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沒過多久,沈媽媽就找了過來。
依然悶熱的九月初,沈媽媽不知是不是因爲焦急,一張臉漲得通紅,額頭鼻尖全是汗珠。
沈媽媽萬般感謝,江媽媽只是客氣地微笑了下,姿態優雅。沈媽媽帶着久久離開辦公室的時候,江程遠還在問老師,他可以跟久久一個班麼?被江媽媽溫柔地制止。
許臨生在一班,沈久久在三班。
三班的班主任是個年輕的女語文老師,一頭長直髮,大眼睛,笑起來溫柔甜美的樣子。
久久個子矮,被安排在了前排靠窗的座位。教室裏已經有很多人到了,有活潑話多的早已前後左右地聊了起來。
久久的前桌是個胖乎乎的女生,叫廖娟娟,兩人很快就熟了起來。
正當教室裏一片鬨鬧的時候,班主任走上講臺敲敲桌子,笑着說:“好了,同學們請安靜,開學第一天,我們先來開個班會,先請大家都坐好。”
老師話剛完,所有的同學就都安靜下來,立刻腰板挺直,雙手背到了身後。久久一愣,忙也慌亂地照着別人的樣子做。
她在老家的時候並沒有上過幼兒園,從不知道原來老師講話的時候,要雙手背在身後。
班主任老師姓苗,在介紹了自己一番之後,她就讓大家從靠牆的那排開始,從前往後一個個地自我介紹。包括姓名,愛好,未來的理想。
第一個自我介紹的是個男生,聲音洪亮很有自信的樣子。說到理想的時候,聲音尤其地響亮:“科學家!”
然後,他就在班主任和全班同學的熱烈掌聲中,帶着驕傲的笑坐下。
久久茫然地跟着別人一起鼓掌,想,未來的理想,那不是說自己長大以後要做的事情嗎?科學家?那是什麼東西?
久久最喜歡喫燒烤,滿腦子想的都是,長大後一定要自己也在海邊支一個燒烤攤。一邊賣一邊自己喫,這樣,就可以每天都有喫不完的烤串。
可是,隨着同學們一個接一個地自我介紹下去,越來越多的同學說的都是久久搞不明白的職業。
科學家、舞蹈家、作家、藝術家……
她唯一聽懂了的,唯一沒有帶“家”字的,就只有老師。
一直輪到了她這一豎排的時候,前面所有的人,理想都是“家”或者老師。
久久開始茫然,不知道自己想要做的開燒烤攤,算是什麼“家”呢?
這時候,已經輪到了廖娟娟。這個胖胖的女生站起來後,有些羞澀地說:“苗老師好,同學們好,我叫廖娟娟,我的愛好是種花。我將來的理想是,開一個花店……”
聲音才落,就有男生在後排高聲喊:“花店老闆娘!”全班鬨堂大笑。
班主任苗老師抬手示意了一下,道:“好了,大家安靜一下。每個人的理想都是不同的,大家不要笑。不過廖娟娟同學,理想是很崇高的,很遠大的,你們都要努力成爲國家棟梁,對社會有用的人。所以,喜歡種花可以是愛好,理想的話,你回去再仔細想一想,好嗎?”
苗老師望着廖娟娟溫柔地笑着,廖娟娟垂頭小聲應了聲“好”,然後就坐下了。
原本挺得筆直的肩縮了起來,原本抬起的頭低垂着。
教室裏仍舊有人在小聲嘰嘰喳喳着,一邊說笑一邊不時地看她。
便是遲鈍如久久,也感覺的到,那樣的說笑,還有那個“花店老闆娘”的稱號,絕不代表着友好。
苗老師又讓大家保持一下安靜,然後就笑着對久久道:“來,下一位同學。”
久久機械地站起身來,只覺得自己的心“砰砰砰”蹦得快要跳出胸腔。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脣,帶着一絲顫音儘量大聲地說:“老師好,同學們好,我叫沈久久,我喜歡……我喜歡畫畫!我的理想是,是……”
她迅速低頭看了一眼廖娟娟佝僂的背影,顫抖着說:“我的理想是……做一名科學家!”
然後,是苗老師滿意的微笑,是同學們熱烈的掌聲。
久久坐下來,臉燙得好像在發燒。
後面的同學說什麼,她都沒有再聽見。
她只是一遍遍地聽見有一個聲音在心裏說:你這個小騙子。
班會結束後,苗老師剛走出教室的門,立刻就有男生對着廖娟娟喊:“老闆娘,給我來束花!”
頓時,教室裏又是一片鬨堂大笑。
廖娟娟的頭垂得越來越低,最後埋到胳膊裏趴在桌子上。
她微微顫抖的脊背告訴久久,她在哭。
那個溫柔的,和善的,第一個跟久久打招呼的女孩子,正在哭。
久久心裏說不出的難過,卻怎麼也沒有勇氣站起身來對着那些男生說,你們別說了!
因爲……她也是背叛的那一個啊。
久久努力把身子向前傾,想要低聲安慰她一句,讓她不要難過,卻怎麼都說不出口。
開學的第一天,久久就知道了,學校也並不是完全像自己曾經想的那樣美好。也會有人被排擠被嘲笑,就好像曾經自己在老家的時候,被別的孩子嘲笑是“沒有爸媽的孩子”。
只因爲“我的理想”,明明是“我的”,可是在有了“理想”兩個字之後,就再也跟自己無關了。
放學的時候,廖娟娟第一個揹着書包低頭衝出教室,久久沒有來得及再跟她說一句話。
久久垂頭喪氣地剛出了教學樓,一個人就蹦q到了眼前。
江程遠笑眼彎彎地拍了她一下:“嘿,你想什麼吶!我都在外面等你半天了,你在哪個班呀?”
久久看見他頓時心情好起來:“我在三班,你呢?”
“一班呀。”
一班?那不是跟許大魔頭一個班麼?
久久正在心裏嘀咕着,只見又有三個人走過來,一個女生兩個男生。
女生扎着兩個漂亮的麻花辮,一個男生是個小胖墩,另一個男生小小年紀就戴着副眼鏡。
女生長得好像一個大號的洋娃娃,眨巴着漂亮的眼睛看看久久,轉頭問江程遠:“這是誰啊?”
江程遠笑眯眯地說:“她叫沈久久,是我今天剛認識的新朋友,這是梁佳可,鄭傳,方誌毅。”
梁佳可還是眨巴着一雙漂亮的大眼睛,問:“你們怎麼認識的?你家住哪裏?哪個幼兒園上學的?”
久久有些不知所措,幸好江程遠解救了她:“你怎麼這麼多問題啊,反正久久以後就是我們的朋友啦,要跟我們一起玩的。”
梁佳可對着江程遠翻了個白眼:“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然後一扭頭轉身走了。
江程遠對着久久撓撓頭,嘿嘿笑道:“對不起啊。你怎麼回家?”
“我媽媽來接。”
江程遠又撓撓頭:“是嗎,我本來還想,正好可以讓司機捎你回去吶。”
久久想起那輛黑色的小汽車和優雅的江媽媽,低頭沒有說話。
一輛黑色的大吉普車停在校門口,梁佳可坐在車裏搖手:“江程遠你快點,我還要趕着回家呢!”
久久呆了呆,問:“怎麼不是那輛轎車了?”
“早上那是我家的車,這是我們院兒的車,接送我們院兒的小孩兒上學的。”江程遠解釋。
久久點頭“唔”了聲,還是不明白,院兒裏怎麼會有車專門接送?她住的地方好像沒有這樣的呀。
還沒等她問,江程遠就擺了擺手,說了句明天學校裏見,然後上了車。
一直到大吉普拐過街角前,江程遠都探着頭使勁跟她揮手,一口雪白的牙齒在陽光下亮得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