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裕帝的御輦方走到半程之時,御前侍衛總管吳良佐已在道邊等候了。車輦旁跟着的王善善連忙吩咐止步,靖裕帝猛一掀御簾,喝問:“怎麼回事?”
吳總管上前兩步,跪伏輦下,叩首不絕。
靖裕帝見是他,語音稍和,但道:“吳愛卿,起來回話。”
吳良佐卻並不起身,反道:“請皇上恕臣萬死——方纔淑妃娘娘欲離開錦粹宮來迎陛下,已被微臣的人在路上截住了。娘娘……動了怒,他們又是些粗人……”
靖裕帝怒道:“淑妃要來迎朕?朕的皇兒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被人鴆了,她不好好留在錦粹宮待罪,還要來‘迎朕’?”說着頓了頓,不耐煩地一搖手,“朕知你是忠心不二的,朕不信你,還能信誰?卿無罪,快起來吧!”
吳良佐仍不起身,又深深叩首下去,沉吟良久,方道:“臣斗膽請陛下稟退左右。”
靖裕帝的面色瞬時變了。
御前伺候的哪有蠢人,只片刻便都遠遠避開。吳統領剛要開口,靖裕帝忽然一笑,開口道:“吳愛卿,你該不是想說,淑妃的行止……並不是從今日纔開始‘古怪’的吧?”
吳良佐大駭,忍不住直起身來,顫聲問:“陛下……您知道?微臣……微臣尚只是臆測而已。”
靖裕帝冷冷道:“朕原來也只是‘臆測’,起初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朕還不信……沒想到這才幾天,啓兒就遭此橫禍——啓兒現下如何?”
吳良佐道:“微臣離開時,太醫已趕去了。就微臣看,二殿下神志清楚,中毒不深,該當無礙的。”
靖裕帝頷首,深深唏噓一聲。
吳良佐續道:“微臣已看管了錦粹宮內外一幹人等,又……矯了淑妃娘孃的令,叫內裏各位主子全都候在紫泉殿上……”
靖裕帝道:“正該如此,恕你矯旨之罪便是。此事由你主手,定要徹查清楚。”
吳良佐似還有些猶豫,重複道:“陛下是說……‘徹查’?”
靖裕帝眼如寒星,冷然回答:“無論是誰,一查到底——內闈之事你不好過問,朕派個幫手給你。記住:‘無論是誰’!這宮裏的人太多,眼太雜,口角橫飛,朕也明白她們的毛病,小打小鬧也就算了;沒想到,倒真張狂起來……是時候,該當好好掃一掃了。”
語畢,拂衣彈冠,登輦而去。
吳統領在急忙跟上,細細品味着萬歲話中之意,總覺得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氣,在懷中鼓譟不休。
***
當靖裕帝一路冷笑着趕往紫泉殿之時,他的嫡子董天啓正在生死關頭。
卻也許痛到了極處,那痛覺便淡了,反而漸漸勾結在一起,成了一張晦鈍的殼。小小的二殿下便感覺自己被關在了這樣的牢籠之內——周遭發生的一切,明明全都聽入耳中;他甚至都能感覺到沈青薔的眼淚滴在他的皮膚上,那樣滾蕩的溫度……他拼命地擂着那層關着自己的死黑色的繭,拼命的呼喊。無邊的焦躁和苦痛卻如怒濤般一波一波湧上去,又一波一波倒捲回來,在懷中發出轟鳴迴響。
“……我要死了,”董天啓忽然想。
這決不是他第一次遭遇危險,卻是第一次,讓他真正感覺到冰冷的死亡已近在咫尺。青薔在哭着喚他的名字,他卻不能回應,甚至連動一動手指那樣的小事也無能爲力。他很想笑一笑,告訴她自己已經沒事了,已經不疼了,只彷彿自己輕飄飄的、躺在雲朵上;他想對她說:“青薔,你快些帶我走吧,我很害怕……”
——當這世上的一切統統消失,只有她還在。
他知道她就在身邊,他能聞到那溫暖的、甜甜的香氣;她始終握着他的手,始終在哭……他不該懷疑她的;原來她不一樣,和他們都不一樣……
那天夜裏,當沈青薔在黑暗中突然出現的時候,董天啓只覺得一瞬間,天空開裂大地崩塌,心中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忽然破成了碎片——他到她身邊來,本來不過是尋找一個新的盾牌,去替他擋住飛來的利箭,卻不成想,竟然墮入了一個如此美好的夢境;實在是……太過甜美太過快活,以至於他做着做着、就漸漸分不清夢境與現實,就漸漸以爲自己真的是個只用撒嬌,就可以快樂的度過每一天的幸福小鬼……
呵,他纔不是個小鬼……他什麼都明白。他知道大人們都在說謊,都在欺騙他;他明白那些人看向他的目光裏,統統住着怪物。
——那個美夢突兀地破掉,巨大的恐懼緊緊合攏,將董天啓包裹其中。真傻,自己真是傻……
“爲什麼要逃呢?”天啓想,“若我能活下去,若是……若是時光可以重來,他一定會走過去,對她說:你不要告訴別人,那是我們的祕密”——可是,那時候,他並不知道她是真的對自己好啊!他並不知道,她會肯一直陪在自己身邊,會爲自己流眼淚啊……
——他不知道,他一直都不知道,原來這世上、竟真的有、這樣的人麼?
***
靖裕帝步入內堂之時,太醫、宮女和內監們紛紛跪滿一地,唯見一名小小女子跪在兒子的榻邊,只是持手相望,淚眼盈盈;竟全然未曾發覺他的到來。靖裕帝立了半晌,也不說什麼,轉身便回到外堂。坐定後,方以一種再平淡不過的語氣問道:“適才那是?”
侍立一旁的王總管極是見事,立時答:“回萬歲,是沈寶林;淑妃娘孃的侄女,婕妤娘孃的妹子;她和二殿下極投緣的。”
靖裕帝道:“原來是她,朕倒忘了……記下——沈寶林純善有德、恪謹用心,着升一級吧。”
王善善躬身答:“領旨!老奴這就吩咐下去。”
靖裕帝忽一笑,一擺手:“那也不忙,等這件事結束再說;等她活到那時候再說——只要活着,永遠都不晚。”
一幹太醫早在一旁侍立良久,其中尤屬太醫令侯宜爲甚。自靖裕帝到來之時起,他便不住心中打鼓,暗自準備應對的辭令。果然,靖裕帝開口問道:“太醫令,啓兒所中何毒,又該當何解,你可查出來了?”
侯宜先行了深深一禮,方答道:“殿下所中之毒,乃是烏頭,所幸微臣等救治及時,已無大礙。請萬歲寬心爲是。”
靖裕帝還未說話,忽太醫令身後站着的一班醫正中,走出一個人來,白麪長鬚,頗爲颯爽,大聲道:“稟陛下,二殿下所中之毒絕非烏頭!侯醫令若非故意隱瞞,便是並未查出,卻在此巧言令色,請陛下治他欺君之罪!”
侯宜定睛望去,卻見來人乃是太醫院後一輩中的翹楚,名喚唐豢。年紀不大,最是恃才傲物,不尊師長的一個狂徒。偏偏他生得好些,頗得內廷中渚位娘孃的青眼——比如,就是他,診出了沈婕妤的龍胎,立下了大功——候醫令當即忍耐不住,衝那人喝道:“唐豢,你怎能血口噴人?”
那唐供奉面無懼色,並不看他,只緩緩對靖裕帝道:“陛下,微臣所言句句是實,且微臣已知此毒是如何投下的了——請陛下千萬容微臣一言!”
靖裕帝眉鋒一條,果然頷首道:“既如此,你且說來一聽。”
唐絭的那張溫文的臉上頓時隱有得色,朗聲稟道:“回陛下,二殿下所中之毒,實非烏頭。雖的確腹痛、氣窒、脈息起初緩而弱;但次診之時,二殿下分明頸項僵直、四肢抽搐,且脈息突然急而滑,這都與烏頭中毒之狀迥然不同——所以,微臣斷言,絕非烏頭!”
侯宜頓時啞口無言,他雖也覺得略有差異,但毒物向來因人而異,本就經常出現特別的症狀,故此並未放在心上。此時聽他侃侃而談,一橫心,索性道:“那依唐供奉所言,此毒當是什麼?”
唐絭一笑,卻不直接回答,而是續道:“淑妃娘娘宮中的飲食都是專人打理的,每一道菜都由當日的茶廚供奉首先試喫,爲何偏偏二殿下就中了毒?微臣倒想請問侯醫令,這一點您想過沒有?這毒究竟又因何而來?”
見侯宜語塞,只是等着眼睛氣喘吁吁,唐絭一笑,又續道:“微臣適才私下問了侍衛們,據他們從宮人之口中得到的消息,二殿下午膳時於席上喫了一隻糟鵪鶉。微臣便登時想起當年遊學時,先師曾提起過的一件奇事:南疆有一種草,生長在深山之中,樣子很像黃精。卻劇毒無比,入口口裂,著肉肉潰,名曰鉤吻,食之即死。相傳上古時神農帝所食之‘斷腸草’,便是此草別名。既然如斯奇毒,百禽百獸自然遇之繞行,唯有小小的鵪鶉以其果實爲食。鵪鶉食此鉤吻果雖安好無恙,但人若喫了這樣的鵪鶉,卻依然會中毒的;只是毒性更隱、發作更緩,不至令人腸穿肚爛……但想來,用此方法對付一個小孩子,也已足夠了——不知此事,侯太醫可知曉?”
侯宜怒道:“無稽之談而已,何足憑信?”
唐絭冷笑道:“先師當年分明留下筆記,中鉤吻之毒者,胸喉間僵硬如木,氣息艱難,脈象顛倒錯亂,現下一一應在殿下身上!侯醫正既然不知,又怎能在萬歲面前口出妄言?”
侯宜處處受制,唐絭步步進逼,既已到如此地步,靖裕帝終於發話:“唐太醫,尊師可有留下醫案,鉤吻之毒當如何解救?”
唐絭恭敬答道:“以三黃湯煎服,催吐導瀉;令其自愈即可。”
靖裕帝又問:“你可有把握?”唐絭微有躊躇,並未立時回答。靖裕帝的眼睛忽然微微眯起,問道:“你可知內堂裏躺的是誰?”
唐絭一愕,答:“回萬歲,內堂的病患是陛下的二皇子,二殿下。”
靖裕帝緩緩道:“朕告訴你,內裏躺的是當朝太子殿下,是儲君;待朕百年飛昇之後,他便是這天朝的皇帝!若他活了,朕便升你爲太醫正;若他活不成,朕先送你去地下伺候太子——你可有這個膽量麼?”
——此言一出,滿室轟然。
御前總管王善善猶豫再四,方上前一步,小聲道:“陛下,這……”
靖裕帝冷笑一聲:“怎的?啓兒是朕的嫡子,天資聰穎心地純善,懂得孝敬父皇尊敬兄長愛護幼弟,他不夠資格做太子麼?”
王總管急道:“當然不是,只是未免——”
靖裕帝一拍桌案,喝道:“王善善!”
王總管雙膝一軟,頓時跪倒在地。口呼萬歲不絕。
靖裕帝厲聲道:“太祖遺令,刁奴欺主者該當何罪?閹豎妄議朝政者,又該當何罪?”
御前總管大人以頭頓地,幾乎哭出聲來,口中只重複:“老奴不敢,萬歲饒命!”
靖裕帝冷冷吩咐左右:“叉出去,廷杖二十。”
在萬歲面前的第一紅人、整個後宮的大總管王公公的哭聲中,無論是誰,都再也不敢多說半句話了。
許久,靖裕帝轉過頭來,問道:“唐太醫,你還沒有回答朕呢。”
唐絭垂首斂容,畢恭畢敬答:“微臣無復他言,惟當死而後已!”
靖裕帝漠然道:“很好,朕期待着,太子殿下就交給你了……朕現在去碧玄宮爲皇兒祈福,一會兒自然有人過來,你們聽吩咐辦事便好。”
***
皇上離了內堂,沈紫薇盈盈起身,出得簾來,站在青薔身邊,輕聲說道:“好了,別哭了,人都走了。我最見不得這種樣子,再假惺惺不過。”
沈青薔猛然轉過頭來,死瞪着沈婕妤;紫薇閒閒笑道:“看我做什麼?又不是我下的毒。”
青薔恨恨道:“你見死不救,又與幫兇有什麼區別?”
沈紫薇嘻嘻笑:“喂,沈寶林,你且莫要血口噴人啊!”
沈青薔心中早已恨極了她,打定主意再不搭理。
沈紫薇滿面帶笑,轉到牀榻的另一邊,抬起手來,伸向二殿下的頸側……青薔一驚,忙抬手去隔,將將碰到紫薇的手指時,沈婕妤卻將白玉般的柔荑收了回來,笑得更加歡暢:
“哎呀,緊張什麼,我不過看二殿下紮了那些針,這會兒總該好多了吧?不知道能不能喝些蔘湯蜜水什麼的,這麼小的孩子,可餓不得!”
這話卻提醒了沈青薔:董天啓狠吐了一陣,又發了一次病,兩次三番折騰下來,總該少少進些蜜水,要不然他怎麼捱得過去?忙問左右,早有宮女答:“回主子,已備上了,總有三五樣子,都端上來麼?”
青薔忙點頭,轉念一想卻又隱約覺得不對,遲疑道:“還是請一句供奉的話,才妥當吧。”那小宮女站在門口偷眼張了一張,回來稟報:“供奉們在回萬歲話呢。”
青薔反驚訝,問:“萬歲?陛下來了?
滿堂的宮女太監點頭也不好搖頭更不是,個個滿面尷尬。沈紫薇望着青薔,又重重冷笑一聲,轉身進了紗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