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今晚的月色真好啊。
你站在你的戀人面前,凝望着他的面龐,注視着他的雙眸,在俊秀狹長的眉眼之間,仍依稀可見少年人的稚氣。可他的神情,又遠比實際的年齡看起來要沉穩得多。即便是面對這種情況,他依然能夠保持冷靜??起碼,比上一次冷靜。
你原本以爲夏油傑會很生氣,可是他沒有。
你原本已經做好了被他質問時應該如何狡辯的準備,可是他也沒有。
當你宛若一隻蝴蝶那樣從樓上飄落下來,停留在他面前。迎接你的,是一個緊緊的擁抱。
“真知子。”夏油傑緊緊地抱着你,他叫着你的名字。他的聲音宛若清澈的水流。
春天的夜晚,鳥雀和昆蟲還未完全復甦,四周安靜到你能夠清晰地聽見夏油傑的心跳聲。
撲通、撲通……穩健有力。就像他這個人一樣,總能夠在任何時候安撫好你的情緒。總是可以及時地調整自己的情緒,去面對發生的一切。
所以你習慣了從他這裏汲取安全感,也習慣了向他索取,請求他包容你、諒解你。
而夏油傑也都全盤接受了。
在宿舍裏,看着五條悟戴着那條黑色的圍巾走進來,聽到他說你答應了要和他一起去喫晚飯時,夏油傑便隱約猜到了那條圍巾是怎麼來的。
他真的一點兒也不生氣麼?其實也不是的。
但是……他只是不忍心。
他甚至能夠想象到你站在五條悟面前時的模樣,那麼低的姿態,好像永遠也抬不起頭來。一想到這裏,他便發自內心地憐惜你。
因爲你總是在說着家族,說着咒術界的事情,你說這個世界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你拼了命也沒法擠到五條悟生來就在的上面去,你覺得很不甘心,可是你沒有辦法。
怎麼會沒有辦法呢?夏油傑想,會有的不是麼?
雖然悟的眼睛很好用,可其他人的術式難道就毫無意義?至少夏油傑並不覺得自己有哪裏不如五條悟??因爲一直以來,他都以一種與你截然不同的目光去觀察五條悟。
只要變得足夠強大,就能夠改變一切,夏油傑篤信這樣的真理。他知道你在害怕什麼,可他並不像你那麼悲觀。正如同夏油傑一直以來的理念,咒術師是爲了保護非術師而存在的。
“我是爲了保護你而存在的,”夏油傑的聲音在你的頭頂響起,“所以不要因爲我而感到害怕和不安。”
因爲他想要保護你,想要讓你不再露出那麼悲傷的神情,不用再被身不由己的“命運”所折磨。夏油傑認真地告訴你:“我不希望再給你增加任何負面情緒。”
所以你想象中的責備、憤怒、指責並沒有到來,你所面對的,永遠是這個爲你考慮的、善解人意的戀人。
‘爲什麼你要這麼好?’
在一些瞬間,你內心的陰暗甚至讓你有些恨他。
如果夏油傑是一個能夠讓你找到缺點的人,無論導火索究竟是什麼,你都可以站在自己的角度去譴責他,毫無芥蒂地將罪責全部推到他的身上,來獲取自己內心的安寧。
事到如今,你已然熟練地掌握了這一技能。如果不是一直以來都進行着這樣的推諉,你恐怕根本難以維持如今表面上的正常人模樣。
第一次隱約察覺夏油傑的性格如此後,你便在不斷地試探着他的底線,你在他面前一點點暴.露真實的、陰暗的你,你知道這不是在一段真正美好的戀情之中應該出現的,你也知道這並非能夠維繫一段戀情的正確方法,可你就是要這麼做。
通過折磨其他人來獲取自身的平靜,以戀人的傷痛爲自己的安慰劑……你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這明明不是你的本意,你也不想這樣的。
聽到夏油傑對你說出這些話的時候,你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他太瞭解你了,可是即便知曉了你的本質,他仍然願意愛你。
這就是你最想要的。
你想:‘我好愛他。’
這是你此刻最爲真切的念頭。
你和夏油傑都默契地沒有提這件事情的導火索??你們之間無法忽略的巨大的阻礙。但至少此刻,不挑明這一切的你們便可以心無旁騖地愛着彼此。
爲了避免在院子裏停留太長時間而被其他人注意到,你們繞至院子後面的河邊,就着月色傾聽着河水流淌的聲音,你的情緒平穩了許多。
“你有在夏天的時候來過河邊麼?”夏油傑忽然這麼問你。
“沒有。”加茂家附近雖然有河流,但你從來沒有在意過。
夏油傑說:“夏天的時候,河邊的草會長得很高,成羣的螢火蟲會在草叢裏穿梭……”
漆黑的夜晚之中,飛舞閃爍着的螢火蟲,就像是星星在地上的樣子。
你們坐在河邊,你認真地聆聽着夏油傑用溫和的嗓音同你講述着他記憶裏的那些畫面,你這時才發現,自己對戀人的瞭解似乎太少了。
因爲擔心,因爲害怕,擔心夏油傑生氣,害怕五條悟發現你們之間的事情。你總是在說着自己的事情,訴說着自己的悲傷與痛苦,以博取戀人的同情與包容。
在避人耳目的那些短暫的相處時間裏,你幾乎沒有時間去瞭解,在你未曾遇見他的那些時光裏,他在過着怎樣的生活,經歷過哪些有趣的事情。
你躺在草地上,幻想着夏油傑口中那螢火蟲飛舞的情景,那一定是非常美麗的、有趣的畫面。
月亮高懸在天空,散發着瑩瑩的光華。原本坐在草地上的夏油傑側過臉來望着你,他看見月光落在你的臉上,照得你的面龐瑩潤如玉,看得他有些發愣。
真是奇怪……
夏油傑說不出來心裏那股感覺,他想起第一次在學校裏見到你的時候,或許你那時並沒有注意到他??畢竟,你那時看不起除了五條悟之外的任何人。那個時候,他就覺得你很可愛。
安倍晴明曾經說,通過咒,連月亮都可以送出去。
身爲咒術師的夏油傑沒法把月亮送給你,但是他把自己送給了你。
他不知道,對你來說,他是比月亮更好的禮物。
在月亮的注視下,他低下了腦袋,輕輕地吻上了你的嘴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