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心死
養心殿內，雍正皇帝胤禛正在與李衛談着整治河北那幫貪官的事宜。
忽然，一向處事穩妥的高無庸跌跌撞撞，形象全無的闖了進來，腿腳無力的跪倒在地。高無庸想開口說些什麼的，但吱吱嗚嗚老半天，愣是什麼也沒說出口。
胤禛見他如此，忍不住的皺起了眉頭。但他瞭解高無庸，高無庸會如此失態，絕對是發生了什麼大事。所以他沒有立刻發怒，而是強壓着怒火的問道：“怎麼了這是？”
但是，是什麼樣的大事，能讓幾乎可以說跟他一樣，處事不驚的高無庸成這個樣子……胤禛不敢細想深想，但他的心頭，已隱隱的有不祥的預感。
高無庸終於在胤禛的詢問下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悲痛的哭喊着道：“皇上，坤寧宮傳來消息，皇後孃娘，歸，歸天了”
他跟在胤禛身邊幾十年了，可以說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胤禛的人。胤禛的皇後那拉氏對胤禛意味着什麼，她的離世會給胤禛帶來什麼樣的打擊和傷痛，他知道，他瞭解……
果不其然，聽聞皇後去世的消息，胤禛一改往日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冷靜模樣，臉色瞬間變的慘白，並大步的從御案前直衝至高無庸的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吼道：“你說什麼？再給朕說一遍”
高無庸不敢怠慢，趕緊又答了句：“皇上，皇後孃娘，歸天了”說着，他重重的磕了個響頭。
事實雖然殘忍，可終歸是事實。他高無庸的職責，就是不能對皇上說謊，要對皇上說事實。其實乍聽到這個消息，他也是難以相信的。所以他得到消息的時候立刻就親自去了一趟坤寧宮，結果……竟是真的
知道這樣的消息誰也不敢亂說，聽了高無庸再次相同的回答，胤禛呆楞了好一會，纔回過神來。他茫然的放開高無庸，整個人卻是毫不顧慮的就跌坐到了地上，看上去十分恍然，把從未見過他如此的高無庸和一旁的李衛給嚇壞了。
高無庸忙喊他：“皇上，皇上您，您別這樣啊您這樣，皇後孃娘見了，會不安心的”
李衛也忙寬慰道：“皇上，臣知道皇後孃娘離世您很悲痛，但不論如何，還請您保重龍體啊”
胤禛卻沒有理會他們，擅長調節情緒的他這會已經稍微理了理自己的情緒。他很快就站起身來，冷冷的對高無庸道：“擺駕，坤寧宮”
當朝皇後病逝，作爲深愛她的丈夫也好，單純作爲皇帝的身份也罷，總之胤禛是說什麼也要去坤寧宮見她最後一面的。這點高無庸早就料想到了，他早早就叫人把御攆準備好。所以胤禛一吩咐，一出養心殿，就可以直接上攆前往坤寧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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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坤寧宮中一片愁雲慘淡。但因爲時間倉促，現在只除了皇後的寢殿掛上了那刺眼的白外，其他地方還尚未有所動作。
胤禛只覺得，從下攆後到進到皇後寢殿這平日走的十分熟悉的路，今天是異常漫長，他走的也異常的艱辛。他有些抗拒走進皇後的寢殿，他害怕去面對那個殘忍的事實……
雖然，他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直到他此時此刻依然不忍也不想相信，他的皇後，那拉嫣然，已經永遠的離他而去了
他忽然有些恨，這段時間，他失去的已經夠多了：最器重的兄弟，最疼愛的女兒，最喜愛的兒子……老天爲何如此殘忍，連他最深愛的妻子，也要……
不知不覺的，胤禛已經進到了皇後的寢殿內，坤寧宮的管事姑姑，那拉嫣然生前最信任的大宮女巧榮見胤禛進殿，忙規矩的朝他磕了個頭，道：“參見皇上。”其他宮人也忙跟着行禮道：“參見皇上。”
胤禛根本就沒有注意到她們的存在，因爲此刻的他已經見到了安詳的躺在牀上的那拉嫣然了。
他只覺得，她是一如既往的，那麼美。她躺在那，彷彿，跟平時睡着的樣子別無二致。她這段時間一直都十分嗜睡，他經常就這樣靜靜的看着熟睡的她……
可就在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探視她的鼻息時，一切的證據都清楚的告訴他，她不是在熟睡，她已經沒有了呼吸
他有些艱難的問道：“好好的，皇後怎麼會沒了？”雖然他離開坤寧宮的時候她看上去很是疲倦，可卻沒看出其他不祥的徵兆，她怎麼會，忽然，說沒了，就沒了？
巧榮搶在太醫開口前，答道：“回皇上的話，您走後沒多久，格格就睡着了。奴才見格格喫藥的時間差不多到了，便端着藥進來呼喚格格，那個時候，格格已經去了。皇上，格格走的很安詳，她是睡着睡着，睡沒了的。”
巧榮知道自己不該欺君，可一來這是她家格格臨終的交待，她不能違背；二來，看着眼前這大清王朝最尊貴的男人那因爲失去愛妻而那麼失魂落魄的模樣，她實在不忍心告訴他真相。
皇後的寢殿在皇帝到來前已經重新整理過了，藉着掛上白布條的機會，巧榮已經將皇後臨去時吐的血漬擦得乾淨，又喚來坤寧宮所有宮人連哄帶威脅的訓了一遍，要大家在皇帝問起皇後的事情時保持一致的口徑。
現在，她只希望，她這麼說能像格格說的那般奏效，讓皇上對於沒能見到自家格格最後一面的遺憾，可以少一些……
因爲巧榮事先有交待，原本還想說點什麼的太醫聞言只好附和巧榮的說法，說皇後是因爲病重，睡夢中一口氣沒提上來，便睡着過去了。
畢竟在這節骨眼上，誰也不敢撞上槍口。他更是不好說出其他不好的說辭，以免引起皇帝的遷怒。雖然皇後的死亡確實與自己的醫術無關，但畢竟自己是她的主治太醫，逃不了干係。若皇後是安安靜靜的離開人世，皇上就不至於那麼憤怒了。
聽了巧榮和太醫的說辭，胤禛心裏的遺憾雖然依然很多，他很是懊悔自己怎麼沒多陪嫣然一會。但不得不說，那份愧疚感，確實因爲他們的話而有所減少。
睡着去了，就沒那麼辛苦；睡着去了，起碼，在她永遠的閉上眼睛之前，看到的最後一個人是爲他畫眉的他；起碼，他勉強算是有見到她最後的一面……
可他依然抑制不住的悲痛，那種悲，從心底直滲到五臟六腑。但可怕的是，他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不是他不想哭，是人，悲痛到了極限，便會再流不出眼淚來……
他只知道，從今往後，他就是個活死人了。失去了最愛的人，等於失去了自己，失去了靈魂……他的心，早在她離開人間的那一刻，就跟着一起死去了
他現在，只希望自己的大限之期快點到來。行屍走肉的人生，爲了國家而拼搏的人生，過久了，也會很累的。在沒有了心靈上的支柱的情況下，只有死亡，才能帶給他最終最終的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