張,張金稱和程名振兩個賊頭唄!”湯祖望的情緒受到了些打擊,喘息着解釋。“他們火併了,就像大人事先預料的那樣,一旦周圍沒有了敵人,他們便自己把自己當了敵人!”
“真的,什麼時候?”魏徵將桌案上的公文卷冊一一歸攏,淡然而笑。
“大概是三天之前,張金稱突然奪下了洺水,然後帶領兵馬直撲平恩。”湯祖望用盡渾身解數也沒能調動魏徵的情緒,只好收起藉機攬功的心思,如實彙報。
“勝負如何?”魏徵的聲音依舊平平淡淡,彷彿遠處的戰爭跟自己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我不太清楚。張金稱剛一發兵,我就立刻跑回來向大人報信了!”湯祖望的聲音越來越沒力氣,耷拉下腦袋補充。
魏徵見狀,趕緊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幹得不錯。郡守大人上次還跟我誇獎過你。這回有了賊人火併的消息,相信他更不會忘記你的功勞!”
“真的?”湯祖望的眼神立刻又明亮起來,就像在黑夜裏點燃了兩支蠟燭。“郡守大人提起我了?他老人傢什麼時候跟您說的?”
“就在幾天前。”魏徵含混地回應,然後快速轉移話題,“你怎麼猜到我希望他們火併的?還是有人跟你說過?”
“嘿嘿,嘿嘿!”湯祖望連聲乾笑,“今天,今天早晨我先碰到了魏縣丞!他聽到消息,立刻撫掌大笑,說不枉了您一番苦心謀劃!還說賊人就像一羣狼,喫光了周圍的麋鹿,就開始自相殘殺。”
話音落下,魏徵立刻書案後站了起來。彷彿被魏德深戳破心思的事情,比張金稱和程名振火併的消息更爲驚人。“魏大人呢,他跟你說完話後去了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