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纔還是一副笑眯眯的樣子,轉眼就換了一張臉,好像要喫人的樣子,林園彷彿突然給嚇住了,往江城遠背後縮了縮,滿臉的驚恐。
江城遠對於陳念和的突然變臉也非常意外,不明白原因,又不好說什麼,一臉複雜地望向久久。
久久伸手拍了一下陳念和的腦袋,對那二人道:“別理他,他神經着呢!”
陳念和不滿地回頭瞪她,卻也很給面子地沒有再跳腳,只是冷哼一聲扭過頭去不再搭理他們。
林園扯着江城遠的衣袖,小聲地怯怯道:“城遠……要不我們,我們走吧……”
雖然是很小聲的請求,久久也是聽到了的,一抬頭,就對上了江城遠略有些爲難的神情。
久久笑了笑,道:“今天我們也還有點事兒呢,就不跟你們多說了,改天再找你們玩好了。”
左右爲難的江城遠聽到這話似是也舒了一口氣,對着久久粲然一笑,道:“好啊,現在總算又聯繫上了,等哪個週末我們再約了一起玩!哦對了,我家買了電腦,我下了個遊戲,可好玩了,哪天你去我家,我們一起玩!”
還不等久久回話,林園從江城遠身後探出來半個身子,笑道:“久久你別理他,他說的那個遊戲可嚇人了呢!老多殭屍什麼的,特別可怕!千萬不要玩哦,不然可是上了他的當呢!”
久久怔了下,笑問:“是嗎?”
江城遠撓撓頭,道:“哪裏有那麼可怕了,《生化危機》本來就是講的人類跟殭屍大戰的事兒,也沒那麼可怕。再說了,久久膽子可大了。以前我們倆還上小學的時候,有次我拿了個假的毛毛蟲玩具……”
“知道啦知道啦!你拿了個假的毛毛蟲玩具嚇久久,結果久久面無表情地一把搶過來扔在地上,然後一腳狠狠踩上去了嘛!”林園打斷他的話,搶着道。
“哈,你怎麼知道啊?”
“你說過的好不啦!”
江城遠撓撓頭:“有嗎?”
“當然有!”
“哦,那是我忘記了。”江城遠又笑起來,轉頭對久久道,“是吧?打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敢嚇過你。”
久久笑着點頭。
“哈哈,久久你真可愛呀!改天我們一起去逛街好不好呀?”
久久從不喜歡逛街,可是對着林園那張帶笑的臉又說不出拒絕的話,於是便抿脣笑着點頭。
再次互相交換了聯繫方式、確認了學校班級之後,幾人就揮揮手分別了。
等江城遠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一直站在一邊裝壁畫的陳念和才冷哼一聲道:“也虧你還笑得出來。”
久久瞥他一眼,道:“爲什麼不能啊,人家又沒有罵我。再說了,若是我真能長成個校花的樣子,被罵也值了!”
陳念和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圈,撇着嘴搖頭:“就你長得這樣吧……雖然也不算是難看,不過距離校花也差太遠了點!”
“是是是,我知道自己從小就不是美女,更比不上你心上人一丁點兒指甲蓋兒!”
“嗯,你有這個自知之明就好!”
久久翻個白眼,不再理他。
站在公交車站等車的時候,陳念和突然說:“那個林園真是惹人討厭!”
久久點頭:“嗯,我也不喜歡她。”
“嗤,你剛纔不是還笑眯眯跟她說話來着?”
“那她笑着跟我說話,我總不能不理她吧?”
“虛僞的女生啊!”
一腳狠狠踩過去。
陳念和抱着腳直蹦q。
鬧騰了會兒,陳念和突然說:“你喜歡的人眼光真不怎麼樣。”
“哈?”久久莫名其妙地看他。
“那個叫什麼林園的,又裝又煩人,他還跟她關係那麼好。就看她那粘人的勁兒,以後沒準兒還會發展成啥樣呢。”陳念和打量了下久久,“你比那林東施好多了,姓江的眼光太差!”
久久“噗嗤”一下子樂了:“瞎說什麼呢,我跟江城遠只是小學時候的好朋友。”
“嗯嗯嗯,好朋友啊好朋友!”陳念和誇張地點着頭。
“不信算了。”
“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唄。”
兩人沉默片刻,久久突然說:“江城遠只是脾氣性格太好了,從來不會對人急,也不會去對別人說三道四。出了事情,總是先反省自己。你不知道,小學的時候,我做過好多過分的事兒,他從來沒有怪過我。每次我跟他鬧脾氣,最後都是他來找我和好。
“我老搶他的東西,從我們認識開始,他的零食幾乎就是我的,可是他從來都樂呵呵地隨便我拿。跟他一起玩遊戲,我總是耍賴,每次他都哄着我讓着我。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因爲同學們開玩笑,一氣之下跟他絕交了,他找了我好多次我都不理他。還把同學們對我的排擠都責怪道他的頭上,大罵了他一頓。
“我們絕交了快兩年,後來還是他又主動找我和好的。我就又裝作什麼事兒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跟他做好朋友,繼續欺負他,喫他的喝他的,還讓他替我寫作業。”
久久一口氣說了一大堆,陳念和就沉默地聽着。
最後久久一攤手:“所以你看,不怪他跟林園做朋友,實在是他脾氣太好了,從來不會拒絕別人的請求也不會說別人的不好。”
“切,這樣的人最沒勁,哪裏有跟誰都可以合得來看誰都順眼的時候?老子纔不會這樣!老子看誰順眼就跟他做兄弟,看誰不順眼就拿磚拍死他!”
久久瞥他一眼:“所以你是老師心中的地痞流氓,他是標準優等生!”
陳念和翻個白眼:“老子纔不稀罕!對誰都好就是對誰都不好!跟誰都不錯,那到底誰纔是他真正的好朋友真正的兄弟啊?切……”
9路車晃晃悠悠地開了過來,久久擺擺手跳上了公交車。坐下來望向窗外,陳念和還站在馬路邊上,一臉不服氣的樣子,久久突然就樂了起來。
其實陳念和也挺逗的。他愛憎分明,喜歡和不喜歡像是刀刻一樣的明顯,情緒濃烈,除了自己在意的人,極少顧忌別人的感受。
他是真正活得灑脫肆意的人。
久久雖然如今外表是一個好好學生的乖模樣,內裏卻也還住着那個上牆爬屋,包裏藏磚,有恩報恩有仇報仇的鄉下丫頭。
所以,這兩個外表看起來絲毫不搭的人,居然在慢慢的接觸中成了彆彆扭扭說不清楚的好朋友。
既彼此嫌棄,又臭味相投。
久久靠在車窗上,看着窗外的風景一閃而過,突然潮水翻滾一樣地想到許多許多以前的事情。
第一次見面時遞過來的五毛錢的奶油雪糕;課間的麥麗素、巧克力;放學後校門口的燒烤攤,小霸王遊戲機和魂鬥羅;電子寵物;滑旱冰;習字帖……
自從回到父母身邊,有了優秀的姐姐做對比,久久就慢慢變得沉寂,不再像在鄉下時那樣地張揚和自信。然而每當跟江城遠在一起的時候,久久就會突然變回曾經那個無法無天的小丫頭,專門以欺負別人爲樂,性格頑劣得要命。
可就是這樣的久久,江城遠卻還是一直同她做着好朋友,事事都依着她。
有人說,但凡脾氣壞的孩子,都是因爲被慣太多了。
對於久久來說,江城遠就是那個慣着她的人。也只有在江城遠的面前,她才格外地頑劣、霸道、蠻不講理。
因爲,不論她說什麼做什麼,江城遠永遠都不會說她的不對呀。她永遠都是對的那一個。
所有的囂張,都是因爲有所依仗。
所有的放肆,不過是因爲知曉對方總會退讓。
所以,自從認識了江城遠,不管是跟姐姐吵架也好,對爸媽偏疼姐姐的傷心也好,別人的嘲笑也好,久久都不再畏畏縮縮地恨不得退到牆角變成一個誰都看不見的隱形人,也不再夜夜咬着被角思念鄉下的爺爺奶奶。
不管別人怎樣,不管是否被所有人否定、取笑、漠視,至少還有一個江城遠是她可以“欺負”的吶。
他一直是久久獨一無二的避風港。
可是如今,他們一年不見,卻好似已在兩個世界。他的身邊又有了很好的“朋友”,那個女生知道他一切的事情,包括久久所參與過的從前,以及久久完全不知曉的現在。
曾經兩個人的點點滴滴的小事情,如今,已有第三個人熟悉得可以背出來了。
陳念和說,對所有人都好,就是對所有人都不好。他是脾氣好,可是他的脾氣好,是對所有人。
並不是她一個人的,曾經自以爲的,獨家所有。
公交車早已過站,久久卻還是頭靠在車窗上,望着窗外的夜景一動也不動。
她突然想起了小學被孤立,整日泡在圖書館裏的時候看過的一本書。
那本書叫《小王子》。
當時久久一點都沒有看懂,隨隨便便翻完了就還了回去。
然而,此時此刻,她卻模模糊糊地想起了那個故事,那個執着地尋找着自己獨一無二的玫瑰花的小王子。
她想,或許她跟小王子是不同的,她並不是把她的玫瑰花丟了,而是從來不曾擁有過屬於自己的那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