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章
夏日的鏡湖,一池的睡蓮搖曳生姿,湖面粼粼波光散開。
蘇婉之同姬恪坐船而下,沿岸輕飄而去。
湖岸盡頭由綿延的花卉鋪陳,比夾岸來得更加繁花似錦。偶爾春風微拂,迎面響起悉悉索索的動人聲響,宛如樂聲,一兩朵花瓣隨之飄零落入湖面,倒映着迷人的花枝,好似將湖水也染上了花瓣的色澤。
路過其中,便真如置身花海。
蘇婉之忍不住,站起身,袖中白綾飛出朝着枝頭掠去。
不多時,租來的小船中便擺滿了蘇婉之摘來的花朵,芳香四溢。
姬恪未曾留意,只靜靜看着周圍的美景,齊州的氣候較這裏要差的多,也少有這麼繁麗絢爛的景象。
挑挑揀揀花枝,趁着姬恪走神,蘇婉之偷偷把花擺上姬恪的衣襟,衣角。
像是想起什麼,蘇婉之自懷中摸出一個小畫框遞給姬恪,神情裏頗有些驕傲的意味。
姬恪接過,看見畫框上稚嫩的筆跡,是一份稚童手抄的《關雎》,筆意尚不成熟,但也有了幾分清逸幾分灑然。
很熟悉,只辨認了一會,姬恪就可以確定,這是他自己年幼時的筆跡。
他抬頭,眼中的淺光有些晦暗。
“這……你是哪裏來的?”
蘇婉之不無得意的說:“我可是找了很久才從你那些天下蒼生花草樹木四書五經的練筆裏找到這個。”說完,她又意識到自己的行徑似乎不那麼妥當,訕訕追問,“那個……姬恪,齊王府常年無人,我進去取你幾副練筆不妨事吧……”
姬恪笑着搖頭,卻不由自主的握緊手裏的紅木畫框。
畫框四周已有些褪色,那是反覆摩挲久了之後的結果。
河岸邊傳來女子隱約的吟唱聲。
關關雎鳩,在河之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參差荇菜,左右採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參差荇菜,左右d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
爲什麼要這麼喜歡他?
眼前少女無憂的看着他笑,晶亮亮的大眼睛裏滿載着深情厚誼,純粹而不摻雜任何的雜質。
蘇婉之喜歡他,他知道。
不因爲他是齊王,沒有任何目的和企圖,只因爲他是姬恪。
他其實……不值得。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女子不該是被疼惜,被追逐,被愛護的麼?
忽然有些莫名的酸澀。
眨眼的瞬間,姬恪收斂了所有的情緒,似乎方纔所有的一切動容都只是錯覺。
控制自己的情緒,他一向,很擅長。
把畫框還給蘇婉之,姬恪抿了抿脣,語氣平淡問道:“你爲何不問我今日爲何在王將軍府上做客?”
蘇婉之把畫框收起來,遲滯一瞬,仍舊輕鬆道:“不就是做客嗎,又能怎麼樣?”
“我是因爲……”
打斷姬恪的話,蘇婉之仰起臉:“這些我都不關心我只關心你。”
那些殘忍的言辭,就這麼被堵在嘴邊,再也說不出口。
湖面蕩起微波,清清淺淺的漣漪。
小船在悠長的河道漸行漸遠,直到遼遠的再也不可望的地方。
一汪碧水,萬頃清洌。
七日後,蘇婉之得知姬恪的婚期定在下月的十五。
新娘,不是她。
年少輕狂,不問情緣深淺,相思無常,待回首,終不復。
蘇婉之也終於淡定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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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恪婚宴的前一晚。
夜色悽迷,伸手不見五指。
四周的燈早已暗下,只剩下一盞油燈隨風飄搖。
更鼓聲自外遙遙傳來,聲音似遠又近,悠悠盪盪的一聲一聲鳴起,清脆而嘹亮。
“唔,這個就是赤血丸,喫下以後會瞳色變紅,殺戮欲起,整個人的潛能都會被激發出來,但是時間維持不長,而且反噬也同樣嚴重……”
昏黃的光線下,蘇婉之看着指間拇指指甲大小的紅色藥丸,忍不住輕咬嘴脣。
豔紅的藥丸倒影在蘇婉之的眸子中,宛如鮮血般的色澤。
容沂又指了指另外一種暗褐色的圓丸:“這個叫做雷鳴珠,大力投擲出去能夠引起很大的爆炸聲和大量的煙霧,還有一定的殺傷力。”
“嗯,我知道了。”
容沂站在蘇婉之面前,有些侷促的攥了攥手,似乎很想把蘇婉之手裏的藥丸搶回去。
“師姐,你快些看完吧,你還是……讓我趕快還回師傅那裏吧。”
搖搖頭,蘇婉之輕笑,“這個嘛,來,我偷偷告訴你……”
“什麼?”
不由自主,容沂朝蘇婉之的位置靠了靠。
砰。
容沂軟綿綿的倒了下去。
蘇婉之抿脣,暗歎,還是這麼好騙。
利落的把容沂綁好,塞進一邊的衣櫥裏,蘇婉之擦了擦手,把那顆紅色藥丸吞嚥下去。
而後靜靜坐下,等待着藥效發作,也等待着天色亮起。
既然已經做了決定,她就絕不後悔。
明日一早,便是姬恪的婚宴。
蘇婉之咬牙切齒,她怎麼也不會讓他娶王蕭月!
十指彎曲,漸漸泛起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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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前。
蘇婉之是從蘇星嘴裏得知的這件事。
那日,定時採買胭脂水粉和布料的蘇星從外頭回來,面色古怪中便透着說不出的味道。
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忍耐不住,在蘇婉之優哉遊哉捧着以前根本不會碰的刺繡時,脫口說了出來。
那根針就這麼直直刺進了蘇婉之的手指。
鮮血從指尖沁出,滴落在雪白的繡布上,宛如落梅。
蘇婉之的聲音聽起來說不出的僵硬:“蘇星……你在說什麼?”
有些僵持般的轉過臉,蘇婉之看着蘇星,甚至方纔愉悅的笑容仍掛在臉上,未曾淡去。
但蘇星卻莫名覺得寒涼。
她縮了縮脖子,還是重複了一遍:“剛纔街上都在說,齊王殿下已經往王將軍府上下了聘禮,下個月十五日就要過門了……”
“娶誰?”
“王……誒,小姐你別跑。先把手上的傷口處理掉,小姐,小姐……”
輕功使到極限,蘇星根本追不上蘇婉之的腳步。
然而,蘇婉之終究沒能如願出府。
這幾日都將公文挪回府裏處理的蘇慎言已經聞聲攔住了蘇婉之的去路。
“之之,你這是想去哪?”
蘇婉之一把打開蘇慎言攔在她身前的扇子,奪步便要出門。
又是一個閃身,蘇慎言摺扇刷拉一聲展開,硬擋在蘇婉之身前。
蘇婉之咆哮:“滾。”
“你想去找齊王殿下質問?”用的不是疑問,而是肯定句。
“你以爲你是姬恪的誰?他憑什麼要因爲你改變他的決定。蘇婉之,我早跟你說過,不要去招惹姬恪,不要去喜歡姬恪,你爲什麼就是不肯聽哥哥的話?”
就是太瞭解自己這個妹妹,蘇慎言纔會在這個時候,守在這裏,甚至說出這樣一番話。
蘇婉之的眼圈不知不覺紅了,氣勢卻半點沒弱:“你都知道是不是?”
――知道姬恪要娶王蕭月……
“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