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賭局(17)
說着話,二人就開始脫盔卸甲,兌現承諾。在一旁冷眼觀望的段清見狀,趕緊走上前當和事佬。“算了,算了,大夏天的,都消消火兒。既然情況有變,咱們怎麼着也得等等教頭的決斷不是?萬一他另有破敵妙計呢,咱們幾個愣頭愣腦的衝過去,即便打贏了,恐怕也要挨頓棍子!”
此語明擺着是在拉偏仗,但把程名振給抬了出來,伍天錫不得不有所顧慮。狠狠地橫了衆人一眼,他停住解甲的右手,“教頭若在,肯定不會眼睜睜地瞅着敵人撒丫子。哼,咱們走着瞧,看看到底誰慫蛋!”
“知道,殺起咱們這些個人來,你老武下手狠着呢!”王飛憋了一肚子邪火沒地方散,順手全丟到了伍天錫腦袋上。
伍天錫最恨別人拿他曾經是官軍小卒的身份說事兒。由於當日帶領陌刀隊殺了很多洺州軍弟兄,所以投降後雖然有程名振全力護着,明裏暗裏他依舊喫了許多啞巴虧。他本人又是個火爆脾氣,被人家穿了小鞋兒後肯定要大聲理論一番。而洺州軍這幫老人兒只要一提起校尉張堂柱之死,立刻就抱成了一個團。針插不進,水潑不透,無論有理沒理,肯定不會讓伍天錫找回什麼甜頭去。
今天的情況又是如此,王飛的話音剛落,嘍囉兵當中已經響起了嘈雜的噓聲。彷彿大夥剛纔受到羽箭截殺的錯兒全都因爲伍天錫而起。惱得伍天錫怒火萬丈,倒提着陌刀只想找人拼命。又怕坐實了自己就擅長殺自己人的罪名,滿腔怒火和委屈都憋在了臉上,紅得幾乎滴下血來。
正僵持不下時刻,虧得張瑾帶隊趕到。見大夥一個個眼睛瞪得如同鬥雞,趕緊走上前,厲聲斷喝,“又瞎胡鬧什麼?有力氣別往自己人身上使!再不散開,被教頭看見,誰也逃不掉一頓軍棍!”
洺州軍軍法嚴格,禁止以任何藉口私鬥。無論將領還是小兵犯了,初次是五十軍棍,一捋到底。再次漲到一百,罰往苦囚營做勞役三個月。如果一百軍棍下去沒打死,也沒打出記性來,第三次犯事,甭管以往多大功勞,都會被斬首示衆,腦袋掛在旗杆上以儆效尤。所以伍天錫和王飛等人眼睛瞪得雖然圓,卻誰也不敢以身試法。在他們眼裏軍棍未必顯得可怕,但爲了逞一時之快被貶到苦囚營挑大糞還日日招人恥笑的虧本買賣,卻是萬萬都做不得。
喝住了爭執雙方,張瑾一把攬過王飛,“你也倒是,怎麼官做得越大出息反而越倒退回去了。遇到緊急軍情怠慢不報,會是什麼罪名你還不清楚麼?”
王飛和段清二人被問得頭皮一緊,立刻出言替自己分辨,“已經派人給教頭送信了,可能是送信的傢伙跑慢了點兒,教頭還沒收到呢。嘿嘿,也不能完全怪弟兄們。這不是都累了一宿了麼?”
伍天錫沒有落井下石的興致,主動替王、段兒遮掩。“我在路上已經遇到了送信的傢伙,跑得滿嘴白沫。估計腿都跑軟了。教頭現在還沒收到軍報,想也是有情可原!”
沒料到伍天錫關鍵時刻伍天錫會給自己幫忙,王飛心裏很不是滋味兒,皺着眉頭回望了一眼,低聲喝道:“你少插嘴。我的信使有馬可騎。”
表面上雖然不領情,他心裏對伍天錫的惡感畢竟還是減了不少。頓了頓,繼續補充,“估計殺了半夜,馬也累了。張豬皮那邊有幾匹好馬,比我手中這些糟牲口強得多。下回我拿金子跟換一匹過來,省得總是耽誤事兒!”
這種虛與敷衍的鬼把戲,原來在鉅鹿澤當軍官是張瑾就見過很多,所以也不覺得惱怒。笑了笑,和顏悅色地勸告,“那你也該抽空安撫一下弟兄們吧!稀裏糊塗喫了一場箭雨,少不得有些死傷。忙去吧,我也該先找個地方紮營盤了,中軍隨後就到!”
“唉,唉!”王飛和段清等人連連點頭,趕緊從張瑾身邊逃開,一邊檢點被羽箭襲擊而造成的傷亡,一邊想辦法彌補自己剛纔的過失。伍天錫沒撈着跟地方援軍交手的機會,所以也不需要撫慰士卒。就命令陌刀隊原地休息,自己帶領十幾名身體強壯的心腹給張瑾幫忙。
張瑾知道這是伍天錫表達謝意的手段,笑着接納。然後一邊手把手向對方示範如何選地址,立營盤,定四門,起鹿砦等諸多爲將者必備本領,一邊笑着安慰道:“他們幾個嘴巴臭了些,人卻都沒什麼壞心眼兒。處久了,大夥把往日的過節給忘了,也就不處處針對你了!”
“嗨!”伍天錫悶聲回應,心中湧起一股溫暖。放眼整個洺州軍,一直不拿他當外人的,也就是程名振、王二毛、雄闊海和眼前這位張將軍四人而已。前兩者平素公務都太忙,對他照顧歸照顧,卻不能照顧得面面俱到。而雄闊海的心思和他的外表一樣粗豪,根本不會想到外來戶總被人欺的這些細節。只有這位張將軍,平時雖然接觸不多,卻總能找機會拉自己一把。
“不過你也別太急於表現。他們的武藝都不如你,立功的機會本來就少。眼見着咱洺州軍越來越興旺,精兵勇將越來越多。他們這些老人落在後面臉上掛不住,難免心裏會着急!”話鋒一轉,張瑾又開始替王飛等人的行爲辯解。“我不知道你原來呆的那地方怎麼樣,想必類似的事情也不會少。其實哪裏都差不多,人只要走到某一步,相似的麻煩就會接踵而來!”
如果說前半句話還令伍天錫心中直犯嘀咕的話,後半句話卻令他心悅誠服。在桑顯和帳下時,他只是個帶兵衝鋒的隊正。因爲與主帥的距離近,又總被委以最艱難的差事,已經受到很多人的嫉妒。如今換在洺州軍中,他身份已經一躍成爲校尉,比原來高出一大截。又跟衆老人有着殺友之才仇,不被人聯手擠兌纔是怪事。
想到這些,肚子裏積蓄的怨氣也就平了。咧了咧嘴,苦笑着答道,“我性子剛纔的確急了些。但並不完全是爲了搶功。船上的援軍沒多少人,未必能擋住咱們強渡。楊善會是頭老狼,這一回打不死他,等他養過元氣來,少不得又回頭找咱們的麻煩!”
“一鼓作氣,也是應該。但對岸一旦有埋伏,就你麾下這點兵馬,恐怕支撐不到教頭帶大軍趕來的那一刻。”張瑾先是點頭,然後搖頭。“咱帶兵越多,越得先想保全手下弟兄,然後再想打敗別人。要不然,即便勉強贏了,自己的損失也太重。到後來弟兄越打越少,也支撐不長久。”
這話倒是帶兵正理兒,雖然有些過於穩妥。伍天錫不是不識好歹的人,笑了笑,低聲道:“也是,我剛纔沒想那麼多,就想着佔人家便宜了。敵人既然能趕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乘船而來,想必早有準備。就不知道誰這麼缺德,早不幫忙,晚不幫忙。偏偏等到什麼時候楊白眼把手下的兵丟盡了,什麼時候纔出來表現!讓白眼狼既承他的情,今後又沒力氣在他面前扎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