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
天還沒亮,清雅就被屋裏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了,趕緊起了身,披了件衣服進屋看,卻見寶欽已經坐了起來,:/清雅不由得訝道:“您這是做什麼?怎麼這麼早就醒了。”
寶欽不看她,繼續低頭穿衣,口中吩咐道:“你讓人去備馬車,一會兒我要出門。”
清雅頓時明白了她的意思,心裏嘆了口氣,想開口偶偶勸幾句,張張嘴卻又沒出聲。想了想,還是搖頭出去了。不一會兒的工夫,她就提了桶熱水進來,伺候着寶欽更衣洗漱,罷了,又從衣櫃裏找了間厚厚的狐狸皮圍脖兒給她圈上。
等到要開門的時候,清雅終究忍不住,絮絮叨叨地唸叨起來,“昨兒晚上三殿下臨走的時候還特意叮囑過,讓您千萬別出門,您偏不聽。外頭這天氣,天寒地凍,滴水成冰,我們尋常人都受不住,您身子骨本就不好,如何熬得住。若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大爺還不得操心死……”
她忽然提到梁輕言,讓寶欽微微一怔,抬眼看去,清雅已經轉過身去開門。寶欽頓了頓,終是忍不住開口問:“師兄最近可有信來”
清雅緩緩轉過身,垂下頭低聲回道:“已經回了京,只叮囑奴婢好生照顧公主。”
寶欽許久沒有說話,手緊了緊披風一低頭,便出了門。
院子裏每日都有人打掃,所以積雪並不深,但屋頂上卻是厚厚的一大片,原本蔥綠的松樹已然不見了蹤影,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寒意從四面八方一點點地滲進寶欽的身體裏,她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公主快些走,馬車就在外頭候着。”清雅朝寶欽懷裏塞了個手爐,引着她沿着抄手遊廊快步往院子外走。外頭伺候的一衆小丫鬟們爭先恐後地去開院門,門口果然有輛黝黑的大馬車守着。
這馬車外表瞧着又黑又土,內在的佈置卻是舒適又寬敞。車伕早在馬車裏燒了火盆,故裏頭還算暖和。清雅可算是暫時鬆了一口氣。
今日秦烈出徵,秦帝要在晉安門送行,文武百官都要出席,場面自然端肅隆重。寶欽雖是秦烈名義上的未婚妻,可到底只是個女人,如此莊重的場合實不好露面,遂只得讓車伕一路趕車到了城門口。
清雅先跳下車,轉過身來準備扶寶欽下車,忽瞥見城牆下站了個熟悉的影子,仔細一看,不由得一愣,疑惑地問:“司徒大人?”
司徒猛地抬頭,眨了眨眼睛,咧嘴笑,背起藥匣子快步跑過來,“老三說怕你會出來送他,非逼着我跟着。我琢磨着你怕是不會去晉安門,就在這裏守着,果然被我等到了。”
“真是難爲司徒大人了。”寶欽聞聽此言,一面感動於秦烈的心細,一面又爲麻煩到司徒而略覺不安。這樣的天氣,合該在家裏頭抱着被子好好睡覺的,偏偏秦烈一句話把人家從溫暖的牀上趕出來。
“公主先別急着上城頭。”司徒打了個哈欠,跺了跺腳,讓自己變得清醒些,“老三還得有陣子纔回來,你耐不得寒,先在馬車裏暖夥兒,等人到了再上去。”
出徵的隊伍沒有在路上停留的道理,寶欽心裏也清楚,她這番過來送行,也不過是遠遠地看秦烈一眼,只怕連句話也說不上。可即便是如此,她也由不得自己躲在屋裏不管不顧。她曾是個軍人,自然曉得出徵時的心情,若是知道身後有個人在等候,那心裏也會踏實些。
寶欽素來不講究什麼虛禮,見外頭實在寒冷,便招呼司徒和清雅都上了馬車,一邊說話一邊等着秦烈的隊伍。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司徒忽然面色一凜,沉聲道:“來了。”
寶欽眸光微閃,不由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雖說她一身的武藝丟了大半,可依舊耳聰目明,比尋常人好了不知多少。連她都只輕微地聽見了些許動靜還不敢確定,可司徒就說了出聲,可見他絕不僅僅只是個神醫這麼簡單。
只是這當口寶欽也沒有心思想別的,趕緊理了理衣服從馬車上下來。清雅扶着她小心翼翼地上了城樓,司徒揹着藥箱子作陪,一邊走還一邊嘆息道:“瞧瞧,瞧瞧,我就是個勞碌命。這大冷天的抱不成美人,非被逼着跟出來挨凍,真真地遭孽。”
寶欽早習慣了他這嬉皮笑臉的抱怨,不以爲意地朝他笑笑,並不說話。
剛上了城樓,就瞧見不遠處黑壓壓的隊伍已漸漸逼近。黑旗軍大多駐紮在北方邊疆,跟着秦烈回來的只有幾百人,但這些從戰場中拼殺出來的士兵們有着尋常侍衛們所不具備的殺氣和莊肅,人雖不多,氣勢卻如虹,讓人不敢逼視。
寶欽緊了緊身上的披風,睜大眼在人羣中尋找秦烈的身影。
他在隊伍的最前方,騎黑色戰馬,穿黑色鎧甲,面目端肅,腰桿筆直,無論下方有多少人,寶欽總是能一眼就看到他。只這一眼,她的目光便再也挪不開,只定定地看着,眼睛一眨也不眨。
她的目光很平靜,並不炙熱,也沒有尋常女子的脈脈含情,可下面的那個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一抬頭。
四目相對,兩個人的心都漏了一拍。
感情這種事說複雜也複雜,你猜了我猜,你想了我想,只怕也想不明白,道不清楚:若說簡單,卻也簡單,不用語言,不用行動,只是一個眼神便能明白彼此的心。
秦烈站在原地一時忘了動,怔怔地看着樓上的女子,雪白的狐狸皮草圈着一張素白的臉,許是來得急,連脂粉也不曾掃一些,脣色微微地泛白,只是那一雙眼睛卻是漆黑明亮,猶如夜空中最美的星辰。
寶欽忽然朝他笑了笑,這一瞬間,天地彷彿都失去了顏色……這個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你在樓上,我在樓下,隔着着十丈遠的距離,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心若相守,便是永恆。
寶欽目送着隊伍一點點遠去,直到他們的身影終於消失,這才幽幽地嘆了一聲,轉身欲下樓。才提腳欲走,身上卻控制不住地晃了晃,司徒手疾地扶住她的胳膊,小聲調侃道:“果真是郎情妾意,羨煞旁人。只可憐我這失意人,睡不好就罷了,還生生地被逼着看這一場郎情妾意的好戲,可不是埋汰人。”
寶欽努力地勾了勾嘴角,想咧嘴笑一笑,可終究是熬不住,“嘶——”地一聲,就倒了下來。
她這回倒並沒有暈多長時間,醒來的時候馬車都還沒到行宮。司徒正捏着根細長的銀針在她面上比劃,寶欽見狀,喫力地躲到一旁去,苦笑道:“既然都醒了,就不用紮了。”
司徒笑了笑,從善如流地把銀針收了起來。一旁的清雅見狀,着急道:“司徒大人您莫要手下留情,該如何扎就如何扎。公主也真是的,明明身體就不好,非要出來逞強,這會兒犯了病還不讓司徒大人下針,可要如何是好?”
司徒笑道:“無妨無妨,你們家公主只是有些虛,好好將養着就是,沒大礙。”
既然連司徒都這麼說了,清雅總算鬆了口氣,撫了撫胸口,小聲道:“可算是——好了,奴婢就怕公主舊疾復發。”
“你放心,有我在。”司徒拍了胸脯道:“若是連公主都護不住,回頭等老三回來了,還不得要殺了我。”
寶欽想象着他口中所描述的場景,忍不住笑出了聲。
自她出去了一趟,倒是不像先前那般怕冷了,回了行宮後,便不再整日窩在屋裏,偶爾也會到院子裏走一走。秦修沒有出徵,但自那日到行宮裏責問她的身份後他也沒有再出現過,倒是吳翠屏偶爾會過來陪她說說話。
因先前寶欽一直躲在小暖閣裏不曾出門,許久不曾見過笨笨,便讓清雅抱着它到院子裏來兜兩圈。清雅聞言,頓時哭喪起臉來,無奈道:“公主,您是多久沒瞧見過笨笨了,它而今那體型,奴婢怎麼抱得動。”
笨笨長大了?
等到清雅讓下人牽着笨笨進來的時候,寶欽險些都不敢認了。這又黑又壯實的憨熊就是先前那隻圓滾滾的可愛小傢伙兒麼?果真是熊大十八變,越變越難看!
不過笨笨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瞧見寶欽,居然拍着手就朝她撲過來。清雅大叫不好,剛欲過來攔,已是來不及,笨笨龐大的身軀已牢牢地將寶欽壓了下來……
眼前一花,笨笨看了看空蕩蕩的懷裏,小眼睛裏全是迷茫。寶欽沒好氣地敲了敲它的腦袋瓜子,小聲罵道:“你這頭笨熊,難怪叫笨笨。”
說話時,卻還不忘了從桌上抓了只蜜水梨扔給它。笨笨歡喜地伸手接了,三兩口便喫了個精光,罷了,又眼巴巴地盯着寶欽看,饞得哈喇子使勁兒地往下流,卻也忍住了沒衝上前去搶。
寶欽最見不得它這可憐兮兮的小眼神兒,索性把一盤子蜜水梨全遞給了它。笨笨一見,歡喜得直跳,一手抓了兩隻,剩下的卻怎麼也裝不下。一着急,索性把梨子全塞嘴裏了……
作者有話要說:我從善如流地把笨笨拎出來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