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午後, 玄英門主事右偏殿。
“這是我的弟子令牌,其實幾年前已經進階, 只是未及時登記罷了。”
還未進大殿,熟悉的甜美聲音就傳到了程巖松的耳中, 他的腳步條件反射性地停了下來。一抬頭,入目處,那一身白衣的女子即便素衣素裝,依舊美豔如昔。
不是何微瀾又會是誰。
“何師叔,今日主事長老已經回去,所以,長老令牌恐怕明日才能發下來, 還請師叔海涵。”
“沒關係, 反正不着急,對了,換了長老令牌,大約幾日纔可以安排住所。”
“這個……何師叔, 弟子是剛剛接任, 不熟悉這裏的規矩,明日我待我問過長老之後,再給您答覆如何?”
這弟子話音剛落,一個好聽的男聲從兩人側後方傳了過來。
“長老令牌發下來後,馬上便可以安排住處。”
何微瀾一扭頭,就發現了門口站立着的年輕男子,認出來人之後, 她臉上的笑容一時間變得僵硬起來。
“程長老,您不是回去了嗎?”那弟子有些驚訝。
“嗯,想起一些事情,何長老由我來交代便可以了,你下去吧。”
這弟子有些不解地看了兩人幾眼,便很快離開了。
偌大的偏殿中只剩下兩人,巧合的是,同樣都是一襲白衣。
“原來程師兄就是這裏的主事長老呀。”何微瀾覺得氣氛有些尷尬,主動開口。
自那日分手後,這個溫文爾雅看上去遠遠不夠果決的男人,卻再沒有主動出現在她的面前。同在一個宗門,幾十年間,偶然相遇,也僅僅是遠遠地點頭示意罷了。
“嗯,恭喜師妹進階金丹,你的令牌呢,我給你換。”
程巖松一如從前,面帶微笑,眼神溫柔,聲音輕柔。
“哦,給你,程師兄。”何微瀾拿出了自己的弟子令牌。
程巖松接過來收好,然後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張墨綠色的玉牌,以神識寫上她的名字,簡單淬鍊了一下,便遞給了她。
“師妹回去以後,記得注入自己的精血。”
“嗯,知道了,謝謝師兄。”
見她收好玉牌,他才另外取出來了一張薄薄的白色錦圖,攤在旁邊的案幾上,然後指着上面白色圓點:“這些白點代表未有人居住,當然或許從前可能曾有金丹修士住過,師妹可以隨意挑選一個自己喜歡的。綠色的那些都有長老使用。”
何微瀾定了定神,笑着走了過去。
實際上,她是打算找個可以煉丹或者煉器的地方。原本是想讓管事的弟子給她介紹一個合適的,誰知道偏偏碰上了程巖松。鑑於目前兩人單獨相處的氣氛過於古怪,她如今只想着趕快了事及早離開。
於是,她只隨手一點,指着其中一處:“就這個好了,反正都差不多。”
既然是分給金丹修士使用的,玄英門自然不會吝嗇,普遍而言,這些山峯的靈力會比築基修士茂密許多。
程巖松皺了皺眉,道:“師妹,我記得你是冰火靈根,這真水湖並不適合你。”
她聞言有些尷尬。欲速則不達,什麼不好選,竟點了個明顯不合適的,真是笨到家了。
見她如此,程巖松不禁有些失笑:“師妹還是這般迷糊呀,你想要什麼樣的,告訴我,我幫你推薦好了。”
殿中的氣氛隨着這令人尷尬的意外變得緩和了幾分。
未等何微瀾想清楚,程巖松便道:“聽說師妹有煉丹,那應該會想要自己的煉丹房,燃木峯或者青露崖都有,對了,或許沉冰嶺更加合適一些,記得那附近有個冰系小型靈脈,想必會對師妹修煉大有裨益,至於煉丹房,正好有適合的地下火脈經過,建個新的煉丹房不成問題。”
程巖松這般侃侃而談,何微瀾只有聽的份。
“聽師兄描繪得這般好,我真是動心了,那就選沉冰嶺吧。”何微瀾笑着說道。
程巖松聞言一笑,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師妹,這般倉促就決定了嗎,或許萬一我弄錯了也說不定。”
“程師兄,我相信你的。”
她說得漫不經心,程巖松聽到後卻是渾身一震。
以前的何微瀾很喜歡說這句話。
“程師兄,只有你願意永遠陪着我。我能相信的人,就只有你。”
他只一晃神,從前那個刁蠻可人的何微瀾彷彿又站在他的面前,笑吟吟地望着他。
那個時候,冉子橋剛剛離開玄英門,程巖松明知道不該,可還是一頭栽了下去,並就此沉淪。
“師兄,師兄!”
何微瀾的聲音把他從記憶中拉了回來,他抬頭,閉了閉眼睛。
“沒事,既然師妹選好,直接去便是了,憑藉長老令牌,可到勤務長老那裏找弟子搭建洞府。師妹有任何特殊的要求,都可以跟勤務長老申請。”
“嗯,程師兄,謝謝你了,既然無事,我就先去沉冰嶺看看了,再見。”
她笑着道別,然後轉身走出了大殿。
程巖松在她身後猶豫了一下,見她快走出大殿,纔開口問了一句:“師妹,你身上的寒毒……”
何微瀾有些驚訝的回頭:“程師兄怎會知道,哦,是從龐長老那裏吧,已經沒事了,多謝師兄掛念。”
他輕輕頷首:“嗯,那就好,再見,程師妹。”
他獨自站在大殿中,直到一個輕盈的腳步聲響起。
“靈丹呢,給她了嗎?”
聽聲音就知道是金靈玲,他沒有抬頭,只輕輕搖頭。
“爲什麼,自從知道她中了寒毒以後,你不是求了你爹很長時間,花費重金好不容易纔買來了極品火靈丹?不給她的話,誰又會知道你的這一片苦心。”
她的聲音中隱含着憤憤不平,不知是爲自己,還是爲面前的男人。
“靈玲,我們成親吧。”
她愕然抬頭,看了他半天,然後咬了咬嘴脣,一字一句道:“程巖松,我今日若是答應了,就絕不允許你後悔。”
“不會的。”他抬起頭,微微一笑。
她早就不需要他了,所以,就這樣了斷一切吧。
何微瀾走出大殿的時候,腳步停頓了片刻。程巖松雖一句都沒提過從前,但從他的眼神中,還是會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絲的溫柔。只不過,這樣的深情,她唯有視而不見。
“走了無忘,去看看我們的新家。”
沉冰嶺的實際高度在玄英門諸峯中並不算高,甚至可以用矮小來形容。整個山勢起伏不大,其上植被茂密,大樹參天,從上空往下方看時,很像一輪巨大的綠色月牙。
何微瀾在上空繞了一圈,然後落在了沉冰嶺南側的一個小湖旁。
她望瞭望四周,滿意地點頭:“這地方真不錯,高嶺之中還有綠湖。決定了,就在這修建洞府,嗯,水邊還可以修個水榭,用來晚上納涼觀景。”
無忘飛到水面上,也對此地頗爲滿意,然後說道:“唉,真懷念綠意樓的那些美女,要是這裏也有就好了。”
何微瀾聞言一個踉蹌差點沒掉進湖裏,最後沒好氣地瞪了它一眼:“可以呀,以後我宴請賓客的時候,由你來跳舞助興好了。”
無忘哇哇大叫起來:“你這丫頭,真是沒大沒小!”
站在湖邊,清涼宜人的風徐徐吹過,綠瑩瑩地水面微波盪漾,四面的青草野樹緩緩搖動,感覺極是美好安寧。
撩了一下清澈的湖水,入手處冰涼異常,她訝然道:“這水真涼。莫非,程師兄說的冰系靈脈就在這湖底?”
無忘這才恍然大悟:“難怪老夫感覺渾身不自在,丫頭,換個地方,老夫可是火系靈獸。”
她朝無忘撇了撇嘴:“纔不要,你另外選地方吧,我喜歡這裏。”
“不行,老夫現在沒靈丹可服用,自己修行最重要的就是天地靈氣,必須要換。”
何微瀾可沒工夫理會它的抱怨,只擺擺手,好像趕蒼蠅一般,自己頗有興致地看東看西,在心裏盤算着建造什麼樣的房子既實用又美觀。
最後,當然還是沒有人權的無忘妥協了,它選了一個與冰湖有一定距離的地方。當然,女主人到底還是有考慮它的,將煉丹還有煉器室和無忘的住處放在了一起。
地火同屬火系,無忘修煉起來也是有一定幫助的。
何微瀾定下了大概,便勤務長老登記了自己的要求。不必擔心後續事情,宗門會派專門的弟子來督辦。
而等她處理好這些雜事,直接朝楚淮南的住處飛去。
煙波峯,名字很美,景色也很美。
修士的洞府大多位於山頂地帶,楚淮南的也不例外,何微瀾剛落於門外,就有一個煉氣期的小修士迎了上來。
“這位長老是?”這小修士有些遲疑地問。
“何微瀾,這是身份令牌。請問,楚長老在嗎?”
近些年何微瀾一直遊歷在外,新進的低階修士不認識她倒也不足爲奇,所以,她揚了揚手裏的令牌。
那小修士極爲認真地接了過去,檢查之後,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禮:“楚長老在修煉室,請隨我來。”
進了正廳,修士奉上靈茶之後,便去請楚淮南了。
沒過多久,一身藍衣的楚淮南從門外走了進來,笑着道:“何師妹。”
“楚師兄!多日不見,師兄風采依然呀。”何微瀾笑嘻嘻地調侃道。
“師妹可真是口無遮攔,小心我師傅聽見了,把你趕出去。”楚淮南笑着搖了搖頭。
“我是真心稱讚,商真人若是這都要計較,那也太小氣了吧。”
楚淮南笑了起來,說道:“師妹還真是奇怪,若是其他師兄弟被師傅如此冷言相待,早就誠惶誠恐了,師妹卻是絲毫不畏懼呀。”
“嗯,那是因爲我知道其實商真人是面惡心善,要不然他也不會答應幫我療傷了。”
說到最後一句,何微瀾則收了調侃,一臉正色。
楚淮南笑了笑。剛要說話,就被何微瀾舉手阻攔了。
何微瀾站起來,衝楚淮南長鞠一禮:“楚師兄,商真人固然心善,然師妹知道,師兄必定從中做了許多,否則任誰也不會答應這種麻煩的事情。所以,微瀾一定要好好謝過師兄。”
他愣了一下,復而笑道:“你如此多禮,反而不像我認識的何微瀾。”
“師兄的意思,是說我平時很沒禮貌?”
“這可是師妹自己說的。”
兩人相視一笑,廳中的氣氛融洽而愉快。
交談片刻,何微瀾從儲物袋中拿出幾個玉匣,放在桌上。
“這是何意?”他輕輕皺眉。
“是我之前得來的靈藥,想請師兄幫忙煉製成丹藥。”
“你……”
“師妹近日準備閉關,沒時間煉丹,而這些靈草若是擱置久了,或許靈力漸失,那就太浪費了。若是師兄無事,就幫我煉製成丹藥保存吧。”
何微瀾早就想好了說辭,這些話說得是滴水不漏。
“師妹真是瞭解我,既然如此,那我恭敬不如從命,厚着臉皮收下了。”
楚淮南遲疑了片刻,最後還是笑着應了。另外,還加了一句:“偷偷告訴你,在你離開這段時間,師傅對我管得極爲嚴格,平常日也無同門敢找我煉丹,所以,對師妹回來,爲兄甚感欣慰呀。”
愉快的笑聲從正廳傳出很遠,青山綠樹,白雲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