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秦烈讓五斤帶着侍衛在行宮裏詢問查看了一番,一會兒五斤回來,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什麼,秦烈沒說話,低低地應了一聲,卻忽然抬眼朝寶欽看過來。那一雙眼睛深邃幽黑,目光銳利,好似能直插人心,寶欽強撐着纔沒別過臉去,努力地作面無表情狀,學着秦烈的樣子,板着臉朝他點了點頭。
清雅心裏頭正愁着旁的事,並未沒注意到這兩人的動靜,倒是司徒機靈,眨巴着眼一會兒看看秦烈,一會兒瞅瞅寶欽,臉上盪漾着古怪的笑。寶欽不大明白他到底在笑些什麼,可萬年寒冰臉的秦烈卻忽然紅了臉,看看地轉過身去。
他沒在行宮多作停留,只吩咐五斤再調了些侍衛過來,爾後便禮貌地告辭了。司徒見狀,趕緊也收拾東西準備追出來。才起身,忽又想起什麼,回頭叮囑道:“前頭開的藥不要喫了,晚上我重新換個房子,再讓人送過來。”
“又要換方子?”寶欽蹙眉問道:“難道妾身的病情還有反覆?”
司徒忙道:“非也非也,公主身上這毒…不,這個病,每日都不同,三兩日便得換個方子。若不然,不僅治不了病,怕還要於身體不利。”他一邊說話一邊着急地朝外頭張望,眼看着秦烈都出了院子,再也來不及與寶欽說話,抱着藥匣子就追了上去。
待他走遠,清雅這才捂着胸口輕輕地喘了口氣,一臉憂色地看着寶欽,小聲地道:“公主,您說,三殿下他沒認出您來吧。”
寶欽皺着眉頭沒說話。
“公主,若是…若是…”清雅有心想勸她離開行宮回鄭國去,可又想起方纔司徒臨走時叮囑過的話,這勸說的話語到了嘴邊又噎了下去。
倒是寶欽沒再瞞她,把昨兒晚上樑輕言造訪的事兒說給她聽。清雅聽罷,總算鬆了一口氣。
卻說秦烈這邊,纔將將出了行宮大門,欲翻身上馬,後頭的司徒已經急急忙忙地追了過來,一邊追嘴裏還一邊大聲喊着,“老三你等等,你等等。我有話問你。”
秦烈心知便是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只得停下來等他。司徒氣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卻不急着問話,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上上下下地盯着他仔細打量,一會兒,又笑起來,古古怪怪的樣子。
“阿烈,你有事瞞着我。”司徒一臉篤定地道:“是關於七公主的事兒?沒錯,就是她。”他很快就嬉皮笑臉起來,得意洋洋,“我們倆都認識多少年了,就你那眼神兒,我一眼就能看出來。你還想騙我!”
秦烈倒也不否認,冷冷回道:“沒錯兒,就是瞞着,不想說。”面上雖還是那副冰冰涼的樣子,眼睛裏卻透着一股子你能奈我何的意思。
司徒頓時就激動了,拍着手高聲笑道:“阿烈你可算是有點兒人氣了,這樣子纔像你。要不,看慣了你那面無表情的死樣子,我還真以爲你心如死水了。也好也好,那個七公主長得漂亮,性子也極灑脫爽快,你們倆倒是般配。”
秦烈見他半天也說不出什麼正事兒,便煩了,翻身上馬就要走。司徒趕緊衝上前,一把拉住繮繩,死皮賴臉地道:“我還沒說完呢,你怎麼能就這麼走了。”
秦烈冷冷道:“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髒!”
“啊呸!”司徒氣急敗壞地衝着他□□的馬兒踢了一腳,手裏卻還抓着繮繩不讓馬兒走。那馬兒喫痛,就在原地撒開了蹄子刨,害得秦烈只得抓緊了繮繩,好容易才坐穩了身子。司徒見狀,這才解氣,咧嘴笑道:“看你還說這些不中聽的,活該。”
秦烈拿他這沒皮沒臉的人沒轍,無奈地嘆了口氣,耐着性子問:“你到底想怎麼樣?”
司徒笑嘻嘻地解下藥匣子,在裏頭翻了一陣,一會兒翻出個白色的瓷瓶子來遞給他,神神祕祕地道:“給你。”
“什麼鬼東西?”秦烈接到手裏,打開瓷瓶子聞了聞,眼睛裏頓時顯出嫌惡的神色,狠狠地把手裏的東西又摔給了司徒,聲音頓時變得僵硬,“你自個兒用去。”
“我用不着啊。”司徒嬉皮笑臉地抱着瓶子回道:“阿烈你可別不識好人心,這玩意兒可不好弄,我費了老大的力氣才煉出了這幾顆藥。真有效!你當真不要?就你而今這樣子,人家七公主可不一定喜歡。別仗着自己長得俊就以爲人家喜歡你,我看那七公主,對你客氣得很,不像把你當成自家人。好歹也得哄哄人家,衝她笑笑,要不,整天板着個臉,時間長了,誰也受不了……”
他嘮嘮叨叨的這會兒,秦烈已經很不耐煩地朝他甩了甩鞭子。司徒見狀不好,趕緊鬆開了手裏的繮繩,眼睜睜地看着他飛快地消失在道路的盡頭。他一轉身,瞧見五斤還在行宮門口守着,又慢悠悠地湊過去,把瓶子塞給他,叮囑道:“回去哄你們爺喫了,這回保管有效。”
五斤忙不迭地甩手,生怕接了這隻燙手的山芋,哭着臉道:“您又不是不曉得我們爺的性子,他說了不要,那就是真不要。再說了,你玩意兒管不管用可不是司徒大人您說了算的。都這麼多年了,您哄着我們爺喫了多少亂七八糟的玩意兒了,回回都說有用,咋還沒好呢。”
“這回不一樣……”司徒還待再勸說,五斤像躲什麼似的趕緊腳底抹油地溜遠了。
司徒再回頭瞧瞧附近的侍衛們,大家夥兒生怕他找上自己,趕緊散開了。“侍衛營的這些混賬東西,個個都膽小如鼠,不堪大用!”司徒一邊往行宮裏走一邊罵,“你們不幫忙,我另尋旁人去。”
司徒這個人,言行舉止十分不羈,做事也盡隨心意,所以他這樣去而復返,寶欽也沒覺得有多意外。清雅因得知梁輕言的消息,這會兒心情放鬆了許多,故對着司徒也極爲客氣,竟半點沒有問起他去而復返的原因。
等喝了一盅茶,司徒這才慢條斯理地提及此行的目的。
“司徒大人的意思是,讓我哄着三殿下把這藥喫了?”寶欽握着手裏的瓷瓶,疑惑不解地問:“您和三殿下不是素來交好,爲何不親自給他。”說話時,她好奇地打開瓶蓋聞了聞,藥丸裏帶着淡淡的藥香,說不出到底是什麼原料。
“他不喫啊,”司徒唉聲嘆氣,苦惱得直抓頭髮,“我看阿烈挺喜歡你的,若是你哄哄他,說不定他就肯喫了。”他這話說得忒直接,繞是寶欽臉皮夠厚實了,也覺得有些承受不住,尷尬地都不知該如何回話了。
“這藥是——治病的?三殿下身體抱恙?”
“那倒不是。”司徒一臉爲難的樣子,“哎呀,這個事兒我可不敢說,回頭阿烈要是知道了,非得找我算賬不可。”他嘴裏說着不能說,可臉上卻是躍躍欲試的興奮,簡直就是明明白白地寫着“趕快來問我”了。
於是,寶欽從善如流地小聲道:“司徒大人偷偷說給我聽,我不告訴旁人就是。”說話時,又朝清雅使勁兒地使眼色。清雅會意,趕緊就退走了。
等屋裏只剩他二人,司徒立刻神采飛揚起來,“其實也沒多大的事兒,阿烈他沒病沒痛,就是幾年前去我家裏喫錯了東西,中了毒,結果….那個臉上就不大能動了……”
寶欽:“……”
敢情那位冷麪王不是真的冷,而是根本笑不出來,虧得寶欽還總以爲他莫測高深,原來……
“那他以前也這樣麼?”
“怎麼會!”司徒嗤之以鼻,“小時候別提多淘了,跟誰都打架,打完了還去告狀,撒謊撒得跟真的似的,宮裏頭誰都怕他。雖說待旁人不親,但在我們面前還是極愛笑的。”一想起少年時那些招貓鬥狗的日子,司徒的臉上卻是忍不住帶着懷念的笑,“阿烈笑起來好看,那會兒陛下可疼他了。”
寶欽擦了擦汗,還是有些不能想象秦烈笑起來的樣子。許是習慣了他那副冷漠疏離的臉,居然覺得還挺合適。如果真有一天,他像秦修那般傻兮兮的笑,光是想一想,就覺得很怪異……寶欽狠狠地打了個哆嗦。
於是趕緊把瓶子又塞給了司徒,搖頭拒絕道:“這個…男女授受不親,妾身與三殿下到底並非夫妻,這種事,還是司徒大人親自去做比較好。”再說了,這都多少年了,要真治好還等到現在。萬一秦烈真喫出了點兒什麼毛病來,她可就得負責了。
司徒又求了一陣,寶欽始終堅持不肯,罷了,又趕緊把清雅叫了進來,招呼她送司徒出門。
中午午休的時候,寶欽躺在牀上翻來覆去地睡不着覺,一會兒就忍不住想起這件事了,想着想着,自個兒倒先笑起來。
說不定,在他那冷漠疏離的面孔下,隱藏的是一顆火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