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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彩》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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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風暴降生

  十五歲,花季時節,在如今的孩子普遍都早熟的時代,這個年齡的女孩兒男孩兒對於愛情的認識也許會讓很多大人喫驚。但不管怎麼說,閱歷的侷限必然會給眼界造成限制。

  十五歲少女的旖旎之夢中,經常出現的大約都會是騎着白馬的王子,英俊、高貴、富有。他和她的相識將充滿戲劇性,英雄救美而後一見傾心或者只是相逢街頭眼神卻碰撞出火花。不管哪一種見面方式,其結果都是深深相愛。

  寶兒和莫仲懿認識時,正是愛做夢的浪漫十五歲。莫仲懿說對寶兒一見鍾情。他第一眼看見她,她剛剛被人搶了包包,活脫脫是受了委屈的可愛貓咪。

  二十二歲的莫仲懿在十五歲女孩兒眼裏,儼然夢中情人。年輕英俊、溫柔體貼,他微笑着凝視寶兒的眼睛,用自己雪白的手帕輕輕擦拭她手腕上的泥土,對她輕言細語說話。他的魅力遠不是與寶兒同齡的那些小毛頭能比的。

  十五歲的寶兒夢裏都滿是粉紅色泡泡,她偷偷穿過媽媽的高跟鞋,用媽媽的化妝品在臉上塗抹,然而假裝成熟的她終究還只是個孩子。她嚮往成人的世界,卻從來不知道成人世界的現實與殘酷。

  曾經,莫仲懿不止一次捏着寶兒的鼻子取笑說:“那天你可憐巴巴地睜着淚眼四處張望,慌張又害怕、渴望幫助的眼神會讓鐵石心腸的人都肯爲你不惜一切。”

  不惜一切!此時站在宴會廳,寶兒想起這四個字只覺得噁心!是想要把過往一切都吐出來的無邊的噁心!她慘然失笑,往事真不堪回首,此刻殘忍地跳出來,與眼前所見恰成鮮明對比。

  她性情柔順、善解人意,理解莫仲懿出於種種考慮暫時不公開戀情的苦衷。如她這樣無學歷無姿色無家世的普通女孩兒,如果被人知道是莫仲懿的女友,肯定會惹來很多閒話和猜測。所以儘管她覺得委屈,卻還是忍了下來。

  莫仲懿在默城打拼,寶兒不願給他增添一丁點煩惱,一切只因爲愛他。哪怕因爲她瞎了他變了心,她也只會遺憾,不會怪他。她希望他能幸福,不想自己成爲他人生路的拖累,她甚至打算由自己主動提出分手。

  但是這些柔順理解體貼退讓犧牲都要建立在一個前提上——莫仲懿對寶兒的愛也如同他以前千次萬次說過的那樣真摯!也許他沒有寶兒愛得那麼深,但一定要真,要比珍珠還真!

  寶兒最痛恨被欺騙,家變時莫仲懿全程陪在她身邊,他不可能不知道她的逆鱗是什麼。不愛就分開,天底下的戀人不都是這樣,你爲什麼要騙我?此時,寶兒心裏已經有了某個可怕猜測——這個口口聲聲愛她愛得發瘋的男人,只怕愛的其實是她的異能!

  今天,站在這裏,她看清楚了莫仲懿。不過,莫仲懿看清楚了她嗎?從相識的第一天起,她就是乖乖女寶兒、愛哭鬼寶兒、言聽計從讓幹什麼就幹什麼的寶兒,莫仲懿從來沒有見過她的另外一面。

  也許這纔是上天最大的恩賜,讓寶兒從來沒有機會在莫仲懿面前顯露另一個她。她足不出戶,浩瀚無邊的書之海洋給她呈現出多姿多彩的世界。讀書,知善惡、明道理、懂得身爲真正的人應該有的堅持,纔是她這四年裏最寶貴的收穫。

  順從體諒並不代表性情軟弱,可以任人欺凌。寶兒想起《冰與火之歌》裏的“風暴降生”丹妮莉絲,柔弱膽怯的表相下潛藏着不容褻瀆的尊嚴和剛強堅決。哪怕覺悟的過程步步血淚,丹妮終究還是打碎了鐐銬,蛻變成了彌林女王。

  發紅雙眼直勾勾瞪向人羣正中那些歡聲笑語的人們,寶兒想我不是丹妮,我當不了女王,但我至少可以爲自己討一個公道。她緩緩向前走,立刻被一直緊張注視她的海緞拉住。

  “放開我!”寶兒轉頭盯着海緞,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複,“放、開、我!”她說話時抖得厲害,恆溫在二十七度的室內,她臉色青白,眼裏黑得不見底。

  “你想幹什麼?”海緞微蹙秀眉,嘆了口氣勸說,“綿綿,姐知道你心裏難過,先忍忍吧!”程沛媛就站在不遠處,大約想擠進人堆裏去和裴訓套近乎。海緞想綿綿肯定看見那個女人了,她不能讓綿綿過去生事。

  “不愛我的男人,我纔不稀罕。騙我的男人,更加不能要。但是我發現的東西,絕不能被他佔據!”心裏轉着念頭,寶兒夢囈一般低語,“我的玉在那裏,我一定要拿回來!”她使勁掙了掙,“啪”一聲手背打到海緞光裸的手臂上。

  海緞喫痛,抓住寶兒胳膊的手下意識鬆開。寶兒順利地甩開海緞,還用力把她往後推了一把,自己踩着尖細的高跟鞋跌跌撞撞疾步往人堆裏擠。

  這孩子真是……海緞揉着胳膊,氣得渾身發抖。她剛要去追,身邊卻響起冷漠聲音:“讓她去。”

  被這粗啞嗓音嚇了一跳,海緞驚愕扭頭,卻見一直不見蹤影的衛修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後,像幽靈似的根本沒引起她注意。衛修沒有理會海緞,他面無表情地盯着寶兒艱難鑽進人羣。被她粗魯擠開的人們不悅地衝她皺眉瞪眼,她彷彿不知道這一切,執拗地拼命往裏扎。

  海緞長出一口氣,既然衛修開了口,後面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和她再無關聯,她也懶得再去管那個倔得要死的臭丫頭。抬頭側臉,她發現衛修的脣角非常放鬆,目光中的寒意也似乎消失了一點點。她笑着問:“聽道叔說,綿綿是你開了口……”

  試探之語硬生生咽回,海緞被衛修突然射來的冷冽眼神刺得渾身生寒。她趕緊轉移話題:“你就不怕她闖禍?”

  衛修雙手背在身後,雙腳之間的距離永遠與肩等寬。儘管不喜海緞的探聽,他的態度還算溫和,低聲說:“道叔指示,隨她的意思。”

  海緞秀眉一掀,望着綿綿消失的方向眯了眯眼,嫵媚地笑了。海天園的第三位執事,看樣子因爲衛修的緣故,很得道叔另眼相待咩。可惜,對於新進海天園就一步登天的小菜鳥而言,這種重視只怕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兒。

  這個時候哪怕天王老子來幹涉,寶兒也不理會。她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她要當着莫仲懿的面問問他,他是怎麼撇下在國外的自己跑來訂婚的?!

  寶兒記得書上說過這樣的話:“被人騙,不怪人家演技高,只怪自己太愚蠢。”唯一慶幸的是,這個時候覺悟並不晚,她的人生路還很長。而她只是單純簡單,她不傻不癡。

  憤怒之火燒得寶兒連路都走不穩。她心裏有個小人在跳腳大喊:“現在不行,你現在不是寶兒,不能這麼闖過去質問他。沒有人知道莫仲懿和你的事情,他完全可以不承認那一切。而你,反而會因此暴露在了他面前!不管是你現在離奇的身體狀況,還是……你想過他會怎麼對付你嗎?哪怕你不是寶兒,但你知道了他和寶兒的事,他會怎麼做?”

  可是寶兒不甘心就這樣眼睜睜看着莫仲懿和秦世熙訂婚,還拿她的東西去當訂婚禮物。她被騙了這麼多年,此時得知真相痛苦萬分,他這個騙子憑什麼能得到幸福!?這不公平,不公平!

  兩個聲音在寶兒腦海裏爭吵不休,最終,她的腳步還是猛然剎住。深吸一口氣,寶兒不顧身邊人的白眼,用極大的毅力轉過身。

  終究是理智佔了上風,她知道不能被憤怒衝昏了頭腦,她現在畢竟已經不是原裝的寶兒。她不能逞一時之快卻毀了自己即將開始的新生活——不再有謊言和欺騙的真實人生,與過去的四年相比多麼可貴!

  莫仲懿被競爭對手打擊之後,說過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山高水長,後會有期!寶兒把這八個字記得很清楚,她低頭咬牙攥拳,眼裏掠過冷冽之色,在心裏默唸——山高水長,後會有期!你這個騙子,等着!

  那座玉像以及別的她用異能找到的稀世珍寶,她會在以後的日子裏想盡一切辦法向莫仲懿一一討回。如果要不回來,她寧願那些寶貝都毀滅,也絕不留給他!曾經的愛有多深,如今的恨、如今的怨就會有多深!

  寶兒埋頭匆匆向後方走,沒提防迎面撞上一個人。濃烈的香味兒撲面而來,嗆得她實在控制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噴嚏。再抬起頭來,寶兒看見與自己面對面站着的陌生女人正滿眼嫌惡地瞪着自己,彷彿自己是什麼髒東西。

  “小丫頭,既然生了病就不要亂往人堆裏鑽,你當這裏是你們鄉下,這些貴客是皮糙肉厚的鄉下人?”這陌生女人將搭在光裸肩膀上的白色皮毛披肩攏了攏,眼皮半撩不撩,塗着閃光脣膏的豐滿紅脣不屑撇開,化了濃妝的錐子臉上滿是鄙夷。

  她聲音甜糯軟綿,不知是習慣還是有意,話音裏有種少女纔有的嬌憨天真味道,可誰都看得出來她已經不年輕了。

  第十四章凜冬已逝

  這個外表斯文的男人很危險,哪怕他笑得溫良無害,說話聲音也和藹動聽。但寶兒就是有一種感覺,好像書裏說的那樣,是被追捕的獵物纔會有的危機感。

  她覺得藏在對方鏡片後面的眼睛瞧着是在笑,實際上充滿了冷漠的審視,似乎試圖透過她的外表看到內裏並非原裝的靈魂。

  不安地瞟了眼這位穿着白大褂的傅醫生,寶兒安靜地垂下眼簾,任由他給自己量血壓。阿寶倚在她身邊,睜圓眼睛,黑珍珠般的眼瞳幾乎不曾轉動,屏氣凝神盯着血壓儀。

  傅虎城嘴角自始至終都有溫和笑意,在檢查過程中也輕言細語說話,試圖讓面前緊張的少女放鬆下來。“很正常。”他收了血壓儀,微笑着說。

  阿寶開心極了,大而圓的眼睛笑得眯成了月牙兒,一個勁地說:“謝謝傅醫生叔叔,謝謝!”又充滿希翼地問,“那……媽媽什麼時候能出院?”出了院就不用打針不用喫苦苦的藥,阿寶看着媽媽手背上的針眼兒,可心疼了。

  傅虎城摸摸阿寶的頭,笑意略深了些。他的目光掠過少女瓷白肌膚上洇染的健康紅暈,更緩和了聲音問:“你還記得什麼?”

  寶兒驚惶地抬頭看他,強忍住心虛,努力讓自己直視他的眼睛,低聲說:“酒會以前的事……我都忘了。”

  “媽媽連我都不記得了呢。”阿寶悶悶地說,又馬上安慰寶兒,“沒關係,阿寶會幫媽媽想起那些的。”

  “不要擔心!你後腦勺的腫塊正在慢慢消退,腦袋裏也沒有淤血。順其自然不用刻意去回憶什麼,以免又引發頭疼。”傅虎城站起身,雙手插在兜裏,回想海緞說的那些話,怎麼也不能把這個看上去很膽怯的女孩兒和大鬧莫秦兩家訂婚酒會的小辣椒聯繫在一起。

  寶兒輕輕應了一聲,實際上她感覺自己現在狀況不錯,一刻也不想待在這個滿是消毒水味兒的白慘慘地方。“我什麼時候能出院?”她也問。

  “今天醒來的時候頭還疼不疼?”見寶兒搖頭,傅虎城笑着說,“還是再觀察兩天吧!道叔沒那麼小氣,你這幾天的病假不扣工資,還有營養費補貼。”

  連醫院的醫生也對道叔這麼熟悉?那人還真是手眼通天。寶兒遲疑着又問:“醫藥費呢?”她想起皮包裏可憐巴巴的兩張老人頭和一些零鈔,這些錢指定不夠。

  “你是執事,可以享受免費醫療服務。”傅虎城乾脆坐在牀邊,解釋說,“執事級的員工食宿和醫療都免費,當然這些都有一定標準。這次你受的傷算是公傷,屬於全額免費的那種。”他笑着逗阿寶,“但是阿寶就不行了,海天園不帶養員工家屬的。小阿寶,你交了食宿費嗎?”

  阿寶挺了挺小胸膛,微微漲紅了小臉兒,大聲說:“阿寶也可以賺錢!前天路過高爾夫球場,阿寶替客人撿球得了小費!阿寶是大人了,能賺錢!”

  他的小手在兜裏掏啊掏,竟然摸出三張紅彤彤的老人頭,獻寶一樣捧給寶兒,神氣活現地顯擺:“媽媽,阿寶賺了三百塊,媽媽拿去交食宿費吧。”

  寶兒的眼眶驀然溼潤,搖頭說:“阿寶自己留着花……”她的難以啓齒在孩子純真熱切的眼神注視下被拋到九霄雲外,有些結巴地說,“媽……媽會賺錢養……養家。”

  賺錢養家……這四個字一出口,寶兒原本還懸懸乎乎的心一下着了地。不久之前她在心裏答應了原主要好好照顧孩子,她一定會辦到。

  “阿寶真能幹!”傅虎城笑眯眯地誇獎阿寶,又對寶兒說,“這個月阿寶的食宿費道叔已經發話給免了,你現在的任務就是調理好身體。對了,”他從白大褂的口袋裏摸出薄薄的一張紙遞給寶兒,“這是道叔答應你的入學通知書,過幾天開學,阿寶就能進默城實驗小學。”

  阿寶的眼睛立時大亮,直勾勾地盯着那張薄紙,一副迫不及待的強忍模樣兒。傅虎城見狀,把通知書轉而放到阿寶面前晃來晃去,引着孩子的眼珠也跟着左轉右轉。他促狹笑着說:“口水都流出來了,快擦擦吧!”

  孩子的表情像夢遊,果真伸手擦了擦嘴巴,又直接在羽絨衣上蹭蹭手背,這才接過那張薄紙。“媽媽,我能上學了!”他舉着那張紙在地上又蹦又跳,小臉漲得通紅,雙眼放光。

  上學不是很平常的事情嗎?阿寶怎麼開心成這樣?寶兒不解。反正有醫生斷定的失憶做藉口,她想了想問傅虎城:“這個學校是不是很好?”

  傅虎城也挺高興的樣子,笑嘻嘻地看着阿寶在病房裏跑來跑去,頭也不回地對寶兒說:“是默城最好的小學,別說外地戶口,就是本地人的小孩要想進去都要經過很難的考試選拔。外地戶口的話,每個學期還要多交五萬的贊助費。這些都是你和海天園合同上的內容,道叔答應的事沒有辦不成的,你不用操心。”

  寶兒心裏的狐疑越來越多,這位醫生對海天園和自己的事兒是不是知道的太多了?他難道是海天園的固定醫生?

  她長久的沉默引起了傅虎城的注意,他扭頭看過來。許是察覺出了寶兒的疑惑,他露出“我忘了”的表情,對她伸出手來說:“忘了自我介紹,我是海天園醫務部的主管傅虎城。綿綿執事,以後我們就是同事了。”

  他容貌普通,但笑起來很好看,滿面的陽光,能輕易讓人感覺到他的溫暖和善意。他開玩笑般的又說:“以後還要請綿綿執事多多關照。當然,你可千萬不要來關照我的生意。哈哈,阿寶也不要來。”

  寶兒伸出手和傅虎城輕輕一握,努力綻開一個看起來比較燦爛的笑容,輕聲說:“傅主管,你好,以後也請你關照。”話雖如此,她心裏卻存着離開海天園的念頭,這個地方沒辦法讓她覺得安心。

  這位傅主管是個話嘮,非常健談。從他這裏,寶兒知道海天一色園要說是個娛樂場所,不如說是座海濱遊樂園比較合適。只是這座遊樂園的服務對象不是孩子們,而是成人。

  至於莫仲懿說園子裏的俊男美女都是大惡魔道叔用種種不法手段逼迫來的,在傅虎城講述中卻變成了這兒的員工都是面向社會公開招聘、擇優錄取的。

  也不知傅虎城有沒有誇張,反正他的意思是每年沒被錄取的求職者都沮喪得要哭鼻子,因爲默城沒有哪個單位比海天園的待遇好。

  阿寶因傅虎城的幽默不時哈哈大笑,但寶兒被男人騙得太慘,以致於現在對任何男人說的話都抱有謹慎的懷疑態度。不管是誰說的話,她都要親眼見識、親耳聽見再加以自己的審慎判斷纔會相信。

  傅虎城坐了快要半小時才走的,瞧着他那意猶未盡的模樣,寶兒估摸着要不是護士來叫他,他只怕還會待下去。門關上的那刻,她臉上肯定露出了慶幸之色,因爲阿寶小鬼頭趴在她身邊鬼精鬼精地問她,是不是覺得傅醫生很雞婆?

  “傅醫生叔叔很厲害的。”阿寶拉了凳子坐在病牀邊,雙手託着腮看寶兒小口小口啜飲茶水,湊近她說,“我昨天去取病號飯的時候,看見有人在糾纏一個好漂亮的阿姨。傅醫生叔叔就這樣一扭……”

  他擰巴着胳膊比了個動作,寶兒沒看懂。阿寶也不計較,興致勃勃地繼續比劃:“然後這樣一拉……又這樣推了一下……那個人就趴到地上去了。哈哈,摔得好慘!”小男孩亮晶晶的眼神裏寫滿了崇拜和興奮。

  寶兒更加堅定了要離開海天園的決心,小孩子要是見多了暴力,這性格不會變扭曲啊?她年紀是小,也從來沒養過包子,好歹知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

  這時是下午三點多,寶兒見阿寶打了幾個大哈欠,臉上滿是疲憊,便讓他到自己被子裏頭躺會兒。阿寶高高興興地脫了羽絨服和胖棉褲,爬到寶兒被子裏親親熱熱地靠着她躺下,用軟乎乎的小手抱住了她的胳膊,小腦袋貼着不動。

  從來都是寶兒依靠依賴別人,十五歲以前是父母,十五歲以後是莫仲懿。當阿寶在她身邊打起了小呼嚕,這種被人依靠依賴的感覺讓寶兒剎時覺得自己以後必須更勇敢。

  最多過去十分鐘,阿寶忽然驚叫着“媽媽”醒過來。寶兒被他嚇一跳,卻見孩子眼裏已經蘊滿了淚水,拼命往她懷裏鑽,小手抓住她的病號服,帶着哭腔說:“媽媽……阿寶好怕……你不要不理阿寶……媽媽……”

  寶兒的心被狠狠揉搓了一把,費力地抽出胳膊把阿寶用力摟在懷裏。鬼使神差地低頭在他額上印下親吻,她以自己覺着奇怪卻自然而然的熟稔動作輕輕拍着他的後背,柔聲哄他:“不怕,阿寶不怕,媽媽在這裏!”

  阿寶抽泣着,八爪魚一般掛在寶兒身上,漸漸又睡着。孩子的體溫高,寶兒像是靠在暖烘烘的火爐旁,她慢慢闔上眼也睡過去。

  夢裏,她身處一個有着無數奇奇怪怪遊樂設施的地方。除了這些設施,四下裏全是鮮花。各種各樣,不分季節,大片大片的鮮花,都鬧哄哄如火如荼熱烈盛放。

  原來此時,凜冬已逝,恰春暖花開。

  寶兒對站在花海裏的自己大聲喊:“寶兒已經死了,從現在開始你是綿綿!你是有一個孩子要養、有很多債要討的海綿!你一定要努力啊,海綿寶寶!”

  第九章現時低頭,來日昂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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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朱紫一樣,鄭山也是最早跟在道叔身邊的老人兒之一。如果沒有衛修橫空出世,他將是板上釘釘的安全部主管。

  但一個“副”字卻把鄭山與海天園決策層隔開,見到年紀比自己小的海緞還要尊稱一聲“緞姐”。假以時日,海綿站穩腳跟,不但是鄭山,還會有一大批年長海綿的中層員工叫她“綿姐”。

  在和朱紫、鄭山這些人打交道時,海緞都提着一萬個小心。她很清楚自己的底細,不管她現在身處什麼高位,她永遠不能和這些海天園成立伊始就加入的老員工相比。

  雖然毫不客氣地叫鄭山作“山子”,這卻是因人而異。見人說見人話,見鬼說鬼話,什麼樣性情的人怎麼打交道最佳,海緞深諳此道。

  此時與鄭山說笑,海緞三言兩語間點出了他在海天園的地位,好學生海綿囫圇吞棗盡數牢記於心。她不必瞭解鄭山的過去,只需知道這是一位需要尊敬的前輩級員工就行了。

  鄭山恭敬,海緞海綿二人和氣,彼此之間氣氛融洽。一時說到方纔的徐先生,鄭山似無意般隨口說:“裴家在軍中勢力非凡,聽說東海艦隊近段時間有人事調整,我估計徐清是爲這事來的。”

  海緞微愣,飛快地瞟了身側的海綿一眼,見小丫頭滿臉茫然,不由在心裏笑話自己瞎緊張。綿綿初來乍到,就算真是道叔的什麼人,有些事兒估計還不會這麼早知道。所以她有點含糊地說:“也許吧。”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向來粗中有細的鄭山卻抓着這個話題不放。他語帶嘲諷地說:“裴公子還真是塊香噴噴的蛋糕,我估摸着今天晚上來玩的客人十個有七個是奔着他來的。除了徐清,與默城大大小小衙門有牽扯的人到的也不少。咱們園子裏可有許久沒今天這麼熱鬧了。”

  海綿不清楚鄭山說的話有什麼意義,也沒有注意小緞姐略帶緊張的表情,她只是把二人的對話很認真地記在心裏。只是聽到“軍中”、“艦隊”這樣的字眼,她既感新奇又有些說不出來的畏懼。

  即便瞅着綿綿的神色不像聽懂了的樣子,海緞還是連連衝鄭山使了幾個眼色。他咧嘴笑笑,無所謂地說:“海天園的底細三執事遲早會知道,早點有心理準備也好。”

  “山哥,我要有什麼心理準備?讓我學怎麼賭博嗎?”海綿聽到扯上了自己,趕緊發問,一副虛心求教的好學樣子。不過她真心不喜歡賭博,這不犯法麼。再者因爲曾經的賭石生涯,她對“賭”這個字委實再提不起好感。

  鄭山一怔過後哈哈大笑,臉上傷疤一顫一顫。這條趴着不動的“死蛇”便像活過來了也似,瞧着挺恐怖。但因莫仲懿之故,海綿如今對英俊秀美的男人滿心都是戒備,倒是這種五大三粗的粗魯漢子,她的警惕情緒相較起來反而要輕微些。而一旦不再害怕,她的神情也能放鬆下來。

  女孩子睜大亮晶晶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自己,高高紮起的馬尾髮絲垂落玉白頰邊,臉上神情又認真又緊張。這張青稚小臉比不上海緞美豔,更不及海紗清靈,但鄭山就是覺得自己更喜歡綿綿還沒有被化妝品和人情世故修飾裝點過的乾淨純真小臉。

  低頭俯視她,鄭山藏在細密傷痕內裏的眼睛精光閃爍。他沉聲說:“三執事,人生在世,不是所有事情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成功。必要時行險一搏,反而會打開一條生路。你千萬別以爲賭博只是金錢遊戲,如果你以另一種心態去看待,你會發現它是很好的學習工具。”

  海綿聽得入神,現在有關學習的事兒她都異常上心,於是情不自禁地問:“學什麼的工具?”

  “人心。”鄭山微微一笑,笑容竟然很是溫柔。他抬頭看向二樓的樓梯口,淡淡地說,“人心不足蛇吞象。賭博,從來都沒有全勝的贏家,只有知道什麼時候收手的贏家。”

  “當然,這只是很抽象的說法。賭博完全可以說是一門學問,涉及很多。你如果想學,我願意教你。”鄭山竟然慨然許諾。

  海緞一直默不作聲淺笑聽着,由鄭山對綿綿的態度,她對那個猜測又有了幾分把握。鄭山什麼時候變成這麼好說話的人?哼!

  海綿羞澀笑笑,輕聲說:“現在還不想,以後也許會來向山哥請教。”這孩子說的是大實話,鄭山點頭。不過海綿立刻後悔了,心想山哥這麼熱心要教,她是不是應該一口答應下來纔不得罪人?畢竟是初學,她還遠遠沒練成面不改色心不跳張口就說套話假話的本事。

  “接下來四個星期總有一個星期你是跟着小浪的。”海緞親熱地挽着海綿的胳膊,笑意盈盈,“我們浪哥愛玩,除了他分管的那些項目,博奕館是他最常來的地方。你呀,到時候想不來都不成。”

  說話間二樓已經到了,走道兩邊都有侍者靜候。見三人緩步過來,侍者們欠身致禮,卻依然保持着沉默。而一踏上鋪於二樓的錦繡地毯,鄭山和海緞都不再吭聲,海綿自然不會冒冒然開口。

  一路行至走廊最裏面的那間房,在外面等候傳喚的是一位年輕美麗的女侍者。她輕輕推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依然候在門外。

  房中靜寂一片,開門關門亦沒有發出響聲。海綿還沒有進屋,就被突如其來的凝重氣氛攝住心魄。她的腳步越發放緩,就連呼吸都下意識變得輕且細。鄭山讚許地瞟了她一眼,對她又笑了笑。

  亦步亦趨跟在海緞身後進了門,柔和略暗光線讓海綿有些不適,她微微張大些眼睛,悄悄向四下張望。原本因鄭山的笑容而鬆緩的心情在瞥見某個身影後又變得緊張起來,激烈心跳咚咚如擂鼓,似乎就響在她耳畔。

  莫仲懿!

  這間房很大,但除了沿着牆根一溜兒紅色真皮沙發以外,就只在中間放着一張黑色八仙桌。此時,桌旁相對而坐兩個人,正是海浪和海綿也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裴訓。海浪身後站着海岸,秦世熙坐在裴訓身邊觀戰。距他們不遠處有兩組獨立沙發,衛修與莫仲懿正各據一方沉默而坐。

  進門以後,鄭山徑直走到衛修身邊與他坐在一起。他從沙灘褲的口袋中摸出兩片口香糖,遞一片給衛修時,支起胳膊肘撞了衛修一下,不住擠眉弄眼。

  衛修當然看見都有誰進來,對鄭山的曖昧示意毫無反應。仍然冰着一張臉,他接了口香糖放嘴裏嚼,深甜酒渦每每浮現都盛滿了淡褐色燈光,好似汪了一泉蜜。

  海緞領了海綿躡手躡腳來至海岸身旁,卻見海浪一改往日玩牌的瀟灑自如,擰着眉頭正苦思冥想。而桌對面的裴六卻還有閒情玩手機。不過她並不在意輸贏,可以說今天這場賭局目的就是輸,困擾海浪的大概只是怎麼能輸得漂亮點。

  心理建設做得再好,與莫仲懿同處一室,海綿仍然感覺壓抑。深埋心底的痛苦又如潮水般狂湧上來,往事與今時情景交替閃現,她悄悄掐了自己一把,強迫自己把目光投向桌面去看牌局。昏暗的燈光下,她勉強看清楚了那些紙牌,實在無法控制自己的驚訝,低低地“啊”了一聲。

  靜寂房中,她這聲驚呼顯得尤爲刺耳。低頭把玩手機的裴訓聞聲抬頭,剎時對海綿綻開迷人笑容。他很熱絡地打招呼:“綿綿小姐,原來是你進來了,身體好點了沒?”

  海綿眨巴眨巴眼,心說話,先生,我和你很熟嗎?

  對面坐着的男人穿着休閒款式的銀灰色西裝,內裏是雪白襯衫。他的眼睛好似會說話,亮閃閃的盛滿了笑意。但他見着老朋友一般的熟稔態度卻讓海綿戒心大起,下意識就想後退。

  裴訓當即察覺海綿的退縮抗拒之意,不禁垮下臉來苦笑。他記得可牢了,那天第一次見到這女孩子,她看着自己的目光簡直像防着狼。今天又是這樣。

  海緞見裴訓變了臉色,急忙打圓場說:“多謝六少記掛!綿綿身體確實好多了,就是……”她幽幽嘆了口氣,“落下後遺症。”

  裴訓一挑眉,神情緩和了許多。坐在他身旁的秦世熙關切問道:“三執事怎麼了?”

  “選擇性失憶。就連一些對她很重要的人和事,她都不記得了。”海緞伸手按在海綿後心,把她往前面推了推,滿臉歉意地說:“她剛出院沒多久,許是反應還有點遲緩。如果有怠慢的地方,還請六少千萬海涵。”

  “我沒那麼小氣。”裴訓笑着說。

  扭頭瞧瞧坐在沙發上的莫仲懿,再看向秦世熙,海緞微笑着又道:“上次的事實在對不住,綿綿年紀小,還請莫先生和大小姐原諒她的魯莽。”

  秦世熙輕笑兩聲,柔聲道:“大執事說哪裏話,是我們招待不周纔是。”

  那邊沙發上的莫仲懿站起身踱過來,停在秦世熙身後,伸出手臂攬住她的香肩,溫和笑着說:“過去的事過去就算了,以後別再提起。”

  海緞鞋跟略移,輕輕踢了踢海綿。海綿心如刀絞,唯有深深埋着頭,顫着聲音艱澀地說:“對不起……”

  ——過去的事過去就算了……說得好輕巧!莫仲懿,過去的寶兒也就這樣“算了”的吧?!今天,我向你低頭。但是來日,我必將高昂頭顱看你在我膝前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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