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巧花下意識地哆嗦了一下,她沒有想到事情談到現在變成了這樣,這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自從第一次秋玉走進江老師宿舍的時候,她一直守候着、保護着,這一次,她沒有守住。
但是她立即清醒了自己,這個時候她一定要穩住,一定要幫這個溫柔倔強、性格內向的妹子,不然妹子就沒救了。
於是她拉了自己丈夫一把,示意他出去,這裏交給她就行了。
在我國傳統的意識裏面,嫂子這個詞要麼很壞,要麼很好,相安無事的幾乎沒有。
我想我的舅媽是一個好的不能再好的善良而有主見的女子了。
賴巧花再一看自己的婆婆,已經被氣的說不出話來,臉色煞白,一口氣上不來,眼睛瞪的大大的,胸脯一起一伏,這時間好像停住了似的。
所有的人被仙人桌上供奉的仙人給定住了,大氣不敢出,銀針掉地上都顯得聲音異常的大。
巧花舅媽想說的話硬生生就嚥了回去。
過了好久,我的外婆,秋玉秋桐的母親,巧花的婆婆,終於眨了一下眼睛,然後從牙縫裏擠出來幾個字:“天殺的啊,丟死人了。”
這才又用手不斷地拍打着自己的臉。
她不斷地重複這這一句話,不斷地打着自己的臉,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巧花上前拉住母親的手:“娘,你不要生氣了,已經這樣了,我們想該怎麼辦吧。”
“你就護着她吧,你們合起火來丟人,把我的臉放哪兒了啊?”老人開始了嚎啕大哭,對於女人來說,哭是解決一切問題的法寶。
賴巧花回頭看秋玉早就嚇得立在牆角哆嗦,六神無主。
婆婆哭累了就開始打臉,打累了就開始哭。她們也就任由婆婆這樣,也沒有其他辦法。
忽然她想起了另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想用高興的事緩解一下婆婆的情緒,便說:“娘,我有了,秋桐要當爹了。”
婆婆果然緩和了好多,她閉着眼睛啥也沒有說,眼裏的淚水順着臉頰流到了枕頭上。
他們看婆婆這樣,就放心了許多,因爲沒有大礙,剩下的問題就是說服她。
晚上的時候賴巧花做了拌湯,稀稀的跳了幾朵蔥花,打發秋玉端過去,母親用手一推就打翻了,她開始絕食了。
到了第三天晚上,婆婆開始高燒不退,渾身戰慄。
第四天晚上,婆婆開始口吐白沫,任是叫來的大夫掐人中、扎幹針,都無濟於事。
連着五天來,婆婆水米未進,高燒不退,連眼睛也不睜了。對誰都不說一句話,偶爾的一句就是:“丟死人了。”
到了第六天的時候,大夫對方秋桐夫妻說:“準備後事吧,你們娘不行了。”
秋玉聽了後泣不成聲:“是我害了咱娘啊,是我害了咱娘……”
這邊賴秋華又要安撫秋玉,又要準備白事的東西,自己的身子又不舒服,賴秋華的臉色也非常難看,快要虛脫的撐不住了。
秋玉看在眼裏,也覺得應該鼓一把勁,幫着哥哥嫂子打打下手。
第八天中午,方秋桐方秋玉的母親,我的外婆,在憤恨與羞辱中離開了人世。
所謂久病牀前無孝子,母親的離開,對於秋桐一家人來說是有打擊。
有個母親在家裏固然感到溫暖,但是更多的是解脫,因爲喫飯問題也是個大問題,。
兩個勞力,三張嘴,巧花又是雙身子,不久又要生產,到時候得一個人照顧小的和老的,一個人掙工分,那樣的日子怎麼過?
想想就知道了。
即便是現在,兩個年輕人的口糧都不夠喫,成天感覺餓的心慌的,冬天甚至還要喫草根、野菜。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發生了這麼多的事,對於賴秋華來說,同時失去了兩個親人,對於方秋玉來說,也是失去了兩個“親人”。
哥哥方秋桐,是個男人,家裏家外地操持着,坐着陣,沒有表現出悲哀,沒有眼淚,也許這就是一個男人在女人們面前的偉大吧。
當他們給母親燒完三七紙的時候,已是秋末冬初。
雖然走在路上寒氣逼人,他們因爲上山下山已經微微有些細汗在身上,三個人把孝服都脫下來抱着,只穿了棉衣。
回到家裏就馬上和村民們一起往地裏面拉糞了,自家圈裏的和村裏的牲口圈裏的糞都要往出拉的。
大隊支書會通知大家糞不夠的時候把家裏的炕也要拆了拉去地裏,俗稱炕糞。
這一天秋桐夫妻和秋玉一起拆母親睡過的炕。
由於母親長年臥病,這炕拆一次不容易,拆炕的時候書記派了幾個年輕的後生,顯然這炕味道很重,燒的年成越多做炕糞越好,書記安排把秋桐家的炕糞拉去最好的地裏面。
秋玉和嫂子兩個人拉一輛架子車,秋桐一個人拉一輛架子車,他們加入到拉糞大軍裏。
一車接着一車,拉完了再從圈裏出,直到把所有的地裏面都鋪上厚厚一層的糞。
不管是炕糞還是豬糞、羊糞、牛糞等各類牲口的糞,都是農家肥,種莊稼就靠的是這些肥料。
那一天秋玉正在地裏面散糞,父親江明回來了。
秋玉看見了,不敢去直接見江明,只是埋頭繼續散糞。
江明走過去打個招呼說:“我晚上去你家找你。”就回學校去了。
秋玉見父親明顯的收了很多,人也黑了很多,鬍子和頭髮都老長,像是老了許多。
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她看着父親遠去的背影,百感交集。
晚上,父親先是去了支書的家裏,說了一些事情後就直接去找我的母親方秋玉。
一進門看見窯洞的正門擺着外婆的相片,炕也拆掉了,就明白了一切。
方秋桐和妻子賴巧花把江明讓進了他們的臥室兼廚房裏,從鍋裏舀出一碗菜湯端上來說:“江老師你喫點吧,家裏的事情都處理完了吧?”
“嗯。”父親點點頭,沒有看見母親。
“她住那邊,這個炕還沒有盤好。”嫂子巧花看出來了。
“你這次回來是?”方秋桐問道。
“我不回去了,我的工作也安排了,但是我要求回來任教。”父親繼續說道:“我要娶秋玉。”
這是嫂子賴巧花預料之中的事情,她沒有看走眼,心裏一熱一句話就脫口而出:“江老師,謝謝你!謝謝你娶我們家秋玉。”
在嫂子的心裏,多少還有點那個意識,儘管她盡力不去那樣想,她比起自己的婆婆來,思想開明瞭許多。
“你真的能夠做到嗎?我們家秋玉嫁過人的。”秋桐爲了進一步證實江明的話,不確定地問了一邊。
“真的,我會負責任的。”父親江明認真地說。
“那好,我帶你去找秋玉。”嫂子巧花站起來說。
在賴二家的那個破舊的院子裏,一股一股的風旋着,吹得麥草到處都是。
賴二住過的柴房外邊苔蘚野菜簇成一團一團的,那隻霍了門牙的大老碗安靜地蹲在那裏,像賴二一樣斜靠着牆。
秋玉一個人坐在鍋臺邊,手裏端着一碗稀稀的菜粥發呆,看見嫂子和江明進了,眼裏的淚水再也控制不住了,撲進父親的懷裏泣不成聲。
嫂子說:“玉兒啊,你收拾一下暫時搬江老師那裏去吧。
咱孃的炕拆了,你一個人在這裏我和你哥也不放心呢。
事情已經這樣了,你說呢?”
“是啊,咱聽嫂子的話,秋玉,跟我走。”父親江明也這樣說着。
秋玉滿臉疑問地對着面前的這個男人,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我慢慢告訴你。”父親說道。
嫂子幫着秋玉收拾了一些用的,把他們送去了江老師的宿舍後就回去了。
父親和母親緊緊地抱在了一起:“我們結婚吧!”父親溫柔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