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喫了東西,寶欽的精神總算好了些,睜了睜眼睛,盯着秦烈看了一陣,才終於漸漸回過神來,好似剛剛看到他一般,一臉疑惑地問:“三殿下,你怎麼在我車裏?”
“……”秦烈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裏的鬱悶,竭力放柔了聲音,“你昨兒晚上舊疾復發,兇險無比,我怕你出事,纔過來陪着。”說罷,又轉過身倒了杯溫水過來,很自然地送到她脣邊,道:“先喝口水,藥馬上就煎好了。”
寶欽這回沒張嘴,慢吞吞地伸手過來接,卻被秦烈擋了開。他皺着眉,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你別動,身體正虛着,坐都坐不穩,別逞強。”說着,又毫不避諱地坐到了她身邊,手上微動,杯壁離寶欽的脣愈加地近。
以前在軍中,寶欽也不是沒有跟人這麼親近過,喝酒打仗,勾肩搭背,兄弟長兄弟短的,比這親熱多了。照理說,就算她跟秦烈抱一快兒也不應該覺得尷尬窘迫,可寶欽這會兒就是有些不自在。
而且,秦烈跟她以前身邊的護衛們似乎不大一樣。黑虎他們總是大嗓門兒,說話粗聲粗氣,不愛洗澡,身上帶着一股子怪異的臭味兒,還留着厚厚的鬍渣子,衣服也不愛換,頭髮上泛着一層油膩的光。看着就是三個字——臭男人!
可秦烈卻總是乾乾淨淨的,頭髮也梳得整齊,打扮得像個斯斯文文的書生,身上甚至還有好聞的皁香。雖然他總是板着臉,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表情,可說話的聲音卻很溫和,眼神也總是溫暖而堅定,寶欽一點都不會覺得他難相處。
如果她而今的身份不是七公主,不是他的未婚妻,寶欽想,她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會更自在些。
她腦子裏正胡思亂想着,外頭忽有聲音傳進來,“殿下,藥好了。”
秦烈聞言趕緊放下手裏的杯子,掀開簾子出了車門,很快的,就又端了個碗進來。車裏頓時瀰漫着濃濃的藥香,寶欽嗅了嗅,眉頭立刻就皺起來了。這個藥味她很熟悉,剛到豐城那會兒,司徒就是給她開類似的藥,彷彿裏頭全是黃連一般,苦得難以下嚥。
但她終究不是什麼嬌氣的千金小姐,眉頭皺一皺,牙關咬一咬,一仰脖子,就把那一整碗湯藥喝乾了。
秦烈見她那一張小臉皺成了一團,趕緊從碟子裏抓了顆梅子往她嘴裏塞。他動作有些急,準頭便有些不足,手指不經意間輕輕劃過寶欽柔軟的脣瓣,心忽然跟着抖了一下。腦子裏陡然亂成了一團麻,心跳得厲害,血氣可勁兒地往臉上湧,猛地就頭昏腦脹的。
“我先下車,有事兒就喚一聲。”秦烈趕緊轉過臉,不讓寶欽看到他漲得如同豬肝一般的臉色,幾乎是逃一般地竄出了車門。跳下馬車,外頭有涼風,吹了一陣,他臉上才總算緩了過來,抬頭一看,卻瞧見司徒似笑非笑的眼神。
“我就說你,”司徒一邊搖頭,一邊嘖嘖地道:“先前早就勸過你,就算不娶媳婦兒,好歹也要找個姑娘練一練。瞧瞧你而今這愣頭青的模樣,可千萬別被北疆的軍士們瞧見,這也忒丟人了。”
秦烈白了他一眼,沒理他。
秦烈走了,清雅總算尋了機會登上了寶欽的馬車,一進門,尚未來得及抱怨秦修的蠻橫霸道,就聽見寶欽驚訝的聲音,“清雅,你來了?唔,這個梅子酸得很,上回不是還有種甜的,你塞哪裏去了?”她居然已經起了身,把榻邊的小抽屜翻得一團亂遭。
清雅趕緊把甜梅子給她找了出來,寶欽塞了一顆進嘴裏,立刻滿足了,閉上眼睛道:“我困得厲害,先睡會兒,到了地兒你再喚我起來。”說罷,一轉身就睡了過去,卻是半點說話的機會都沒給清雅。
等到她再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一個多時辰,清雅一直守在邊上,瞧見她睜眼,忍不住深深地嘆了口氣,小聲道:“公主,您可真不能再這樣裝傻了。”
寶欽斜着眼睛看她,不說話。
“您雖說自幼當做男兒養大,可到底還是女兒家,總是要嫁人的。”清雅苦口婆心地勸她,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詞,語氣坦然又真誠。
寶欽粥起眉頭,疑惑地問:“你想勸我嫁給秦烈?”
清雅都快哭了,又氣又急地道:“您都瞎猜什麼呢?這三殿下他是秦國人,您若是正經七公主也就罷了,可您這身份,早晚有一天要穿幫的,到時候可要如何是好?再說,這三爺有什麼好,整日板着臉,連個笑模樣都沒有,若是嫁了他,您得多難受。”
寶欽愈加地不明白了,狐疑地盯着清雅的臉,一會兒又眨巴眨巴眼睛,小心翼翼地問:“難道你覺得秦修更好?”說着,連自己都忍不住笑起來,咧着嘴道:“秦修就算了,他那性子,做做兄弟也就罷了,哪裏能一起過日子的。”更何況,他們到底曾經敵對過,就算而今秦鄭交好,可難保哪一天不會又打起來,到時候,他們倆又要如何自處?
“您就沒想過大爺嗎?”清雅氣急敗壞地道,虧得是在馬車裏,她生怕被人聽見才壓低了嗓門兒,若是還在行宮,只怕都要激動得朝寶欽大聲吼起來了,“大爺他對您如此用心,便是隔着千山萬水也要過來看您一眼,您怎麼就從來沒有把他放在心上呢?”
大師兄……寶欽的心裏有暖流湧過。鍾父還在世的時候,最看中的也是他,無論是人品還是家世,大師兄都是她未來夫婿的上佳人選。可是,她早已不是鍾家的小姐了,而師兄,卻依舊是梁家嫡出的少年郎。
不說她而今已是罪臣的身份,就算是大師兄有本事給她翻了案,她依舊只能是鍾小將軍。就算是她恢復了女兒身,堂堂梁家嫡出的子弟,又怎能娶個曾經拋頭露面,與男人混跡一處的女子爲妻。畢竟,那裏是鄭國,不是秦國。
在很久以前,寶欽就已經很清楚了這一點。而師兄,他又何嘗不清楚呢。
寶欽沒有回清雅的話,她藉口頭痛又倒回榻上睡了,眼睛閉得緊緊的,可腦子裏卻清醒得很。
鍾父在世的時候,總是唸叨着要送她嫁人,“乖囡日後嫁了人,這家裏頭就剩老頭子一個了……”他說這話的時候,總是一副寂寥又落寞的樣子。然後寶欽就乖巧地安慰他,“阿爹放心,我一輩子不嫁人。”
本只是一句勸慰的話,誰曾想,到而今卻要成真。碌碌無爲的男人她瞧不上,可但凡是有些出息的,又有誰願意娶個男人婆一般的妻子,無父無母不說,身份還尷尬得很。寶欽想,她這輩子怕是都嫁不出去了。
晚上總算到了圍場,寶欽被安排在東邊的一處小院子裏。她精神一直不大好,既有身體的原因,也有旁的,反正懨懨的提不起勁兒,秦烈過來看她的時候,她也一直斜躺在榻上沒起身。
寶欽不是個善於隱藏自己想法的人,喜怒都寫在臉上,秦烈一眼就瞧出來了。他想開口問,可清雅一臉警惕地盯着他,虎視眈眈的樣子。秦烈到了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只淡淡地問了幾句她的身體。
寶欽沒說話,都是清雅回的,喝了藥,用了多少飯,又睡了多久等等。秦烈根本就沒聽,一雙眼睛直盯着寶欽,眼神極複雜。
“你不高興?”他終於還是問出聲。
寶欽愣了一下,才意識到他是在和自己說話,眨巴眨巴眼,小聲地否定,“沒。”
“清雅先出去!”秦烈連眼神兒都沒動一下,冷冷地命令道。清雅想咬咬脣,想開口反駁,可終究沒這膽子,只得不情不願地緩緩退下。出門時,還不忘了再看一眼寶欽。可寶欽卻一直盯着身上的錦被,壓根兒都沒抬頭看她。
等屋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屋裏的氣氛忽然變得尷尬起來。寶欽後知後覺地抬起頭,看了秦烈一眼,問:“殿下有話要和我說?”
秦烈卻忽然啞巴了,他壓根兒就沒想過自己要和她說什麼,只是單純地想要和她單獨在一起,就算不說話,光是看着也挺好——就像先前在馬車裏那樣,那樣安靜。
“我……我是在想秋獵的事。”秦修想了一陣,趕緊開口,“公主而今身體不好,明日就不要上場了。”
那是自然!就算她有心也無力。可是,這明擺着的事,有必要這麼神神祕祕,還非把清雅弄走才能說麼?
“到時候我會去,”秦修忽然想到了什麼,眼睛漸漸亮起來,“你想要什麼,我獵給你。”
寶欽垂頭喪氣地嘆了口氣,悶悶地抱住腦袋,“隨便。”
不能上場,她還來秋獵作什麼?回頭再遇到王雁如,可不被她給笑話死。
可秦烈卻似乎沒有聽到她敷衍的聲音,依舊精神奕奕,“聽說西山那邊有熊,回頭我打只熊給你。”
寶欽終於忍不住笑起來,“那西山的熊是三爺您家養的?您說獵就能獵得到的?”
“我若是獵到了呢?”他的眼睛裏有亮亮的東西。
“這……”寶欽皺起眉頭,想了想,“你想怎地?”
“回頭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