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九章 火攻
“葦澤關的關牆依山勢而建。高而陡峭,關門樓也很高,很利於防守。但我在高軍軍營裏發現他們準備的雲梯很粗,高度應該不小,雖然不知道數量有多少,但一定不會少,高開道準備的很充足。高軍在強悍的攻勢中,登上咱們的關牆,不會是我杞人憂天的想法。”
李秀寧在堂上來回踱步,一邊聽着唐瑛的話,一邊點頭:“這點,我清楚。但是,北門前的地勢狹窄,能放下雲梯的空間並不大,高軍想要大批地攻上來,也不可能。除非……”
“除非戰爭曠日持久,我們的守備力量越來越弱。”唐瑛苦笑一下:“太子和劉黑闥不知道對上面沒有?我離開長安前,和魏徵談論過這一戰,太子他們定下的計策是先穩後攻,他們不會像淮安王那樣尋找敵軍主力進行決戰。所以,要想太子他們在短期內解決劉黑闥。不太可能。他們那一戰,少則一兩個月,多則……可就難說了。”
“而高開道帶了十萬人馬前來,也沒有速戰速決的想法。他們人多,我們人少,雖然佔有防守上的優勢,也難以堅持長久。”李秀寧接過了唐瑛的話頭:“所以,無論採取什麼方法,只要能拖延時間,我們都要使用。”
唐瑛走到帥案前,指着自己繪製的地勢圖上的一點,對李秀寧和張毛說:“公主,張老將軍,你們來看,這條通道有兩裏多地,我想在這裏安排一次火攻,不僅氣高開道,還要燒的他在巨大的損失面前變的小心一些,只要他小心起來,攻勢雖強,卻不得不拖延一些時日。而我們要的,不就是拖延時間,等待援兵嗎?”
張毛猛地打了一個哆嗦,火攻,好毒的計策。
李秀寧卻是眼前一亮:“唐瑛,說仔細些。”
“是。公主,我是這樣想的……”
粗大的繩索死死地綁在巨大突出的山石上。唐瑛緊緊腰間的繩索,抬手摸了一下背上的包裹,確定包裹安穩後,她衝另一邊的何四行打了一個手勢,何四行對她點點頭,兩人幾乎是同時拽着繩子向山下跳去。
在兩人往下跳的同時,上百名被何四行挑選出來的軍士也和他們兩個一樣,向山下既定的目標而去。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將背上包裹裏的松油全部塗抹到半山腰的樹木上,並將唐瑛從全城百姓家裏收集的鞭炮火藥,按不同份量埋藏在一些容易搖動的山石縫隙裏,然後把唐瑛教他們用布條做的焾芯埋入火藥中。
唐瑛注視着遠處高軍軍營上空隱隱的火光,咬了咬牙,再往下順了一段路。如果可以,她絕對不想破壞自然環境,但,在防守責任和大自然之間,她沒得選擇,只能採取這種毀去自然的方法贏得時間和勝利。沒事的,過幾年,這些樹木還會長起來。邊在心中安慰自己,唐瑛邊將手中的鋸條鋸進了大樹的身體。
距離唐瑛不遠處的何四行一邊使勁地鋸着樹幹,一邊不時地看向唐瑛所在的位置,心裏更是佩服的要命。他怎麼也想不出這些損招。遍山的松子油用來引火,鞭炮裏的火藥用來炸石、鑄兵的鐵片上割出一個個小齒就能鋸樹,比斧子好用多了,聲音還小。嘖嘖,後天有高軍好受的了。想象着山體兩側的轟鳴聲,想着不用幾個人就能殺傷高軍大批人馬,何四行乾的更賣勁了,連胸口處的傷口也沒了疼痛感。
將包裹裏的火藥全部埋完後,唐瑛嘆口氣,環視了一下身邊十米的範圍,確定做好了埋伏,她才拽了拽繩子,證實繩索很結實後,才小心地向上攀去。能收集到的火藥並不多,而這幾十份火藥能夠有效發揮作用的也不知道能佔多少比例,殺傷力強的還是那些抹了松油的大樹,人工做成的火檑木纔是主要的兵器。高開道打死也想不到這些峭壁上能滾落這麼多着火的樹木,還有山石。
在距離葦澤關的關門樓兩百多米處的山坡上,張毛和馬三寶各帶一千軍士在綿延一千多米的山上使勁地毀林造火檑木,一棵棵高大的樹木被他們砍出大缺口,然後抹上松油,等到火放起來的時候,這些被砍出大缺口的樹木會很快倒下山坡,帶着熊熊的大火狠狠地砸進高軍的隊伍裏。而唐瑛和何****諞磺Ф嗝淄獾牡胤驕庀碌拇笫骱馱銥納絞饉欄呔耐寺罰絞焙潁庖磺Ф嗝椎納鉸肪突岢晌呔腦嶸碇亍
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浸透。馬三寶直起有些痠痛的腰桿,望着月下的關門樓,突地打了一個哆嗦。這些年,他隨着李秀寧東征西討,也算身經百戰了,各種慘烈的戰爭場面都見過,但想到高軍即將面臨的悲慘境地,他還是有些恐懼。聽說書的說過諸葛武侯火燒藤甲兵的故事,但,當遙遠的傳說即將成爲現實的時候,他卻禁不住有些害怕了。
在另一邊同樣揮汗如雨的張毛,此時心裏也在想唐瑛,他想起這個女子用淡淡的語氣介紹火攻的計策時,那張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臉上卻毫無表情,似乎根本預見不到自己的計策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或者,想起他所知道的那些關於唐瑛的傳說,張毛嘀咕了一聲:唐瑛,難道你從死人堆裏爬出來後啥都不在乎了?唉,唐瑛有公主的狠,卻沒公主的仁,這個女人有點可怕。在心裏下了一個結論後,張毛狠狠地將斧頭砍向大樹。
李秀寧站在關牆上。看着關外黝黑的山體,一動不動。明天,關外的那些荊棘之類的就會被高軍完全清理掉,而高軍架設浮橋也用不了一天。唐瑛的火攻之策好是好,可惜也只能用一次。如果高軍在後天攻城時,把他們的雲梯全部帶上的話,火攻毀去大部分雲梯是最好的結果。可惜,能不能達到這個目的卻不是他們說了算的。想起唐瑛談到這點時的嘆氣聲,李秀寧苦笑了一聲。
李秀寧從李世民的書信中瞭解到唐瑛有些本事,而與唐瑛相處的這大半個月,也讓她更加瞭解唐瑛的能力。而無論是對高軍的偷襲。還是即將實施的火攻,都說明唐瑛有高人一等的計謀。唐瑛,我終於知道父皇爲什麼派你來助我了,也終於理解了二弟爲何那麼喜愛你了。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李秀寧在心裏拿定了一個主意。
火攻的慘烈唐瑛是知道的,不管是孫子兵法上的介紹,還是古往今來的那些經典戰役中,都對火攻後的結果說的很清楚。但是,當唐瑛站在關門樓上,看着遠處冒出的黑煙,聞着肌膚燒焦的味道,聽着陣陣哀嚎時,她想吐,臉色也變得蒼白,而這些都是她一手造成的。高開道的人馬也都是些老百姓呀。對不起,我不殺你們,你們就會殺了這裏的人,這是戰爭,這裏是戰場,容不得講慈悲仁義。
強行壓下心中泛起的內疚,唐瑛轉身拉着同樣臉色蒼白,快站不穩的靈雲兒走下了城樓。兩天之內,高軍不會再發起攻擊了,她們現在應該拋棄一切,好好休息,養足精神對付即將到來的激戰。靈雲兒一臉驚懼地看着唐瑛拉她的手,哆嗦着跟她離開了城牆。
“靈雲兒,你怕我,對嗎?”苦笑一聲,唐瑛放開了拉靈雲兒的手:“說實話,我也是第一次看到火攻的威力。”
靈雲兒喫驚地看向唐瑛:“你,你以前沒,沒用過?”
唐瑛搖頭:“沒有。只是書上看到過。唉,果然是水火無情,要慎用之。若不是敵人太過強悍,我也不想用這些手段,太殘忍了。”
“這是戰爭。無所謂仁慈殘忍,唐瑛,你無須內疚。”
李秀寧的聲音在側面響起,唐瑛和靈雲兒抬頭一看,李秀寧和張毛剛從城牆下的拐角處走出來。
唐瑛苦笑一下:“我雖然知道火攻的厲害,卻沒想到會這麼慘。戰場上爲了自保和勝利,不得不拋棄一切想法奮力殺敵,可,那畢竟是當面拼命,能活下來,能力和幸運缺一不可。可眼下……我是在算計這些無辜的士兵,不可能不內疚呀。”
“參與戰爭的人,都沒有無辜者之說。”張毛看到唐瑛蒼白的臉色,聽到她的那幾句話後,就明白自己還是誤解了唐瑛,這個女人也一樣有善良的一面,只是被戰爭給掩蓋了而已。
輕嘆一聲,他上前輕輕拍拍唐瑛的後背,如同一個長輩一樣安慰她:“這裏每一個人,你、我、公主,還有高開道的那十萬人馬,在參與到戰爭中的時候,就談不上無辜不無辜了。當面拼命是爲了自保和勝利,這番算計也是爲了自保和勝利。唐瑛,那些因此而死去的人,無論將軍還是士兵,都不是無辜的。只能說,命中註定會是這樣的結局罷了。”
唐瑛默默地點頭。她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但這個心結想要徹底打開,還需要時間。抬頭看看天空,她握緊了雙拳。今天給敵人造成的傷亡並不是最終一擊,相反,這纔剛剛開始,以後,她還會盡力殺傷敵人,保全自己,保全葦澤關。是的,張毛說的對,當她站在戰場上的時候,就不可能再有慈悲心腸,換成鐵石心腸還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