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特在依面前蹲下來,堅硬的指尖刮過她的臉頰。
蘿依感受到臉龐上冰冷而疼痛的觸感,目光追隨着他的視線,心一點點沉下去。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膝蓋輕輕貼着他拖在地上的蝙蝠翅膀,企圖安撫他。
“這羣光明魔法師中能使出這麼精湛的易容術的人可不多,如果沒有同源魔法,我甚至找不到你。”他感受到她的示弱和討好,暴躁的呼吸稍稍平復,卻並不打算就此放過她,“告訴我,他是那些大名鼎鼎的人物裏的哪一個?”
“這不重要,我這麼做都是爲了任務。”羅依忍住疼痛,堅持這樣說,“我一直在爲了您的事情奔波,您難道覺得我有閒心莫名其妙地去和男人約會嗎?”
她一開始只是想編織託詞安撫他,可是說到這裏時,心中積攢已久的憤怒和不甘都噴發了出來,讓她感到酸楚又心碎。
他根本不願意關心她,她是那樣想念他啊,可是他根本就沒有表現出半點對她的柔情,她和他的佔有慾比起來,顯得無關緊要。
“不要和我說這麼多。”凱特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將她的手腕握得很緊,幾乎要捏碎,“看來你不願意告訴我,是嗎?”
他凜冽的目光掃過她白皙的手,上面還留着被他指甲刮過後泛紅的緋印。
他清晰地記得劇院裏的那個男人就是握住了蘿依這隻手??她原本只屬於他的。
他眯起充滿戾氣的紅瞳,忽然將她的手舉起,往地上按下去。
蘿依輕呼了一聲,隨即感到肌膚上一陣刺痛。
地上出現了一個黑色的漩渦,裏面流淌着魔法粒子。
蘿依感到自己的手被強行放入了漩渦中央,帶有腐蝕性的魔法粒子洗滌着柔嫩的肌膚,帶來鑽心的疼痛,像被火燒那樣。黑暗的氣息完全包裹了她的手,覆蓋了任何其他的氣息。
“真髒。”
她聽到他冷漠的聲音,帶着居高臨下的審判和懲罰。
她忽然感覺到眼前有些眩暈,像是不知道自己來到了哪裏,又爲什麼活在這個世界上。
真髒。他是這麼說的。
她從前的十七年從來沒有背叛過他,她的手上沾滿了鮮血和泥濘,可是總是擦拭成最乾淨漂亮的模樣,爲他獻上鮮花和王冠。
可是她等到的是這樣的答案。
她被他的翅膀摔在地上,被放入黑色漩渦中,像一件損破舊的物品那樣遭到洗刷。
她心中忽然滋長出一種陰暗和瘋狂,她忽然覺得她從前最珍惜的一切,此刻看來都如此可笑。
“可是您知道嗎?”這種瘋狂的念頭佔據了她的腦海,她太不甘了,她也希望讓他嚐嚐心碎的滋味,“今後還會有更多這樣的事。”
她從地上抬起頭,帶着那種天真又殘忍的笑容,直直望向他說道:“只要您堅持搶奪安娜,這就不可避免。我在光明大陸只是孤單又普通的一個人,假如不依靠這種方式,我怎麼可能在這裏佈置埋伏,串通光明大陸的人出賣他們的光明聖子呢?
我還會住在神使莊園,還會繼續和形形色色的貴族約會!我做這一切都是爲了安娜,您要記住,都是爲了你們的愛情!”
“夠了!”凱特的呼吸急劇起伏着,憤怒的氣場幾乎讓地下室的鐵鏈都開始顫抖。
“您現在阻止我,那麼從前我做的一切都前功盡棄了!”蘿依看着他緩緩地說道,“我再也沒有能力幫助您破壞安娜的婚禮,更別提將她從防衛森嚴的神使莊園裏搶奪回來,您只能放任安娜嫁給別人!"
她跪坐在地上喘息着,她的眼睛已經適應了神使莊園的光明,在這黑暗的地下室裏顯得模糊而混沌。她用這雙失去光澤的眼睛看着他。
“您要我收手嗎?”
凱特沒有說話,他深深地看着她,魔法颶風將周圍的鐵鏈颳得哐哐直響,像是來到了火山盡頭,世界末日。
他忽然聚找強大的黑魔法,把這裏的一切都砸毀了。
鐵鏈被炸成了碎片,屋頂上的鐵板塌落了下來,臺階被夷爲平地。地下室變得面目全非,像是地震過後的一灘廢墟。
“真的夠了!”他走到蘿依面前,將她抱進懷裏,“我討厭這裏,我們的幾次見面一直都在吵架。我知道你在和我說氣話,但是以後不要這樣。已經快三個月了,我們從沒有爭吵過這麼長時間。”
他將她深深的抱進懷裏,就像是要鑲嵌在他的衣服上,從此不允許她有半點忤逆的行爲。“告訴我這是怎麼了?”
“您心裏不明白嗎?”蘿依說道,她的眼中終於慢慢蓄起淚水。
“因爲安娜嗎?”凱特用一種複雜的,不可置信的語氣說道,“我從沒想過你是這麼短見識的人,要依,你竟然會覺得安娜會威脅到你的地位?這太可笑了,你不明白她就是個什麼事情都不懂的傻姑娘嗎?她以後成爲我的妻子,還得仰仗你幫她管
理宮殿呢!”
蘿依感覺自己剛纔忽然湧現的情感衝動都凝固住了,以至於她甚至忘記了自己想說的那些話。
“還是說,你在嫉妒她?”
她的心跳動了一下,卻沒有緊張和悸動,只剩下悲涼。
“這不是你該有的情緒,蘿依。”凱特的聲音變得冷酷,帶着某種訓誡,和嚴苛的責備,“難怪金尼拉和我說你要殺了她,如果再讓我發現你有這種情緒,我會懲罰你的。”
金尼拉,一個恃寵而驕的王妃?他竟然爲了這種勾心鬥角的無聊事來責罰她?
蘿依心中湧起強烈的諷刺,手上的疼痛喚醒了她的憤怒和不甘。他和那麼多女人在一起過,他才應該被魔法洗個遍!
她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作爲他的附屬品和寵物而存在,神使莊園的日子讓她不願意回到那種生活了。就算真正的寵物鳥費涅克斯也沒有遭遇她曾受到的一切。她想要平等和尊重,她明明可以被這樣對待。
“那隻是我爲了管束她們的話!”蘿依感到自己連吵架的力氣都沒有了,冷漠地說道,“我一點都不嫉妒她們,但我討厭安娜。”
“是的,我恨她,她總是那樣輕而易舉地得到我想要的一切,並且不願珍惜。如果你決定愛她,那麼我也討厭你。”
她知道自己在說怎樣一番驚世駭俗的話,會招來滔天的責罰,但是她的心很平靜,連一點波瀾都沒有。
果然,身上傳來一陣劇痛,魔法光波讓她頭暈眼花,鐵鏈套上了她的手腕和腳踝。
“你說什麼?”凱特的眼眸猩紅,屬於魔族的戾氣和獸性已然壓制不住了。
“我說,我討厭你。”蘿依閉上了眼睛,彷彿曾希望過下一刻就能尋求解脫,可是她的野心和不甘又阻止了她這麼做。
她睜開眼睛,微笑着說道:“我會和很多人約會,我會說我討厭你,還會做很多你不允許的事,可是你拿我毫無辦法,因爲你要救安娜!你還需要我!”
她笑得甜美,看上去卻那麼淒涼,甚至有種絕望的瘋狂。“我是自由的,太自由了,我用不着嫉妒安娜,因爲我比她擁有更廣闊的權利,我無論做什麼你都管不了我!你只能接受!”
“你現在把我鎖在籠子裏,像捆綁一隻獵物。”蘿依的胸口起伏喘息着,她的聲音依舊像夜鶯那樣悅耳動聽,卻是一種心灰意冷的呻吟,“可是你會放了我的,不是嗎?”
凱特掐住了她的喉嚨,他幾乎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他忽然想要吻住她,直到窮盡他們的呼吸,讓她就此在窒息中安眠,永遠死在他的懷裏。這樣她纔會永遠安靜地屬於他。
“今晚我還要回去替你看着安娜呢,也許我不去的話,他們會提前過上新婚夜呢?”
依輕輕握住凱特的手腕,微笑着用虛弱的聲音說道,湛藍色的眼眸卻是死寂的。
凱特的眼眸神色變換了幾次,一場腥風暴雨匯聚起來,卻在激烈的思想鬥爭中被壓抑了下去。
他做出了決定。
“啪”得一聲,鐵鏈在凱特手中斷成了兩截,困着她的鐵籠也隨機炸開。
“你滾出去!”
他伸手提着她的肩膀,強迫她站起來。
“我等着你求我忘記你說過的話!你最好不要在光明大陸太得意忘形,這片土地不是你的歸宿,你終會回到魔域的。”
“現在你去完成你的任務吧。”
一陣魔法旋風捲來,再次睜眼的時候,要依發現自己被隨機傳送到了吉賽大劇院附近的街道上。
街道很黑,劇院早就散場了,因此周圍沒有什麼燈和行人。
現在大概很晚了,馬車前的馬也在睡覺,街道上靜悄悄的。
蘿依漫無目的地走着,眼前的世界對她而言是如此陌生,她像是一個局外人。
長久以來維持着她在疲憊中奔走的動力轟然坍塌。她忽然覺得那曾經讓自己興奮的計劃也變得毫無意義。
就算凱特失憶了,那又怎麼樣呢?
他愛的不是自己,回到從前對她來說,也只是一件同樣殘忍寂寞的事。說不定還會出現第二個安娜,又和他上演這樣浪漫的愛情,而她則永遠是那塊墊腳石。
她忽然想起米蘭斯曾經問過她的話。
愛情是什麼呢?
她想到了他的臉龐,他的聲音,霎時間她好像又回到了這個世界上,心臟重新感受到疼痛。
她終於明白了,也終於徹底地絕望。
她想要米蘭斯那樣的愛人,可是那個人既不可能是凱特,更不可能是米蘭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