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有人堅信只要一個人活得足夠久,就漸漸發展成一個全才。
這其實算是一種偏見。
一個人活得越久,越會明白一個道理??揚長避短。
他或許是會出於喜好去嘗試成爲什麼樣的人,也或許一輩子甚至永遠都會規避某種情況的發生。
特別是心態上趨於成熟的成年人,或者是在某些領域上已經頗有建樹之人,他們都會自然的規避那些不利狀況。
用一句戲謔的話來說。
爲什麼只有小孩子纔會挑食?
因爲大人只會買和做自己喜歡喫的食物。
把小孩子換成弱者;將大人換成強者......其實也是同樣的道理。
實力壯大後的強者是可以不用按照規則和規矩辦事的,他們可以利用規則,改造規則,甚至創造規則。
白軒也是同樣,他經歷的時間足夠長久,跨越了漫長曆史,無疑是強者,還是不怕死的那種強者。
正因如此,他也早已陷入了一定的生命慣性。
就好比,他和自己約法三章。
第一,同一個賬號,絕對不使用二十年以上,絕對不連續使用超過一千天的時間;
第二,絕對不會在這個世界留下任何直系血親。
這兩條既是習慣,又是他給自己設定的規則。
前者是爲了保證自己的心態不會和現代社會脫軌,同時保證了自己的身體和心理年齡的統一。
因爲人類的心態和生理狀態息息相關,如果他使用的賬號已經垂垂老矣,這也必將迅速影響到其內心狀態,時間長久會帶來不可逆轉的心理變化,因此一旦隨機到老年賬號,他都會迅速找機會重開。
不連續使用二十年以上,一是爲了防止身體老化影響到精神心態,二是他覺得一個人一輩子幹一件大事二十年怎麼都足夠了,拖得太久就是辦不成,辦不成那就大不了重開唄。
再說後者:不留下直系血親。
這是一種自我保護,也同樣是一種防沉迷。
若是留下直系後代,後代繼續誕生後代,子子孫孫無窮,其影響深遠不可預測。
而且,一個人可以對自己狠心,卻很難對親人狠下心。
留下直系後代,就意味着和世界建立起了更深刻的聯繫,這種情感紐帶一旦建立起來,就難以被割捨和斬斷。
故而在過去的所有的人生中,他都堅持着,沒有兒孫我享福’的基本原則。
這些行爲習慣疊加起來,其產生的效果也很顯著。
即便歷史的車輪已經從春秋滾到了南北朝,他仍然能保持一個樂觀積極向上的年輕人心態。
每次都趁着年輕把大事辦了,然後趕緊去死,同時不留下直系後代,倒也乾脆利落了無牽掛。
一套操作行雲流水,相當符合現代年輕人的精神狀態和及時行樂主義。
哪怕是成爲了難被天收的陸地神仙,他也貫徹了這一從投胎時就養成的良好習慣,堅定認爲不必活太久,老而不死是爲賊。
迄今爲止,沒有誰曾能夠讓他打破這一習慣。
而這種早已養成的行爲慣性,恰恰最爲難以察覺。
白軒揮霍自我生命時,根本沒有絲亳顧忌。
就如同他坦然赴死時,對斬斷今生所有羈絆牽掛這件事沒有任何猶豫。
FFX is......
白軒不懂愛情爲何物。
他無法墜入愛河。
更遑論做出和女子私奔之舉。
寧劍霜和小丫鬟綠蘿擔憂的事,根本沒有發生的可能。
白軒在這個世界可以活很久很久,所以其他人在他眼中都是短生種。
壽命論根本不需多言,懂的都懂。
次日,清晨時分。
兩撥人在蕪縣城門口相聚。
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分別時候,說的都是些客套話。
分別在即,林蕉鹿雖是滿腹惆悵,但也並沒有流露出消極的態度,大概是懷裏的那封沒有法律效益的婚書給了她勇氣。
她竭力想要在分別的時候,展現出一個更好的自己,表現的落落大方。
“照顧好自己。”白軒隔着一段距離抱拳道別:“江湖路遠,有緣再會。”
到了最後時刻,她最後還是捨不得。
她還是第一次遇見這樣的人,對她的一切都不貪圖,救命救人卻不奢求回報。
不論旁人怎麼看怎麼想,在林蕉鹿的眼裏,如白軒一般的人,往後今生都不會再遇到第二次了,那些驚心動魄,生死相依的日子也不會再有了。
她一咬牙,當着周邊好些人的面,一個健步衝上去。
林不仁在一旁無奈的抬手扶額;寧劍霜也配合的轉過頭。
小鹿一把抱住少年,情動之下,嗓音輕顫:“遲則兩年,我一定會去找你。”
白軒沒說話,只是摸了摸她的頭髮,然後將陷入初戀情節的女孩推開半步:“我們該出發了。”
他轉身走上馬車。
城門外的道路兩旁凝結着白霜,空氣裏飄着皚皚白霧。
車隊遠行不到三十步便只剩下些許模糊的影子,馬蹄聲漸行漸遠。
林蕉鹿忽的想起一首幾百年前開始流傳的詞。
“念去去,千裏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過去讀詩讀詞,只覺得遣詞造句很優美,如今方知曉它把離別寫到了何種境地,竟是如此恰如其分。
初讀不知詞中意,再聞已成詞中人。
道路旁,林蕉鹿呆呆的站着,一動不動。
“我們也該出發了。”林不仁等到她情緒平靜後輕聲道:“范陽盧氏的人已經知道了消息,此事需要協商,你作爲當事人得出場。”
“嗯,我知道。”林蕉鹿從善如流,她坐上了追月狼的後背,看向前方:“這件事范陽盧氏有不可推諉的責任在,我想藉此和他們索要一件東西。”
林不仁來了興趣,捋須問道:“哦?是何物?”
“傳聞范陽盧氏找到過劍仙白無名的舊址,取得過其中的遺物,我想要那些東西。”
“劍仙的遺留物,的確是貴重品,但它的價值因人而異。”林不仁問:“爲什麼想要這些?”
林蕉鹿答曰二字:“嫁妝。”
林不仁手一抖,拔掉了幾根鬍鬚,哭笑不得:“你這丫頭………………”
林蕉鹿這話真假參半,其實她親眼目睹了白軒如何擊敗的半宗,心中篤定白軒定然是獲得了劍仙傳承,所以白無名之物想來會對他有用,這才提出了這個想法。
她自然不會告訴其他人。
離開蕪縣前,她看了一眼這座原本在記憶中不算清晰和深刻的小城……………
或許往後不論多久過去,她都能清晰的記起昨晚夜市裏的那些煙火氣吧,不論多少年都再也走不出這座小城了。
“兩年。”
女孩喃喃低語,眼神復歸堅毅,按着胸口:“足夠了!”
“媚娘,走,我們回家!”
少女騎着白狼,疾馳於田野之間。
追月狼撞破白霧,一聲長嘯宣告蕪縣的故事迎來尾聲,新的一頁翻篇。
“嗷嗚??!”
官道上。
兩家馬車不疾不徐的往前駛去。
離開了蕪縣後,就一如既往的踏上了回鄉路。
抱劍老者開口道:“按照這個速度,兩天應該就能到辰龍鎮。”
白軒問:“辰龍鎮?不是建康?”
“也在建康的範圍內,屬於南朝首都京郊。”寧劍霜解釋道:“逝者入土爲安,父親是要回江家的,江家不在城內,而是在京郊的辰龍鎮,祖父江神龍就是辰龍鎮走出來的,祖籍就在這裏。”
人講究一個魂歸故土,如果有宗族的情況下,絕大多數的時候都選擇會葬在故鄉而不是公墓。
江家自江神龍後,已經是當地有門有臉的大家族,到現在已經有了八十多年,接近百年。
白軒點點頭,然後疑惑的看向那名老者:“這位是?”
“忘記給你介紹了,這位是聚義閣裏的樓主之一,煙波樓主,是我們的叔父輩。”
“我姓李名乾,你可以稱呼我爲乾叔。”煙波樓主笑呵呵的說,他看着年紀不小,實際上也的確很大,已經七十多了......人生七十古來稀,雖然看着老,但並沒有枯朽的氣息。
“鷹立如睡,虎行如病。”白軒點評道:“乾叔真氣內斂,給人一種暮氣沉沉昏昏欲睡的感覺,想來是一名內修高手。”
煙波樓主眼睛睜開,進出一縷精芒:“好眼力!你這眼力不輸跑了三十年的老江湖人啊,年紀輕輕的怎麼練出來的?”
“直覺。”
“天賦嗎,倒也是,江百川收了個好徒弟啊。”煙波樓主唏噓輕嘆:“當年我們是一起走江湖的至交,只是我天資不足,沒能拜入西蜀劍林,後來我獨自闖蕩江湖,也別有一番奇遇,這才修成了一流內功和二流劍術。”
“乾叔謙虛了,他已經做了接近三十年的樓主,一直都是聚義閣的中流砥柱,沒有他的支持,恐怕我早已在聚義閣裏失去了話語權......”寧劍霜說話表示感激的同時,也開始介紹聚義閣的內部情況。
聚義閣是江神龍創建的組織,管理都是義氣結交的豪傑,其本質卻是個商會。
聚義閣內從上到下,最上位是閣主,也就是話事人,龍頭老大;其次是樓主,再次是顧問,通常由親傳弟子擔任,再再是客卿,最後是管事、執事等……………
鼎盛時期的聚義閣一共有八位樓主,分管不同區域,隨着江神龍離世,聚義閣勢力範圍隨之衰退,只剩下五位樓主。
樓主相當於是實權的二把手,而聚義閣又是個江湖組織,如果江家後繼無人,其他樓主是可能篡位的,而且這也合乎江湖規矩。
寧劍霜從始至終都不是聚義閣閣主,僅僅是代行閣主的職責,且沒有實際拍板權利,只是負責召開會議,居中調和各方利益,如果不是因爲五方樓主也不是鐵板一塊,她早已被趕下臺去。
煙波樓主是支持寧劍霜的一方,李乾今年已經七十七,膝下只有兩個女兒,都已經嫁人生子且過的很好,因此他對聚義閣的財產地位沒有什麼執念。
可李乾也知道,這麼下去不是長久之計,寧劍霜畢竟是姓寧,她若是將來要繼承寧國公的爵位,聚義閣代理閣主的位子就得讓出去了。
現在的聚義閣需要一名鎮得住場子的江家少主,最好是前途無限的那種。
白軒的出現可謂恰到好處,是心目中的完美人選。
聽到這些組織內部的爭權奪利,白軒心裏覺得麻煩,但也覺得正常……………
想讓組織能保持步調一致,要麼是靠着對外擴張;要麼是靠着天降猛男,如果兩者皆不是,那就必然內部分裂。
好比是面對外部壓力且經濟狀況不好的企業,反而會加劇內鬥。
“其他的事都暫且可以不管。”白軒接住一片落葉:“掌櫃的葬禮上不會出意外吧?”
“父親的葬禮早已開始安排了。”寧劍霜說:“他們應該不至於在這種時候發難。”
“幾方樓主都是人精兒,大家也是共事了這麼多年過來的。”李乾笑了笑,寬慰道:“非必要情況下是不會撕破臉的。”
寧劍霜望着後方馬車上的棺槨,低聲說:“倘若來的只是聚義閣的樓主,那也未嘗是一件壞事,不怕他們來和亂來,只怕......他們不來。”
李乾默然,旋即露出無奈的苦笑。
白軒也沒接話,只是閉上眼睛假寐。
他心有所感......看來這場葬禮是很難在安寧中度過了。
默默調整呼吸,服下一枚天寶丹,調整身體狀態。
這段時間身體一直處於虧空狀態,還遠遠沒能恢復到全盛狀態。
即便白軒習慣性的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也覺得這段時間動手拼命的頻率實在太高了。
這都沒多少修爲就碰了兩次宗師,還有一次地榜前十,剛出新手村就被高級怪堵門口了。
真該好好休息少折騰。
“對了。”白軒忽然想起:“聚義閣裏,有人在補天書上嗎?”
“有一位。”李乾笑着說:“她不就在臥龍榜上嗎?”
“不。”寧劍霜露出神祕的淺笑:“是兩位。”
二月已近,三月將至。
一場春雨來。
江家舉喪之事瞞不過有心人。
不知多少有目光悄然投向建康之外的辰龍鎮。
風雲匯聚,龍蛇混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