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幕陰森而又詭祕,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裏,萬籟俱寂,卻有一團飄忽不定,沒有蹤跡可尋的黑影從山的那頭出來了。
那是一個執着燈,卻影影綽綽讓少年們看不出具體輪廓的人影。
此時連那些窸窸窣窣,最爲低微的蟲鳴也靜了下去,地上起了些淡淡的霧氣,在晨光出現的時候它們會附在草葉上成爲霜露,但在一剎那卻更像是某些不具名的邪惡的伴生物,讓人勾起心底對自己最終歸宿的深沉恐懼。
月下的人影就像是一個被亡者故裏放逐的陰靈,提着晦暗不明的燈盞,不得其所。
“誰在哪兒?〞荒草坪上所有人都站起,目光望着那裏,有一個年輕的聲音向那邊低聲問道,透着猶豫不決的味道,相隔這麼遠,他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人影提着燈,垂暮似的薄光在行進中忽明忽暗,它像是沒有具體方向,飄忽着卻始終以一種詭異到讓人瞳孔一縮的速度朝少年們而來。
姬歌眼瞳微凝,嘴脣抿住,手不動聲色地按在胸口突起的地方。
靠的近了,他眼中赫然所見,那提燈的人影腳下卻竟沒有影子存在,飄忽中腳和地面間有着約摸一寸的距離。
饒是在古堡見過不尋常的事物多了,姬歌心裏仍暗暗發憷。
“這究竟是人是鬼”
察爾在姬歌身旁摸了摸下巴,小聲嘀咕,所有人都看向那個詭影,沒人注意到他銀色的瞳孔在某一刻完全豎立了起來。
當那人影越來越近,少年們都注意到它腳下沒有影子存在時,呼吸都有片刻的急促,有些甚至暗提了一口黑氣護住自己的心脈,如臨大敵。
那人影在荒草坪三丈外定住了身形,落足而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它,確切說他被一身黑色大氅籠罩下有着人類的形體,卻沒有一絲生人的氣息,就站在少年們的面前,卻有種強烈的紊亂感,彷彿閉上眼,他便不存在了一般。
他昂起頭,略顯蒼白的面孔從黑色大氅下的暗處露出,眼神沒有一絲波動,很平靜地看了他們一眼。藉着頭頂濛濛的月色和那盞像暮色的燈,從那張讓人看了便會忘記的臉龐上刻着行經歲月的褶皺裏可以看出他的年紀應該很大了,看上去有些羸弱,似乎被病疾纏身已久,有些衰意。
但讓姬歌暗暗注意的是,他那隻提着晦暗燈盞的粗糙手掌卻一直很平很穩,沒有一點顫抖的跡象。
少年們都未有人曾踏足過那座殿堂,不知道那裏存在着許多與之很是相似的燈,有一盞在熒紅逆亂的那夜裏熄滅了。
少年們也都從未在堡裏見過他,他的黑氅也明顯有異於那些黑衣人,在忽然間他們突兀地明白過來一件事,便紛紛開始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喘。
自己等人等候一夜的,就是來人。指引他們走向未知熔爐所在之地的引路人。
終於來了嗎
所有人心思各異,眼神火熱起來,或是黯下去,在引路人平淡話語中都瞬間斬去了怯懦,化作滿目的堅定。
“跟我來吧。”
引路人開口便隨即動身,少年們默然地跟在其後,仍存活下來的幾百人身形有條不紊,像是經歷了許多次。
在絕對的威壓下是不可能產生暴亂,而古堡就是座懸在他們頭頂的枷鎖,沉重如獄,不該有的舉動他們絕對不會做出。
姬歌悶不吭聲跟在引路人的身後,察爾落後他一個身位,而先前一個人倚在坪邊老樹上的伊芙則是混跡在黑暗的人羣裏不知所蹤。
姬歌微低着頭,看着地上,確認這引路人確確實實沒有影子的存在,像是被一隻大手抹去了,在身後自己等人交錯的數百影子中,那塊起着霧,被最後一縷月光照映得慘白的地面顯得格外刺眼。
他抬眼仔細地盯着引路人的身影,不時落目掃尋四周的地面,似乎要找出那隻偷食掉影子的怪物,他相信不可思議之事也必然有個緣由,只是這緣由,他找不到而已。
引路人的黑色大氅裏沒有傳出一絲氣息,被這黑色的布完全阻隔,本應吹在引路人身上清冷的微風都彷彿通透而過,打在姬歌臉頰上,有些溼寒之意。
明明沒有任何氣機,姬歌卻總有種古怪的感覺,好像是在那裏見過,又好像沒見過。
骷髏古堡裏古怪的事情太多了,或許他就本不應該擁有好奇心,敬畏且遠離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姬歌皺了皺眉,將不多的好奇心放下,目光順着引路人所行,望向要去的路。
越走姬歌越是心驚,這條路他並不是從未來過,甚至可以說了如指掌,他在這座山上走過最多的地方便是這處,而不久前,他剛和察爾從這裏踏出。
這是去老林子,去女師藥田所在的路!
姬歌心中微動,轉頭便看見察爾也是一副眼皮直跳的樣子,感受到姬歌的目光,不禁澀聲苦笑幾聲,顯然也並不知道自己等人要去的地方就在自己二人腳下,踩過無數遍的土地。
“那個瘋女人還有多少是我們不知道的?”察爾以只能姬歌聽到的音量開口說道,臉色蒼白,又提起那個曾經夢魘般的名字,嘶啞下藏着顫抖,長達年久的恐懼不可能隨着人死便一下子消泯乾淨,而是封存在了腦海裏。
如今隨着引路人的指引,那被封存的恐懼彷彿又再一次襲來。
“她死了。”姬歌微動嘴脣吐出了三個字,便面無表情地轉過頭繼續跟上。他曾經被暗無天日的囚禁,被女師各種手段殘酷折磨,存在身體裏、心中的那種本能的恐懼也不亞於察爾多少。至今沒有擺脫出那片陰影的,不只是察爾而已。
“對,她死了!她終究已經死了啊。”察爾喃喃,臉上恢復了幾分血色,望向姬歌背影的銀眸變得異常複雜,有最強烈的掙扎,也有最輕鬆的暖意。
也許他知他,可他不知他,他不知他,他也同樣不知他,兩個從天南地北被擄來或者更復雜來歷的少年,並不知道彼此過往的故事,在這裏本就不該留存的東西在古堡森然張口的骷髏面下過早夭折。
腳踩着散落的枝椏草葉,穿過來時的那處起伏,途經一株株枯萎或者茂密的樹木,老林間靜謐得可怕,似乎從來沒有這麼多人光臨過這片埋骨的土地,連它們的姿態都變得陰險猙獰起來。
引路人走的很平穩,步伐都沒有變過,一如無數次走過這條路的幾人,密林封蔽,他手中提着的燈盞成了唯一的光源。那薄光穿行在老林裏,忽明忽暗,米粒大小的光華僅能照出身邊幾步的腳下。
但所有活下來的少年都是修煉體術有成,體內有着一口奇詭的黑氣,存世的沒有一人知曉詳盡它的作用,在微末中逐漸改變了他們的根本,五感勝過常人一大截,在這樣的黑暗中視物並非難事。
不會出現落隊的事發生,更不會出現逾越先行,或許除了女師院中僅存的幾個人知道,其他人對這片邪性的樹林子還是很陌生。
說是幾個人,但也只剩下姬歌、察爾和伊芙三人而已。在那一夜裏,天明前不僅有一盞偉大的生命火燭落幕熄滅,也有更多渺小如蟻的人兒因爲涉及到不可告人的錯綜真相而銷聲匿跡。
在那之後,姬歌沒有再前去過那個血污的院子,但他也從未見過那裏有人出來。
女師的奴全都隨着她的死而被殉葬了,只有他們三個因特殊緣由被暗允活着。
引路人手裏的燈突然黯了下去,幾息過去,用了比方纔姬歌默算的時間長很久才重新亮起。他也因燈的暫熄而駐足,但當燈芯繼續燃起卻也沒有再走的意思。
而是緩緩提起了手,隨着提着的燈盞升起,少年們都看到眼前的一處荒蕪藥田。在密林間一處突兀的空曠,在燈下看來更像是一片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