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沒有想很多,因爲這些事比起自己的命運來,都不值得掛在心上了。父親很惆悵,他們這些城裏的知識青年被下放到農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自己的學業也耽擱了,說是要在農村紮根,不知道要熬到什麼時候啊?家裏寫去的信也不見回的,父母到底怎麼樣了,一點消息都沒有。
第二天父親繼續去給學生上課,果不其然,教室的桌子又空出了一張,那就是方秋玉的課桌。
當下課的時候一個學生把作文本抱到父親的宿舍時,父親隨口問了一句:“方秋玉不來上學了嗎?”
“老師,她要嫁給村裏的賴二了,你不知道嗎?”學生若無其事地說了一句。
這消息在父親聽起來恐怖到了極點,爲什麼呢?這個賴二啊,有四十多歲了,患有羊羔風病,抽起來蜷成一團,隨時隨地口吐白沫,眼睛翻的白大大的,這種病都抽了二十多年了,把人都抽成了腦殘。所以這個人平時走在路上搖搖擺擺的像是喝醉了酒,渾身髒兮兮的,和我們最近幾年網上流行的那個“犀利哥”一樣,常常不是大笑就是大喊,安靜的時候一個人窩在牆角捉蝨子喫,口裏還唸唸有詞:“蝨子蝨子真好喫,蝨子蝨子香噴噴,晚上你喫我,白天我喫你。”孩子們見他這樣就老遠地丟石子打,扔菜葉子打,如果碰上犯病,孩子們還踩在他的身上亂踢亂打,這個人整個就是一個傻子啊。父親想到這裏不由得心裏“咯噔”了一下。
這天喫飯的時候大隊支書說:“江老師啊,那個秋玉女娃子就暫時不去上學了,也就沒有瞞下去的必要了,村子裏的有些事,我給你說一下也無妨。”他吧嗒着旱菸說道。
這是支書的老婆看我喫完了飯,進來收拾碗筷,也說了一句:“她要幫哥哥收拾新房,她父親去世的早,母親癱瘓在牀上,家裏沒個女人是不行的。”
支書接着說道:“她只有一個哥哥,快三十了還沒有娶媳婦,本來呢哥哥心疼她讓她唸書,將來好找個好婆家,但是現在看來不行,她的母親快要不行了。”支書說着停頓了一下,美美地吸了一口旱菸,像是一口氣說了這些話“靠”壞了,而我的父親則是被狠狠地燻到了,兩個人都不停地“咳、咳、咳”起來,屋子裏的氣氛一下子就像這個煙,又濃又嗆。
“她母親的意思是得在有生之年看着兒子娶媳婦,不能斷了香火。家裏又揭不開鍋,女兒嘛,只要有人要,夠娶媳婦的錢就行,這不賴二家的妹子願意嫁過來,條件是秋玉得去照顧他的哥哥賴二。”書記終於熄滅了他的旱菸。
“聽起來這個條件不錯,誰家都不出錢。”書記老婆說。
“可是賴二的樣子……”父親終於說了一句話。
“只是伺候,給做頓飯就行,名義上是夫妻。”書記悶着頭丟下這一句就走了。
那天晚飯喫完後父親沒有去村子裏散步,而是一個人在操場上吹笛子。自從來到農村以來,父親除了上課就是吹笛子的時候才能遠離寂寞。父親是獨生子,爺爺奶奶是被管教的“走資派”,說是在“乾笑”裏學習,可是很久都沒有消息了,父親本來開朗的個性,現在也憂鬱起來了。父親在想着爺爺奶奶這時候怎麼生活的時候,就聽見後面有個輕巧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地走過來,父親轉頭一看,是方秋玉站在身後。
“秋玉你,你怎麼來了?”父親驚奇地問道。
“江老師,我已經幾天沒有上課了,你能給我補一下嗎?”方秋玉低聲地說道。
“行啊,你跟我來吧。”父親說着向宿舍的方向走去。
“不行,江老師,我帶了課本來,您就在這裏給我講講,再看看我這幾天的作業。”方秋玉說着話打開了身後的書包。
父親先看了她寫的作業,指出了幾點錯誤,然後說:“你回去改一下,明天拿過來我看,今天天氣已經晚了,看不清了。”
方秋玉收拾好書本塞進書包,轉身就走了。
這樣連着幾天,每天下午黃昏的時候方秋玉都會來找她的江老師。而與此同時,在操場外邊的牆角,有一個影子一直在關心着這裏的一舉一動。
那天要批一篇作文,題目是老套的《我的理想》,方秋玉寫的理想是將來能做一名教師,像我的父親一樣。這個話題很令她傷感,她哭了。父親想開導一下這個學生,就把她帶到了宿舍裏,這才她跟着老師去了,一進門看見好久沒有整理的宿舍,方秋玉放下書包就開始收拾宿舍,我的父親看着她的背影心裏很難過,這麼好的一個姑娘,卻要去……方秋玉也不瞞着老師,她對父親說:“江老師,我以後不能上學了,我要結婚,但是我晚飯後或者星期日是不是可以來找你補習?”
“當然可以,只是我可能也會離開這裏。”父親沒有把握地說。
“等你離開了再說吧。”方秋玉說完坐了下來,父親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你真的願意嫁給賴二嗎?”父親問道。
“不願意又有啥辦法?我只是給他做飯喫。”方秋玉眼裏含着淚水說。
“這一支筆送給你吧,老師也沒有別的禮物給你,以後也別忘了多看書多學習,我希望即使我離開了這裏,你也不要忘記學習,去實現你的理想。”父親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直“英雄”牌水筆。
“謝謝老師!”方秋玉接過父親手裏的筆,感激地低下了頭。
“我還會來的,老師!”她臨出門的時候說了一句。
方秋玉的哥哥結婚的那天就是方秋玉出嫁的日子,村子裏照樣來了很多幫忙的人,大隊支書和父親也在應邀之列,坐在院子裏喫了一碗麪。新娘子和秋玉的哥哥站到一起挺般配,秋玉的哥哥叫秋桐,長得很精神,新嫂子叫賴巧花,招呼完鄰居們喫完飯後,新嫂子也顧不了其他的,把自己的新嫁衣----一件淡粉色的襯衫脫下來給秋玉穿上,就又變成了秋玉的嫁衣,打發秋玉跟隨幾個來娶親的人,坐着一個黑驢套着的架子車出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