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分,我來到慈安的住處。
燈火通明,宮女們手捧着餐食魚貫而出,看樣子是剛用過晚飯。
我叫住一個在內室伺候的宮女,問道:“母後皇太後用膳的情況如何?用了多少?胃口可好?”
宮女畢恭畢敬答道:“回聖母皇太後的話,母後皇太後的胃口好些了,今兒個晚上喫得比昨兒個多了些。”
我點了點頭,揮揮手道:“你去吧。”
聽說慈安近幾日都沒什麼食慾,今天能夠有這麼好的胃口,應該是我的刻意安撫見效了吧!
走進臥室,只見她正歪在炕上吸着水煙,見我來了,急忙坐起來說道:“妹妹來了!”
我笑了笑,坐在炕桌的另一邊,道:“今天姐姐辛苦了,我聽說姐姐這幾天都沒怎麼喫東西,這樣可不好,會弄壞身子的!”
她放下煙桿,拿起茶碗抿了口茶,嘆道:“一日肅順等人未除,我便一日不得安心。不過今兒個起就好了,晚上可喫了不少呢!對了,妹妹可曾用過膳了?”
“用過了,多謝姐姐關心。”我笑着說,“對了,今兒個下午跟六爺商量了一下回京的事,六爺說,長留在承德可不是什麼長久之計,此處肅順等人黨羽衆多,不易控制,還是早些回京的好。”
她點了點頭道:“這話在理兒。而且皇帝的登基大典也尚未舉行,國不可一日無君,此事需得快些解決纔行。”
“姐姐說得對。所以我讓六爺連夜趕回去了,準備接駕事宜,還有皇上的登基大典。”
“六爺已經走了?”慈安頗是訝異了一下。
“對。”
“那……這裏……”她明顯有些擔憂。
我笑了笑說:“不是還有七爺嗎?沒事的。”
她也笑了笑,只是多少有點勉強。
“其實呢,今天我來,是另有要事想跟姐姐商量一下。”我笑着轉變了話題。
“什麼事?”
“就是關於六爺、七爺的賞賜問題。”
“賞賜?”
“沒錯。”我喝了口茶,“這次能夠剪除肅順逆黨,六爺和七爺居功甚偉,咱們應該好好合計合計,好好報答他們一番纔是!”
“妹妹說得是。那,依妹妹的意思,怎麼做纔好呢?”
我笑了笑說:“六爺雄才大略,文武雙全,這麼久以來,北京一直都靠他支撐着。雖說因爲肅順他們從中作梗,先皇未能讓他來輔佐皇上,但依我看,咱們姐妹都是婦道人家,畢竟見識有限,治國這方面,還是少不了他的。不如就封他做攝政王如何?皇上有他扶持着,我們也放心!”
“攝政王?”慈安嚇了一跳,“這……”
“怎麼了?姐姐覺得有什麼不妥嗎?”我故作不解,問道。
慈安猶豫了一下,道:“妹妹,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這攝政王,權柄是不是太大了?皇上年紀尚小,如此一來,天下大權豈不是都被交到了六爺手中?萬一……”
我聽了這話,不由也有了一絲猶豫:“這……六爺應該不會吧……”
慈安看着我,眼神深邃,低聲地說:“妹妹,切莫忘了多爾袞的教訓哪!”
我一震,猛地抬起頭來看着她,雖然明知她指的是多爾袞對孝莊和順治的鉗制,卻還是忍不住聯想到其他的,心跳猛地亂了幾個節拍。
“那,依姐姐看,該如何是好呢?”
慈安見我的反應,神情鬆了下來,道:“其實妹妹也說得對,六爺這次爲了我們姐妹和皇帝,的確費了不少心血,不能不賞。這樣可好?就封他爲議政王,參議朝政,也能讓他一展所長,爲我大清效力。”
“這……若是議政王,則對國家大事只有參議權,而無決定權。如此一來,皇上身邊沒有了個拿主意的人,皇上還那麼小,這可怎麼辦?”我爲難地看着她。
她抿嘴笑了笑,道:“皇上雖小,不是還有我們嗎?妹妹可別忘了,先帝爺臨終時曾經交待,凡軍國大事,必須有你我兩宮印信方可決定。凡事由我們跟六爺協商解決,豈不甚好?也免得外邊傳些這樣那樣的謠言。”
“可是,自古以來祖宗有遺訓,內宮不得幹政……”我欲擒故縱。
她笑道:“但太後臨朝的例子,歷史上不是比比皆是嗎?便是本朝孝莊皇太後,那也是一等一的女中豪傑啊!”
聽到這裏,我終於笑了:“姐姐說得對,我倒是沒想到那麼多,還是姐姐高瞻遠矚、蕙質蘭心!不過……”
“妹妹難道還有什麼不放心的麼?”她看着我。
我皺了皺眉頭,道:“議政王與攝政王雖然只有一字之差,榮寵卻是千差萬別。我總覺着這麼對六爺有些虧欠。”
慈安也皺起了眉頭,道:“那,咱們就從別的地方多賞賜一些吧!”
我心中冷笑,她竟是說什麼也不肯放棄手中的權柄!“議”者,商議也!也就是說,奕訢對朝中上下大小事情只有商議、建議的權力,而沒有決定的權力。“攝政”就不一樣了,可以直接處理政務,攝政王的權力任何人不得干預,可以直接決定任何國家大事,太後更不能對其指手畫腳。
一字之差,便將奕訢貶爲我們手中一顆棋子,不論他做了什麼,都必須得到兩宮皇太後的同意方可實行,任何諭旨的頒發,都必須要有兩宮皇太後的印璽才能生效,也就是說,他基本上是沒有什麼實權的。
要是讓奕訢知道這件事,怕不立刻就要跟我翻臉了?他爲何千辛萬苦助我對付肅順?除了自保之外,不也是爲了掌握中國的實權嗎?以我跟他的關係,這種得罪人的事情我是絕對不會去做的,好在慈安經過這次的事件,對權力更加有了成倍的yu望,如我所料,絕不會眼睜睜看着奕訢獨掌大權。如此一來,我便可以順水推舟降低了對奕訢的封賞,還可以將一切都推到慈安身上,也不枉我留下她,且用心安撫了!
我想了想,嘆了口氣道:“也只能這樣了!我們孤兒寡母的,又正值當今多事之秋,爲了大清皇室的千秋萬代,每一步都必須加倍小心。雖說這麼做對六爺確實有些虧欠,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慈安反倒安慰我道:“好了,妹妹,別擔心了。六爺一向忠心爲國,爲了大清的基業,他能夠體諒咱們的。”
我勉強笑了笑,說:“希望如此吧!好了,姐姐,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
她點點頭道:“妹妹也累了一天了,早些休息吧。”
我辭過了她,走出房間,外面已經漆黑一片了。小太監在前面打着燈籠,暈黃的火光稍微帶來一些光亮,我扶着香兒的手,緩緩向西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