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你知道二班的沈久久麼？”
“知道啊，就是個子挺高長得挺白的那個吧？她怎麼了？”
“聽說她跟好幾個男生關係不清不楚呢。許臨生知道吧？就是全市第一的那個帥哥, 聽說沈久久軍訓暈過去的時候，是他把她送到醫務室。”
“他們什麼關係啊？在談麼？”
“不知道啊！還有三班的江城遠知道吧？隔三差五沈久久就去找他要零食喫呢！”
“真的假的啊？不是說江城遠在嘉德的時候有個女朋友來着？”
“誰知道呢, 傳說是有個女朋友的，結果來了一中沒兩天，就被沈久久纏住了。”
“嘖嘖，可真行。”
“不止呢，聽說她還跟外校的男生關係不清不楚的，好幾次有人看見外校的人來找她。”
“啊？她到底多少男朋友啊？”
“噓，小聲點。對了, 你知道她怎麼當上二班班長麼？據說是軍訓的時候, 她天天纏着他們班主任，跟他套近乎！他們班主任剛研究生畢業，挺年輕的呢！”
“什麼意思？”
“還能什麼意思啊？這都是二班的人說的。他們班主任對沈久久特別好。壓根沒有選舉，直接就讓她當班長了。”
“聽說她學習挺好的？”
“中考考得好吧？這回考試, 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是嗎？這些事兒你都哪兒聽來的啊？”
“我一初中同學在她們班呢, 叫許鳳，她親口跟我說的，那女生消息靈着呢，絕對可靠！”
“嘖嘖……”
兩人正感慨的時候，只聽“砰”的一聲，隔壁的門被人猛地推開了。
一個女生冷冷的聲音響起來：“嫉妒就直說，背後說三道四真是可笑！”
那兩個八卦的女生顯然是被嚇了一跳, 還不等她們反應過來，那女生已經轉身走了。
一個問：“這誰啊？沈久久的朋友？”
“這就是我們港中鼎鼎有名的‘公共汽車’！嘖，從來不見她跟誰說話，怎麼突然就替沈久久說起話來了，真是物以類聚！”
“砰”的一聲，又是一聲門響，沈久久從隔間裏出來。
“你們對我很感興趣嗎，打聽這麼多我的八卦？不過直接來問我多好啊，省得聽別人說得這麼不靠譜，還當真的一樣獻寶。”
這回倆女生是徹底呆了。
久久笑了笑，沒再說話，洗手出去了。走了老遠，才躲進一個走廊的拐角裏蹲下，雙手抱膝。
她不是聖人，真的可以做到喜怒不形於色。
她也不是石頭心腸，聽到別人說自己的不好能冷冷一笑而過。
在隔間裏聽到別人用不屑的語氣說着那些子虛烏有的事情時，幾次聽到中途，她都很想衝出去大聲質問她們，憑什麼這樣中傷她。可是那扇薄薄的門卻好像有着千斤重，她推不開。
原本以爲，有過小學時被孤立的經歷，這一次她一定沒什麼。
可是當聽到那些中傷，那些嘲諷，久久還是覺得自己好像越縮越小，小到快要變成小學時，面對充滿惡意的同學時束手無策的自己。
直到聽到周簡出來替她說話，那樣冷硬又直接的話，卻好似一隻充氣筒，讓原本快縮成一團的久久瞬間就打滿了氣。
所以，她才能在周簡走後，頂着一張淡漠地臉出來戲謔兩句，而後裝作若無其事地離開。
只是，她真的沒辦法做到若無其事。
她不知道周簡是不是早就有了可以隔絕外界一切傷害的外殼，讓她不懼風雨。可是久久知道的是，自己還沒有。
即便外表看起來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她的心裏還是會軟弱。
蹲了一會兒，久久漸漸平靜下來。抬起頭扯了扯嘴角，深吸口氣一握拳頭：“沒什麼大不了！”
然後，頂起日漸堅固的外殼，走出那個容她片刻軟弱的角落。
在考場門口，恰好遇到了說說笑笑一起走來的許鳳和劉曉曉。
兩人原本想要當沒看見她繞過去，久久卻一跨步擋到了她們前面，冷冷地看着二人，半天不說話。
許鳳和劉曉曉被看得渾身發毛，劉曉曉擰着眉毛嚷嚷：“你幹嘛擋我們道啊？”
久久冷笑一聲：“沒什麼，就是想看看人到底能有多麼噁心。”
兩人一怔，瞬間臉上表情開始扭曲。
劉曉曉厲聲尖叫：“你說誰呢！”
久久勾起一邊的脣角，帶着一臉的不屑扭頭進了考場。
劉曉曉和許鳳一陣風地衝進教室裏，憤怒地站到久久的座位旁，指着她尖聲道：“你什麼意思？說清楚了！”
久久沒有回話，低下頭翻開書看了起來。
劉曉曉一把搶過久久手裏的書摔在桌子上：“你給我說清楚了！”
久久的臉色瞬間黑下來，她也不起身，雙手抱胸就那麼坐在那裏，抬頭冷冷望着二人。明明一言不發，卻看得人冷汗直下。
教室裏一片安靜，所有人都在扭頭望着這邊看熱鬧，空氣好像凝固。
這時，監考老師走進教室，揚了下手裏的試卷：“十分鐘後髮捲子，想要去廁所的同學抓緊了。”
許鳳給劉曉曉使了個顏色，拉着她回了各自位子。教室裏原本緊張的氣氛這才鬆了下來。
第一場是數學。久久後座的男生是藝術班的，到得晚，並沒有見到之前的一幕，只在發現自己前座是重點班的學生後，心裏大呼幸運。
一個多小時後，久久的題目做的差不多了，後座的男生就開始踢她的凳子：“哎，重點班的美女，你身子往左邊側一下唄，我看不到了。”
久久皺了皺眉頭，沒理他。
凳子又被踢了幾下：“哎哎，你聽到我說話了嗎？”
久久抬頭望向監考老師，那男老師捧着杯茶看着報紙，並沒有察覺考場裏的事情。
男生又伸手戳了戳她的後背：“美女，方便下，你往左邊側一側啊，右邊的題我看不到呢。”
久久恍若未覺，紋絲不動。
就在那男生剛要再開口的時候，只聽“咣啷”一聲，劉曉曉“騰”地一下站起身來。
她一抬手，指着久久和那男生，大聲道：“老師，有人作弊！”
霎時間，所有人都迅速聚焦到了當事人身上。
那男生正拿筆戳久久後背，那尷尬的神情和半空中的手，恰恰好成了最有利的作弊證明。
監考老師迅速放下手中的報紙，一臉嚴肅地過來，沉聲喝問：“怎麼回事？”
不等久久說話，劉曉曉搶先道：“老師，我發現他們倆作弊，那男生一有不會的題就拿筆戳沈久久，然後沈久久就側一下身子給那男生看題。”
“我沒有！”久久立刻反駁，“他想要抄我的試卷，但是我沒有理他！”
“少來吧！你要是不想給他抄，他還能強迫你嗎？”劉曉曉步步緊逼。
“好了好了，都先少說兩句！”監考老師一看這是要吵架的節奏，忙出言制止。
恰在此時，這一場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了。監考老師先把試卷收了上來，而後一指久久、劉曉曉還有那個男生，“你們三個出來下。”
這一上午就只有數學一門考試，第二場英語要到下午，因此時間很充裕，監考老師把三人帶到了辦公室盤問。
劉曉曉自然咬定久久和那男生一起作弊，久久則力爭自己是被騷擾的那一個。
李立抄襲已是定論，此時也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了，大大方方地承認了自己抄了久久的。
監考老師又皺着眉問：“那這位同學有沒有主動給你看？”
李立對上久久清亮的目光，想起之前考場裏久久不肯給他看試卷的事，心裏也來了氣。不就是重點班的麼，有什麼了不起。叫你不給我看，我死也不讓你好過！
於是，一咬牙梗着脖子點頭道：“對，是她故意給我看的！”
“你撒謊！”久久頓時氣得漲紅了臉，憤怒地盯着那男生。
劉曉曉倒是頗驚訝，挑了挑眉，冷笑一聲，站在一邊看起了戲。
正在此時，只見一人走了過來，喝問道：“怎麼回事，吵吵什麼呢？”
那監考老師忙起身道：“主任，我考場裏出了倆學生涉嫌作弊。”
因爲一中的學生多，所以每個年級有兩個教導主任，一正一副。久久他們這一屆的正教導主任是省裏的骨幹教師，曾經參與過教科書編纂，是非常有聲望的一位老師，主要負責學生的學習。
而副教導主任則據說是某位校長的親戚，專門負責抓學生紀律，是出了名的“愛顯擺”，有事兒沒事兒就要顯擺一下他身爲副教導主任的身份，還有他副教導主任的權利。
這個月恰逢省裏有教育大會要開，教導主任開會去了。這副教導主任就越來越有些一人獨大的感覺。
此時一聽見監考老師這話，忙過來了，劉老師就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那副教導主任揹着手，挺着肚子，皺着眉頭一臉怒意地打量着久久和李立，冷哼一聲道：“行啊，開學第一次考試，就敢作弊了？挺能耐啊？”
久久抬頭直視着教導主任，道：“老師，我沒有作弊，是他想要抄我的試卷，我不同意。”
“哦，是嗎？”副教導主任拿着兩人的試卷看了半天，把卷子猛地往久久臉上一摔，“還死不承認？！你們倆試卷都是一樣的！”
“是他抄我的……”
不等久久說完，副教導主任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人證物證都在，還死鴨子嘴硬！開學第一次考試就作弊，還不承認錯誤，情節非常嚴重，依我看，這門科目算零分吧！”
“老師，我沒有作弊！”久久頓時急了。
副教導主任狠狠瞪了久久一眼。他平日裏最重視自己的權威，最喜歡說一不二，而如今，久久一而再再而三地頂撞，質疑他的說法，讓他非常不高興。
“你哪個班的？讓你們班主任過來！”
那監考老師忙道：“這學生叫沈久久，是二班的。”
副教導主任驚訝地挑眉：“二班？重點班的？”
重點班的學生是一中最大的升學率指望。每年一中的名校考生，都是從重點班出的，因此，重點班的學生可以說是集一中老師的萬千寵愛於一身，不論什麼資源，都是優先重點班學生的。
於是，副教導主任咳嗽了下，稍微緩了下語氣，對久久道：“你說你，重點班的好學生，怎麼跟這藝術班的混到一起去了呢？這回就暫時這一門算零分吧，下回可別這樣了啊……”
“老師，我沒作弊，是他抄我的……”
“行了行了！”教導主任頓時又怒了，這學生怎麼油鹽不進，這麼不知道好歹！
恰好此時，久久班主任到了，他剛剛聽了消息，就急匆匆地趕過來。
副教導主任看着二班的班主任，冷哼了一聲，道：“小李啊，這是你們班學生？作弊了，還死不承認！”
“老師，我沒有作弊，是他抄我的試卷，還冤枉我的！”
副教導主任被還堅持不肯認錯的久久氣笑了：“好好好！就算是這樣，那這個同學呢？她也是冤枉你的？你們一個班的同學，爲什麼要冤枉你？！”
眼看副教導主任怒了，二班的班主任忙替久久道歉，讓教導主任別生氣，他回去好好跟她在溝通下。
教導主任一揮手：“溝通什麼溝通！不管你學習有多好，人品不好也是白搭！這回，這門成績作廢，全校通報批評！”
說完，一甩袖子，轉身走了。
看着久久淚眼朦朧地站在那兒，一臉委屈偏偏還身板兒挺得筆直。那監考老師也嘆了口氣，小聲道：“你等着下午再去跟教導主任認個錯吧，別太倔了啊……”
班主任把久久和劉曉曉領回了自己辦公室，沉聲問：“來，說說吧，怎回事兒？”
誰知等了半天，這倆人沒一個開口的。班主任無奈了，長嘆一聲，道：“算了，劉曉曉你先回去。”
等劉曉曉走了，班主任和顏悅色地讓久久坐下，給她倒了杯水。
“沈久久啊，我跟你這麼大的時候，也倔，但是吧，有些事情婉轉一點，可能會解決得更好。下午你去跟副教導主任道個歉，就說你知道錯了，下回不再犯了。我也再幫你好好說說，說不定就不會通報批評了……”
沈久久低下頭，過了半天才小聲道：“可是老師，我真沒有作弊。”
“老師是相信你的，可是沒有證據啊。而且你就算沒有作弊，也沒有看好自己的卷子，讓那男生抄了去，這也有你的責任在。咱們這回就當吸取個教訓，下回千萬注意了，別讓別人看了卷子，你看怎麼樣？”
平心而論，班主任平日裏對久久確實算是不錯的。
久久做事利索，跟副班長禹城浩一起，把班級管理得井井有條。幾次小測驗，成績也都很不錯。班主任其實是從心裏很喜歡這個學生的，很想護着她。可是今天這事兒，又真不是他想幫就能幫的。
一是久久確實沒有證據，又被兩個同學咬死了她作弊。而是副教導主任平日裏就有點狗仗人勢，不是能輕易說服的主。於是，班主任就只好從另一個角度來勸久久。
可誰知道，平日裏看起來非常溫和好相處的久久好似突然變了個人一樣，油鹽不進，死也不肯聽。班主任最後只能無奈地揮揮手，先讓她回去了。
久久沒去喫午飯，一個人在天臺上站了一中午。
她不是不知道班主任是爲她好，可是她實在忍不了。
她沒有做的事情，爲什麼一定要她承認？
她沒有犯的錯誤，爲什麼一定要她道歉？
久久想起小時候，她才從鄉下到了城裏。有一天，姐姐不小心打破了喝水的杯子，爲了不捱罵，就偷偷地藏了起來。誰知還是被媽媽給發現了。
媽媽很生氣，高聲喝問久久爲什麼打壞了杯子，她說那不是她打壞的。
可是媽媽不信，說，不是你打壞的，那還能是誰打壞的？
家裏明明還有爸爸，還有姐姐，可是爲什麼媽媽只會覺得是她打壞的呢？
她立刻就哭了。媽媽便去問姐姐，姐姐斷然否認。
媽媽就又回頭來罵她：“我不是心疼這個杯子，是你犯了錯誤不肯承認，還撒謊，這種壞毛病，必須改！”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躲在被窩裏哭了很久。
很多年過去後，這個場景漸漸地模糊在了記憶裏。曾經讓久久很難過又傷心的事兒，後來也變得沒什麼了。那不過是家庭小劇場裏吵吵鬧鬧的一個小事件而已。父母又不是神，不會總是明辨是非。姐姐畢竟是姐姐，再爭吵再生氣，也不會真的就當仇人去記。
只是，打那之後，久久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污衊，以及不被信任。
三天後，一中出了兩條特大新聞。
高一二班的沈久久，因爲作弊，英語被判零分，全校通報批評。
高一二班的沈久久，所有科目都是零分。除了英語，每一張考捲上都是空白一片。
在全校因爲這兩件新聞議論紛紛、沸沸揚揚的時候，女主角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