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採薇(46)
“不用了,讓我一個人靜會兒!”盧方元嘆了口氣,心事重重地回應。
熱臉再度貼了冷屁股,桑夫人愈發感覺失落了。默默地賴在盧方元身旁站了一小會兒,她將手搭在對方的肩膀上,低聲安慰道:“如果有什麼事情太爲難,大當家不妨說給妾身聽聽。妾身雖然沒見過什麼世面,但能跟大當家分擔些煩惱,也總是盡了點心意!”
美人如此善解人意,縱是百鍊鋼也早被煉成繞指柔了。“唉!”盧方元長長地出了口粗氣,伸手捉住肩膀上無骨的手指。“跟你說也沒用。我現在是被逼到牆角裏頭了。”
“說不定,妾身能替您找到一把梯子呢?!”桑夫人吐了下舌頭,笑着開解。
“看把你能的!”盧方元被女人的調皮相逗笑,心中的煩悶立刻化掉了許多。抱着試試看的態度,他整理了下思路,滿吞吞地解釋。“就這麼給你打個比方吧。本大當家喜歡賭,這個你也知道的。以前呢,本大當家一直向莊家靠攏,傍着莊家大殺四方,把閒家贏得眼睛發綠。但現在呢,風向卻突然變了,眼看着閒家要洗莊,本大當家卻說不準該押哪頭。”
“押閒家唄!這還不簡單。沒聽說過看出黴莊來還主動陪着輸錢的!”桑夫人星眸一閃,立刻得出結論。
“你沒聽我說麼,本大當家先前傍莊家傍得忒狠,已經把閒家都得罪透了!”盧方元看了她一眼,愁眉苦臉地解釋。
“那又怎麼樣?”憑着女人的直覺,桑夫人大聲回應。“妾身只聽說過輸錢能輸出仇來,還沒聽說過一道贏着錢,還會相互翻臉的呢?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一碼歸一碼。您幫他們打黴莊,他們感謝您還來不及呢,又怎會把送上門的買賣向外邊推!”
“嘶!”盧方元吸了口冷氣,用力抄起骰子在手。正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女人家的想法雖然有些一廂情願,卻恰恰說中的賭局的要害。先前他暗中勾結楊善會也罷,與魏徵眉來眼去也好,那都是前一輪的賭局。如今新的一輪豪賭已經開始了,程名振、竇建德等正急着翻盤,自己這時候送上門去,只會增加他們的勝算。共同的利益面前,什麼仇恨都是假的!竇建德和程名振都不是傻子,應該清楚其中利害得失。
“怎麼了?是不是妾身說錯了?”桑夫人明知道自己摸準了對方的脈門,卻故意裝出一幅忐忑不安的模樣。
“你真是本大當家的福星!”盧方元用力在女人臉上扭了一把,大聲誇讚。緊跟着,他一把骰子投了下去,居然是個滿堂紅。
說幹就幹,三天之後,鉅鹿澤大當家盧方元便打出了替前任大當家張金稱報仇的旗號。並且向河北綠林同行遍發檄文,邀請大夥一道起兵反抗,推翻大隋暴政。
在檄文中,盧方元隻字不提自己去年落井下石,抄了張金稱後路的事情。反而把自己擺到了張金稱遺志的繼承者和發揚者位置上。並且把已故張大當家的也推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稱其:“首舉義旗,反抗暴政,救民於水火!”;“屢敗強敵,攻城拔寨,揚綠林之聲威!”;“貪官聞之而膽喪,污吏畏之而縮手!”;“遺惠兩漳,黎庶敬之如父母”;“澤披燕趙,百姓盼之若春風!”
雖然張大當家最終戰敗身死,但其“英靈未遠,勵生者之奮勇,浩氣長存,振後輩之精神。”
接到檄文之後,河北各地殘存的綠林豪傑個個矯舌不已。更令他們驚詫的事情緊跟着就發生了,程名振、韓建紘、時德睿等張金稱生前的部屬和宿敵們居然羣起而響應,發誓要替張大當家討還公道。
可以說,幾乎在短短數日之內。張金稱的形象便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本來是個能止小兒夜啼的凶神惡煞,此刻卻被綠林豪傑們紛紛描述爲一個寬厚慈祥的長者。他曾經是個是非不分的殺人狂。此刻卻被綠林同行標榜爲“除暴安良”,“劫富濟貧”的英雄豪傑。所有他曾經做過的惡行,彷彿都隨着他的死亡一了百了。而他爲數不多的善舉,比如聽從程名振的建議,在攻破館陶後將來不及帶走的部分糧食和輜重散給百姓等作爲,卻被無限地放大,誇張。
如果張金稱還活着,他絕對沒臉面聽到這些讚頌。但是他死了,於是他便成了任人打扮的新媳婦,變幻着各種形象,承擔起重新凝聚河北綠林的使命。
面對洶湧而來的敵情,河北道的地方官員們自然不能坐以待斃。他們以最快的速度聯起手來,聲稱要給土匪流寇們最後一擊。犁庭掃穴,永絕後患。
一時間,清河郡新提升的郡丞楊善會、武陽郡丞魏德深、信都郡丞劉子和,皆把麾下隊伍開到了鉅鹿澤附近。洺州軍統領程名振、寇氏豪傑時德睿,鉅鹿澤前六當家韓建紘亦把人馬拉到了漳水河畔。雙方彼此旗鼓相聞,大戰彷彿一觸即發。
幾乎與此同時,曾經得到李仲堅提攜,實力最爲雄厚的涿郡郡丞郭絢乾脆公開下達戰書,敦促竇建德不要光記得賣弄脣舌,有膽子便從豆子崗深處出來,與其決一死戰。在更遠的地方,數月前被洺州軍以詭計偷襲,只帶着少數親衛逃走的隋將桑顯和得到了老上司曲突通和堯君素的支持,重新召集了兩萬士卒洶洶而來,誓言要蕩平洺州,洗雪前恥。
廣宗,一個輿圖上幾乎找不着的彈丸之地,短時間內突然變得喧鬧異常。來自各地的信使和斥候行色匆匆,將敵我雙方最新情況一絲不落地送到此間主人,洺州軍統領程名振之手。
臨時搭建的中軍帳內,程名振圍繞着桌案來回踱步。桌案上是按照大隋軍中舊例,用沙土堆成的簡陋山川地形。被強行徵召,或者坑蒙拐騙來的幕僚們一個個苦着臉,按照敵我雙方的最新情況,不斷擺弄着算籌,推演着戰局的可能走向。
段清、張瑾、王飛、韓葛生等追隨程名振時間較長的將領已經或多或少從主帥那裏學到了幾招。對着沙堆和算籌竊竊私語。大夥都覺得非常爲難,不是因爲畏懼於敵軍的強大,而是無法相信友軍誠意。正所謂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眼下誰是鷸,誰是蚌,着實很難分得清楚。而伺機而動的漁翁未免太多了點兒,讓蚌和鷸們都遲遲不敢出頭。
“要動手就趁早,否則一旦桑顯和殺過來,情況會變得更復雜!”郝老刀歲數雖然大了,性子卻比年青人還急,狠狠地向桌案邊拍了一掌,大聲嚷嚷。
桌案邊緣的算籌受不了他老人家的掌力,紛紛跳起來,落了滿地。文職幕僚們氣得衝着郝老刀白眼直翻,卻不敢出言不遜。喘着粗氣俯下身去,將已經算了一半的數據重頭開始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