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六章
空寂的院落雜草叢生, 雖已是入夜, 地面仍有熱氣灼烤,炎意濃濃。
門房緊閉,自外窺不見燈光, 只能隱約可見瑩芒撲朔,仔細卻又辨不清晰。
若是此時有人路過只怕就會嗅到幾縷淡淡食物的香氣, 極勾人食慾。
蘇婉之掂量了分量,撥弄食物進食盒另一側的盤中:“喏, 這些給你。”
而後, 蘇婉之蘇星兩人都看向那個才清醒的書生。
書生看了一眼盤裏的菜,微低下頜,道:“多謝小姐了。”聲音低而細弱, 文質彬彬也透出些恭謹, 書生氣十足。
說完,握起筷子, 毫不客氣的開始用餐, 動作斯文矜持。
蘇婉之瞧着碗碟裏的飯菜,說不出的鬱悶。
本來兩人份的食物分成三人份明顯就有些不足,而且……對方這個態度未免太過從善如流了吧,好像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不妥一般。
默默無言的喫着飯,蘇婉之和蘇星對了對眼神, 又扒了兩口飯,終是按捺不住問道:“這位……額,公子……敢問尊姓大名是?怎麼會這個時候落在……”
書生並未急着回答, 等口中和筷上的菜餚都喫盡,才喝了一口茶細聲道:“在下姓蕭……謝,單名一個字宇,字子讓。”微垂下頭,額前的髮絲半垂,似乎是要掩蓋住眸中的暗淡:“在下本打算赴明都趕考,未料路遇劫匪,與書童失散,又被賊人追至此地,多虧小姐相助,在下不勝感激。哦,對了,不知小姐可否看到我帶的書籍?”
書?
蘇婉之想了想點頭:“我是有看到書,就在你身邊的一個背囊裏……”
謝宇忙抬起頭,平凡無奇的眼睛裏露出希冀之意,音色裏似也含着殷切:“小姐,可否帶我去取回?”
“取回?”
蘇婉之帶着歉意的搖頭:“這裏是祁山,你的書都丟在祁山山腰,現在守衛重重根本下不去。”
“那該怎麼辦?”
頓了頓,蘇婉之纔拿手指指向自己,疑問:“你問我該怎麼辦?”
謝宇頷首。
蘇婉之攤手,神情無辜道:“你問我我又問誰?我那日也是趁着山慶之節偷跑下去的。”
“在下也不知……”
謝宇忽然按住胸口,以手覆脣,劇烈的咳嗽了兩聲。
手掌鬆開,幾塊殷紅的血跡浮現於掌心,看得人觸目驚心。
蘇星似乎想起什麼,“啊”了一聲。
兩人都看向蘇星。
蘇星半捂住臉,退到蘇婉之身後,道:“沒什麼,奴婢怕血。”
說話間,偷偷拿手指戳了戳蘇婉之。
自家侍女怕不怕血蘇婉之自然知道的清楚,略一想就明白蘇星剛纔反應……這丫頭只怕以爲謝宇咳血是因爲方纔她們在謝宇昏迷時喂的那碗藥。
想到這,蘇婉之忍不住朝謝宇看去……咳咳,她們那藥真的沒問題麼?
謝宇蜷起手心,脣邊血跡猶在,臉色在瑩瑩燭光下倒也看不出什麼。
他歉意一笑:“抱歉,嚇到小姐的。之前在下被追擊的時候曾被劫匪以掌重傷胸口,所以可能傷及肺腑,修養些日子許就好了。”
聽完謝宇的話,蘇婉之稍微心安一點,雖然心裏還是難免有那麼點心虛。
好歹人是她救來了,送佛送上西,救人救到底。
打量了一下對方那小身板,要是再咳出來點血,搞不好真的就一命嗚呼了。
“算了算了……謝公子你就先呆在這裏吧,書什麼的,這裏也不少,都是我哥哥的,你可以先看着……反正你身體現在也不好,又身無分文,隨便下山出了什麼事也難說……等過過有機會我就送你下山……”
謝宇並無異議,邊聽邊點頭。
最後一拱袖,站起身,長揖道:“那就麻煩小姐了。”
許是謝宇那副樸實的樣貌所致,這番舉動做起來顯得十分的誠摯,連帶着那平實的容顏落進蘇婉之眼裏也瞧着順眼許多。
回自己院子的時候,蘇婉之不禁感慨:“果真還是長得一般的人可靠謙遜些,長相稍微出挑些,人就變的傲慢無禮……”
蘇星卻顯得有些憂心忡忡,一路上一直衝着蘇婉之叨唸。
“小姐,那個謝公子吐血……真的不是因爲我們的藥麼?萬一他真的出了事……”
駐足,蘇婉之用手指彈了彈蘇星的腦袋,眉眼舒展笑:“別杞人憂天了。”
“可是,小姐……剛纔他吐血的樣子真的好可怕啊……”
轉過身,蘇婉之歪頭視線在蘇星的身上來回掃:“說起來……你怎麼這麼擔心他,莫不是心動了?唔,我倒是沒料到,原來我家小蘇星喜歡這樣的……”
狠狠跺腳打斷蘇婉之慾言又止意味深長的話,蘇星怒道:“小姐,我哪有,我喜歡的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是大男子漢……小姐你才……不不……我就是不喜歡這樣的、這樣的小白臉……”
意識到自己說錯話的蘇星連忙改口。
蟬鳴聒噪,熱意帶動煩躁。
一時間,蘇星忐忑地望向蘇婉之。
雖說蘇婉之尋常日子還是會同她說說笑笑,可是一旦提及姬恪或者蘇慎言的事情,總是能看見蘇婉之的神色不自覺的暗淡下來。
就像個傷疤,不去碰可以當做不存在,一旦碰到,就會裂開,露出瘡痍滿目的傷疤。
她家小姐,始終忘不了姬恪,就像她始終忘不了大少爺的仇一樣。
蘇婉之眨了眨眸,方纔調笑蘇星的笑意不知不覺褪去了些許,音色染上落寞:“我是喜歡啊。”
“喜歡誰,不喜歡誰又不是我能控制的……我倒也真想能控制自己……”
掌心觸上蘇星不自覺低下的頭,壞心的揉亂髮絲,蘇婉之揚脣輕笑:“好了,傻丫頭,沒什麼好避諱的,喜歡誰又不丟人……你要是真喜歡,我認你做乾妹妹,不論身份相貌嫁給他都是綽綽有餘……”
“喂……小姐,我真的沒有喜歡他……”
蘇婉之彷彿沒聽到一般,手指抵脣,思忖道:“不過,這謝宇單從身形來看還真有點小白臉的氣質……後面這些日子,他說不準就靠我們提供食宿了,那……小姐我這算不算養了個小白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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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熱的夏日裏,即便是夜也依然帶着暑意,漫步至院子中,方方正正的院落裏,有一方水井,井口極深,帶着微微的寒氣,邊緣是一個取水用的壓水閥。
他握緊把手,用力壓下。
涓涓細流自竹管一頭流淌下,清冽而微沁。
垂下頭,把手心遞去,手指輕搓,掌心的紅色污跡一點點被洗褪,手掌也再度變得冰涼。
方纔喫的太快,胃裏隱隱有些不舒服。
他看着自己逐漸被洗的潔白的掌心,若有所思。
血袋也許還是要繼續準備的。
“公子,茶好了。”
他若有若無的應:“嗯。”
身後的人走近,穩穩端着的盤中,一杯清茶置於其中,透過清澈的水波能看見舒展的葉片在杯中遊動,時起時伏,宛如一葉扁舟,一縷茶香也隨之逸出。
他接過茶杯,被水浸染的冰涼的手掌被茶水熨燙,指尖的青白再度變回淡粉。
低頭抿了一口,溫暖之意順着口中流淌進胃。
心口卻始終還是冰涼。
無論怎樣惡劣的環境,他都能適應,也能甘之如飴,唯獨不能捨棄的只有茶。
若問及緣由,他自己也記憶不清,只能說是……唯習慣耳。
茶香浮於鼻端,他繼續垂首品茗,淺淺啜了一口。
“朝中有消息傳來麼?”
“有。尚無任何異動。”
捧杯回屋,放杯於桌前,他抬頭看向書架上整齊堆疊的書冊,抬手隨意勾下一本,信手翻閱。
他忽然想,來這裏已經幾日了?
蘇婉之在這裏,看樣子過得不錯……並不如他所想。
那他又究竟是爲了什麼上祁山的,微閉目,他可以給出無數個理由,但最深處的緣由,卻是連自己也想不明白。
也許他知道,也許,他只是不願意承認。
剛想和上書,一頁薄薄的信封自書中飄然而落。
他彎腰拾起。
信封上是很幼稚的筆跡,潦草而凌亂,分辨了好一會才認出信封上所寫的內容。
哥哥親啓。
親啓兩字黏在一起,幾乎分辨不出。
不知怎麼,他失笑出聲。
虧得字都寫成如此了,還知道要信封上要寫親啓二字。
他從來不是君子,坐在榻上,展開信,艱難的閱讀起來。
信的內容很簡單,是說師傅又罰她如何如何,邊咒怨邊期待,最後囑託自己的哥哥給自己帶些零嘴。
片刻後他起身,又勾下兩本書,從中尋到另外的信,不知哪來的興致,夜色沉沉下,對着這些孩童的囈語,固執的看了下去。
可以從中看出,筆者於遣詞造句上的天分實在有限,信箋上的內容不止短而且大多十分無意義,寥寥幾句的內容,撒嬌有之,求助有之,告狀有之,譴責有之,可他不知不覺,就看完了厚厚一沓。
隨着年紀漸漸長,字跡好了些,除了內容以外敘述上毫無進步。
然而,只從這些信箋中,他卻莫名的感覺,彷彿眼前有個少女生動的在他面前一點點成長。
自幼年到少年。
一顰一笑,宛然在側。
紙上少女的笑聲恍惚在耳邊響起,像是要破紙而出。
理智告訴自己,這種舉動十分無意義,甚至不若去讀些國策兵法,卻控制不住眼睛和手指。
夜深,祁山的更鼓一聲聲敲響,顯得十分渺遠。
他被喚回神,抬手想取茶。
觸手卻已經涼透。
看了太久,原來連茶水涼了都未曾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