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九章 婉勸
李世民看着她就這麼走了出去,目光一下子變的凜冽起來,一掃剛纔疲倦的神態,撐起身子,對長孫無忌招招手,附耳說了幾句,長孫無忌匆匆去找長孫無垢了。這邊,李世民囑咐張公謹和獨孤彥雲,讓他們去傳話給天策府衆人,沒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許採取任何行動,包括向皇帝上書,包括前來探望他等等。兩人領命,也匆匆離開了。
“舅舅,你說,唐瑛能取得我們想要的結果嗎?”等屋裏沒有別人了,李世民才長嘆一聲,幽幽地問高士廉。
高士廉搖頭:“難,即便她能夠據理力爭,皇上那兒卻是已經抱定了主意,斷不會再有更換太子的想法。依老臣想來,皇上最多出於父子之情,給殿下一些安撫罷了。”
李世民沉默了,他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但卻總是抱有一絲幻想,幻想他的父皇能站在他這一邊,能改變以往的決定。
“秦王,眼下感覺如何?”高士廉到底還是不太放心,要知道,李世民被李神通揹回來的時候,那神色,可把大家都嚇的差點暈過去。
李世民勉強自己笑笑,又閉上眼睛:“好多了。”
高士廉見李世民這樣,把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輕輕起身,慢慢走出了臥室。望瞭望不遠處,長孫無忌正匆匆往這邊走。高士廉知道,皇上身邊發生的一切,都要靠他的侄女來掌握,那些被她的恩惠所買通的宮女太監們,在緊要關頭,或許真能救秦王一命,救他高家和長孫家一命。
兩儀殿中,李淵和唐瑛對坐,陳叔達、宇文士及兩人坐在一旁,四個人都不說話,都在想着各自的心事。壓抑的氣氛將宮女太監們嚇的發抖,卻又不敢真抖動起來,都死死咬緊嘴脣,強迫自己不要帝前失禮。
不知過了多久,李淵苦笑一聲,搖搖頭:“你們都回去吧,回去吧,朕沒事,沒事。”
“陛下,”宇文士及輕輕喚了一聲,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最終也只是唉了一聲,慢慢起身走了出去。陳叔達卻是神情不變,只是看了看依舊垂頭不語的唐瑛,而後就跟在宇文士及後面走了出去。
唐瑛坐着沒動,陳叔達他們的離去,似乎根本就沒引起她的注意,她依舊保持着低頭凝視的姿勢,動都不動一下。
李淵望着她,過了一會兒,嘆口氣:“朕知道你想說什麼,可朕不想聽。”
唐瑛此時才抬頭看向李淵:“陛下,唐瑛什麼也不想說,就是想說,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陛下心中痛,唐瑛心裏何嘗不痛。”
李淵原本就難受,被唐瑛這一說,心是猛地一跳,真有一股痛感傳來,他頓時哼了一聲。
唐瑛一見李淵突然變了臉色,再聽到這一聲痛哼,淚水是突地冒了出來。她起身走到李淵身後,輕輕地爲他敲打着後背,凝望着李淵頭上的白髮,那淚水竟是再忍不住了。
李淵聽着身後的輕泣,老眼中也不由地湧上淚花,心跳更快,竟有些喘不上來的感覺,捏起拳頭,狠命地在胸口上錘打了幾下,那種緊促的感覺才略爲輕鬆了一些。
“朕這幾個月來一直很高興,朕知道你也很高興,我們原本就以爲事情已經解決了,對不對?可……這兩個逆子,就不讓朕消停幾年呀。”
唐瑛拭去淚水,輕聲回答道:“我原本想弄個水落石出的。”
李淵何嘗不想有個正確的答案,可是,狠狠地又錘了自己的胸口幾下,他才說出話來:“你也聽到刑部的結論了,查不出來,查不出來呀!!這說明什麼?他們之中,有人在撒謊,在騙朕。“
唐瑛嘆息一聲:“唉,正因爲聽到了那個不是結論的結論,我纔想把事情弄清楚。其實,真要去驗證,也並無太大的困難。”
李淵沉默不語,他已經沒那個心思去驗證了。結果其實並不重要,不管真相如何,受傷害的並不是那兩個兒子,而是他這個老父親。
唐瑛沒聽到李淵的聲音,自顧說了下去:“秦王吐血了,血衣還在。若將血跡用清水泡出,再讓人服下……雖然毒性會被減弱,但,表現依舊存在。只是……我現在不想去探究這個真相了。因爲,無論真相如何,陛下您已經受傷了,我也受傷了,找出真相,不過是讓我們再傷一次。”
唐瑛的這番真心話說到李淵心裏去了,說的他一直在點頭,而鼻子也有塞住的感覺了。唐瑛衝高無庸使了一個眼色,後者忙悄悄後退,去打水了。
“陛下,事情都鬧到這種地步了,咱們都經不起這種折騰了呀!唐瑛明白您的意思,咱們大唐這兩年好不容易穩定了下來,您不想有大的變動了。可是,有些事情,不變不行呀!”
“瑛兒,朕也明白你的意思。”李淵當然清楚唐瑛想說什麼,但他就如唐瑛說的那樣,不想動了,一點都不想動了:“朕看着二郎那樣,朕難受,可是,仔細想想,二郎何嘗沒有錯的地方?不過,你說的也對,有些事情,的確得變一下了。讓朕想想,想想如何去做。”
“陛下,事情都發展到這一步了,您不能再思前想後了。想想這幾年,您是日夜教誨,我也是日防夜防,可,我們的努力有作用嗎?秦王被暗算了多少次了?陛下,秦王真要有個三長兩短的,陛下,您跟我,還有這江山社稷,誰能承受的起!”
唐瑛的暗示很明確了,可李淵聽的卻是那麼的刺心:“瑛兒……”低低地呵斥了一聲後,李淵放緩了語氣,輕聲道:“朕知道你爲二郎不平,可大郎的不容易,你不是也看在眼裏嗎?,又怎麼能如此的一味偏頗。大局已定,更改何談容易,前朝的教訓你難道都忘了?瑛兒呀,有道是,家有家規,國有國法,不得輕易改弦易轍,否則,必有大亂。”
“可是,在秦王已經表明瞭志在護衛國家的時候,太子他們還……不顧大局,這難道不讓人心寒嗎?陛下就在眼前,他們都敢做這種事情,若是以後……”
“事實如何,朕心裏有數。你放心,朕會有法子保全他們的。”李淵長嘆一聲,閉上了眼睛:“都是朕的孩子呀!”
李淵的態度表明無疑,唐瑛知道,即便自己再據理力爭,李淵也不會改變主意了。她原本也沒指望李淵此時能改變主意,但李淵這般的“考慮大局”,卻也讓她很是痛苦。
李淵沒有聽到唐瑛的再次力爭,他睜開眼睛,看到唐瑛呆呆地坐在那裏,臉上的痛苦讓他也爲之心疼。可是,他是皇帝,不是一般的家長,他不能用大唐的未來安慰一個受傷女子的心,這一刻,他的腦海裏突然顯現出一個想法,或許,這個辦法能滿足所有人吧?
高無庸親自端了一個鎏金銅盆從後面走了出來,他小心地看了看李淵和唐瑛,從盆中擰了一條面巾,走了過來,遞到唐瑛伸過去的手中。打開面巾,唐瑛輕輕地將面巾摺疊起來,蓋在李淵的眼睛上,過了一會兒纔拿下來,爲李淵擦拭了面頰後,方遞還給高無庸。
李淵緩緩睜開眼睛,感覺到一股清亮,加上心裏已經拿定了主意,心情頓時放鬆了許多:“瑛兒也用用水。朕知道你在心疼,也在擔心。好了,朕已經想到瞭解決的法子,不會讓他們兩兄弟再這麼鬥下去,也不會傷了其中任何一個,你就別再折磨自己了。”
唐瑛搖搖頭,就着臉盆洗了洗臉,又坐回來,長嘆一聲:“在唐瑛看來,陛下要保全他們,唯一的法子就是將他們分開。眼下突厥就要南下了,陛下既然決定不會有所改變,就讓秦王儘快返回秦州吧。秦王昨天還對我說,他想建議將各州挑選的精兵全部安排到防務要地去,以實戰來訓練他們,使他們精上加精,讓這支大唐的精兵更快更好地組建起來。”
“二郎有心呀!”李淵嘆口氣:“秦州、突厥……唉,再看吧。朕已經收到邸報,突厥頡利親率兵馬即將進犯靈州,朕已經升李靖爲安州大都督,讓他率靈州兵馬前往阻擋,等戰報來了再說吧。”
“依李大將軍的能力,一定不會有辱使命。只是,陛下,儘管李大將軍能力超凡,眼下也依舊只能守土,不能還擊呀。”
“守土也行,先守住再說,也算是檢驗一回練兵的成效吧。”李淵揮揮手不想再說什麼了。他也緊張難過了一下午,此時放鬆了心情,乏勁就上來了,有點睏意,他乾脆揮開身後的大墊子,拉過一旁的瓷枕,便歪了身子,躺了下去:“行了,累了一天了,你早點回去歇息,剩下的事,朕會處理好的。”
唐瑛見狀,也知道今天什麼結果都得不到了,無奈地嗯了一聲,轉身過來爲李淵按摩了一會兒頭部,捏捏肩膀,看着李淵慢慢閉上了眼睛,呼吸放緩慢了,她才輕手輕腳地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