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四章 暗潮(下)
沈青薔定定望着董天啓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方纔緩緩收回目光,臉上依舊是八風不動的申請。 她緩緩轉身,伸出手來在心口上輕輕撫過——那隻手滑落下來,緊緊攥住。
現下沒有時間給她解釋,更沒有時間用來回憶和追悔,已走上這條路,就註定了一關一關闖下去,再也不能回頭。
她輕移蓮步,轉過屏風,向內殿而去,一進門,赫然卻見十二名太醫正齊齊站成兩排,二十四隻眼睛統統落在她臉上,目光灼灼。
爲首的太醫正唐豢當先說道:“娘娘,此時太子殿下是否就在殿外?娘娘爲何不宣他進來?”
沈青薔淡淡道:“陛下數日前便有言在先,二龍各居其位,不得相見。 本宮只不過奉詔行事罷了。 ”
唐豢道:“娘娘,陛下此症危急,即使不能宣見太子,也應當立時彙集百官纔是。 ”
青薔卻置若罔聞,卻道:“既然陛下病症危急,諸位供奉不好好想一個對策出來,反而來責問本宮的行止,這又是何道理?”
唐豢立時語塞,直氣得臉色發紫。 沈青薔不再理他,徑直走到御榻邊上,帳中躺着的那個人,頭上、手上扎滿了寸許長的銀針;隔了許久,胸口才微微起伏一次——靖裕帝還活着,卻只是活着而已。
唐豢咬牙奔到榻前,一雙眼幽幽的似裝着鬼火。 話中之意也毫不客氣起來:“貴妃娘娘,此事幹系重大,絕不是您說怎樣,便能怎樣地。 ”
沈青薔朗然道:“唐大人,的確如此。 事關萬歲安危,自然不可輕忽——但,萬歲有詔予我。 本宮不過奉詔辦事罷了。 ”
太醫正絲毫不肯放棄,追問道:“敢問娘娘。 詔在何處?”
沈青薔猛然回過頭來,對他森森一笑:“萬歲的‘遺詔’,太醫正也有‘興趣’不成?”
——唐豢啞然。 其餘的十數名供奉更是噤若寒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搖頭。
沈青薔深吸一口氣,續道:“爾等從醫。 自當以萬歲的御體爲要,餘下諸事,便不是你們該關心的了……”
唐豢恨恨答道:“娘娘教喻的是……”卻猶不死心,又道,“那……可否請娘娘頒一道手諭,令微臣隨行地弟子們可以去往太醫院取些藥材過來,以備不時之需。 ”
沈青薔點頭道:“好,本宮準了。 你將所需之物以紙筆記錄停當。 本宮定當遣人爲大人去取。 ”
唐豢再也按耐不住,當即怫然變色道:“娘娘,微臣敢問,您將臣等扣於此地,究竟意欲何爲?”
沈青薔不急不惱,反而微微垂下頭去。 脣邊溢出半片笑暈,答道:
“陛下若有什麼萬一,本宮自會帶着你們十二位大人,一體相從於泉下——唐醫正,本宮的‘打算’,不過如此而已。 ”
***
沈青薔長舒一口氣,卻半刻也不能停歇,她昂首步出內殿,只覺得兩個肩膀僵硬如木。 幾乎已沒了知覺。
玲瓏自簾後轉出,跟在她身後。 低聲道:“娘娘。 辦妥當了。 ”
沈青薔微微點頭,口中說出一個“好”字。 垂下了眼睫。
玲瓏續道:“奴婢多買了幾個人,叫他們放出風去,只說是求神祈福地辦法。 王公公果然病急亂投醫了,二話不說,便叫趕置銀紅宮燈,最晚明日,便能在宮城的九門上懸掛起來了……”
青薔對她一笑:“玲瓏,多虧有你。 ”
玲瓏也是一笑,那笑容卻疏忽變成了傷感,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問:“可是娘娘……真的……有用麼?”
沈青薔笑容不變,卻搖了搖頭,答道:“我也不知道呢,也許吧……陛下眼見是挨不了幾天了;各盡人事,但憑天命罷了……”
——曾幾何時,你曾對我說過,若我想要見你,便在我住的地方懸上一盞徹夜不熄的明燈。 那樣,無論你在哪裏,你在做什麼,一定會看到,一定會來的。
青薔不語,將手伸進袖中,撫摸着那個細細的金鐲。
——你曾經自絕地裏將我救起,也曾經陷我於更大地絕境;那麼這一次呢?你是我的救星,還是催命的夜叉?抑或者,我們,便從此永遠錯過了?
***
太子殿下一場喧鬧,王善善已然心力憔悴。 他雖然聽了貴妃娘孃的吩咐,卻時刻惴惴不安。 才送走了董天啓,不過半日工夫,太極宮外竟又聚了一羣誰也惹不起的不速之客。
以楊惠妃爲首,四宮妃嬪妾婦足有一二十人,甚至連久不出昭華宮一步的胡昭儀也來了。 各跟着太監宮女,黑壓壓站了滿地。
不過數十日光陰,楊舜華赫然更顯老態,皮膚枯乾,髮色黃脆。 她已爭了一世、拼了一世,雖然到頭來,爭到的是虛空,拼到的是無妄,但拼爭二字,地確已刻入了她的血脈之中,再也無法祛除。 她不是沒想過放棄,也不是沒試過放棄,只不過,在這世上論及“退步抽身”,向來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千難萬難。
——是以,一聽到宮內紛紛傳聞,只說皇上業已駕崩,只不過被沈家那個妖女私自隱瞞,便再也坐不住了。
而這滿宮中,如她一般心思的女人,絕不在少數。
陛下死了?那她們怎麼辦?楊妃至少有子,還有一個期盼。 而其他人呢?從此閉鎖宮門,幽居而死,已是一個莫大的恩惠了。
王善善一見這羣主子,立時頭大如鬥,心中叫苦不迭。女人只有一個,向來好對付;若有一羣,便宛如洪水猛獸了。
他一面拼命使眼色,叫殿內的沈青薔預備着。 自己則硬着頭皮過來,招呼道:“惠妃娘娘,昭儀娘娘,各位主子……老奴有禮了……”
誰料楊惠妃徑直道:“王公公,請你走一趟,通稟‘貴妃’一聲,就說本宮說的,她在御前伺候這些天,着實辛苦了。 可我們同爲姐妹,怎能只她一人操勞?請她就此歇息去吧,此地有本宮在,便是了。 ”
楊妃身後諸女,立時隨聲附和。 只有胡昭儀,遠遠站在一旁,嘴邊掛着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