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之後, 一聲地動山搖的巨響,從天玄峯峯傳向西面八方, 驚醒了無數或在沉睡或在打坐的玄英門弟子。
是天玄峯!
天玄祕境出事了?!
正盤於內室打坐的商別離騰地睜開眼睛,遁光一閃, 瞬間移到了折柳峯的山崖之上。遙望玄英三峯方向,他一聲怒吼,鬚髮皆白,動作卻敏捷如同壯年,騰空而起,全力朝天玄峯奔去。
同一時間,那些巡山弟子, 以及聽到聲響的金丹長老, 雖然尚未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也都片刻不敢遲疑朝天玄峯奔去。
茫茫夜色,各色飛劍的光芒穿行於玄英門羣山之中,好似流星雨一般, 顯得煞是美麗。
杜凌峯與魏君一此刻還在祕境當中。兩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最後憑藉青玉魔君給的一件法寶,終於把方石弄到了手。
但在方石挪動的一瞬間,天玄祕境即刻開始崩潰。
“怎麼辦?!”
這個在道宗潛伏已久的金丹修士因爲承受了過重的心理壓力,心理上猶如驚弓之鳥,一有風吹草動就變得惶惶不安。祕典到手還沒來得及狂喜,就被意外的坍塌擾得他方寸大亂。
如此巨大的聲響,不可能不驚動玄英門的人, 他們這一回,恐怕是十死無生。
周圍的石壁正化爲鋒利的碎片,如漫天花雨一般壯觀,卻是奪人性命的可怕利器,朝位於中心處的兩人撲面而來。
不僅僅如此,在祕境崩潰的同時,杜凌峯感覺自己身體的每一寸筋骨都承受着無形的巨大擠壓。他甚至都顧不上那些能夠割破他皮肉的碎石,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用靈力死死地護住自己全身上下的筋骨,防止肉體的崩潰。
魏君一沒有回答他的話。白皙的面容因受到巨大的擠壓而變成不正常的緋紅色,黑瞳化爲赤色。他彷彿能聽見自己身體內部的骨骼在呀呀作響。金色飛劍如同飛舞的一條金蛇靈巧地盤旋於他的四周,爲他抵擋每一塊碎石的攻擊。
一刻鐘之後,碎石瀰漫,煙塵四溢的玄英門峯頂竄出兩個人的身影。
四面嚴陣以待的玄英門弟子一擁而上,迎面飛了過去。
魏君一身上的法衣早就破碎不堪,看着普天蓋地而來的攻擊。他的眼神冷酷而果決,劍隨心動,正面迎上了這些原本是同門的師兄弟。
金色飛劍化成一丈多長,一時間橫掃了所有攻向他的飛劍,法器交鋒的金屬碰撞聲在夜空中不停地激盪。
“是魏長老!”
“這是怎麼回事。”
魏君一的金色飛劍如今在玄英門幾乎是無人不曉的標示。這些自認爲圍攻入侵玄英門敵人的弟子們,在認清楚來人之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其中一些修士的動作變得遲疑起來。還有更多聞風而來的修士則停在半空中,無法置信地張大嘴巴。
但在這些玄英門弟子中,不乏果決之輩。距離天玄峯不遠的冉子橋此時就趕到了現場。雖然驚訝萬分,卻並不影響他做出正確的判斷。
天玄祕境崩塌,祕典必然有失。魏君一與杜凌峯恐怕就是始作俑者。
冉子橋想清楚這些,手裏的火色飛劍毫不遲疑地化爲一隻紅色鳳凰的影子,長長的尾翼劃破黑夜,留下一道美麗而致命的幻影。
“魏君一,杜凌峯,背叛師門,格殺無論!”
冉子橋清亮的聲音驚醒了還在遲疑疑惑當中的玄英門弟子,他們平日裏訓練有素,在反應過來以後,就再沒有猶豫地攻向敵人。
杜凌峯有些狼狽地躲藏圍攻他的飛劍。雖然大多數只是築基弟子的飛劍,但足夠多的數量可以彌補境界上的差距,金丹中期的他應付起來舉步維艱。
在這種亂成一團的圍攻之下,他雖有心逃跑,可一時之間難以找到合適的機會。
魏君一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冉子橋身上。如果不是情況不允許,他倒是很想與面前的這個人鬥上一鬥,看看到底是誰高誰低。
越來越多的玄英門弟子都聚攏過來,魏君一唯一擔憂的商別離還尚未趕到,但恐怕時間上也用不了多久。他眉毛一動,口中吐出了丹田深處的另一把飛劍。
這把從未在人前顯露的雷系飛劍,通體是紫藍,近距離聽還隱隱帶着奇異的雷鳴之聲。飛劍在一瞬間膨脹成一丈多長,游龍一般匍匐於魏君一的腳下。
在冉子橋驚訝萬分的目光中,他從容一笑。
“冉師兄,我們後會有期。”
魏君一腳下的飛劍光華灼灼,紫藍色的劍體紋路上似乎遊曳着絲絲電光。冉子橋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雷系飛劍,你?!”
魏君一眼睛眯了眯,身側金色飛劍收於掌心,看也沒看不遠處的杜凌峯,一踩腳下飛劍,紫藍色的遁光瞬間噴射了出去。
遠遠望去,他的遁速竟然絲毫不遜於一名元嬰修士。
冉子橋心中大急,顧不得驚訝疑惑,一聲長嘯,箭一般地衝了出去,尾隨其後。
即使他知道追下去也很有可能於事無補,卻依舊竭盡全力拼命追趕前方的紫藍光影。
“子橋回去,讓爲師來!”
此刻趕到天玄峯的商別離,目光如炬,很快便看清了事情的關鍵,杜凌峯狼狽不堪不足畏懼,天玄祕典八成是在魏君一的身上。
而商別離不愧爲元嬰後期的修士,其遁光比之前方的魏君一是隻快不慢。境界上的巨大差距,即使強悍如魏君一,也難以輕易跨越。
冉子橋停了下來,想了想,便急忙回身朝天玄峯頂飛去。祕典到底是否丟失,他需要及時趕到那裏查個究竟。
至於衆人被忽略掉的杜凌峯,也因意外出現的飛劍心神一震。
他是劍修,卻同修雙系飛劍!
數萬年來,所有違背這一基本法則的劍修無一例外,都走火入魔,落得魂飛魄散的下場,而魏君一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同樣的疑問也盤旋於元嬰修士商別離的腦子裏。兩人一前一後,如電似光,很快就偏離了玄英門的核心峯羣,朝正南方而去。
“魏君一,念你天資不凡,修行不易,我纔對你手下留情,如果你再不停下,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洪亮的聲音從身後遠遠地飄了過來。魏君一明白,即便自己的雷劍遁速驚人,也不可能擺脫一名元嬰後期修士的追擊。
纔不過短短一刻鐘時間,他們倆之間的距離已近在咫尺。他心念一動,紫藍色的飛劍停了下來。轉過身來,目光直視不遠處的商別離,毫無畏懼之色。
在元嬰修士的龐大靈壓威逼之下,魏君一卻是連眼睛都沒眨一下,雙色飛劍盤旋於身側,準備迎接他遇到的最大挑戰。
商別離見此情景,不由得在心中暗歎。此子膽色過人,天資不凡,爲何偏偏做出盜取祕典的事情?
“魏君一,你可有苦衷?”
商別離愛才之心頓起,並未直接動手,反而開口詢問。
“並無!”魏君一聲音清冷,沉靜如水。
“好,既然如此,別怪老夫欺負一個小輩。”商別離厲聲一喝,兩道燃燒着熊熊火焰的長龍從他的兩側奔騰而出,聲勢浩大,驚天動地。
這就是元嬰後期修士的攻擊嗎?!
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商別離的強硬威逼反而激起了他心中的倔強不屈。
他的劍道是決斷,是殺戮,所有阻擋在他面前的一切,都要義無反顧,徹底斬殺!他雙眼圓睜,心頭再無一絲雜念。
隱隱的汗珠從肌膚中滲出,全身心的投入這場或許無一絲勝算的戰鬥。他尚不知曉,自己的丹田處隱隱浮現出兩把飛劍的虛影,一道紫藍,一道金黃,靈性而孱弱。
這是每個劍修在劍道大成後會出現的劍靈,由本命飛劍而生,在修煉到了極限的時候,劍靈甚至可以擁有自己的靈智。冉子橋那把火系飛劍就擁有了自己的劍靈。
魏君一不過金丹後期,就能修成兩把飛劍的劍靈,不可謂不可怕。然而,如果不能跨越今晚的危機,他依舊是十死無生。
火靈化形。商別離的法術攻擊已經到了凝爲實質的境界,絕不是躲避就可以解決的。
環繞在魏君一身側的飛劍隨着他的心意,同時間光華大盛,一左一右迎上了撲面而來的兩道火龍。
碰撞過後,魏君一悶哼一聲,嘴角滲出一絲鮮血,很明顯受傷不輕。兩把飛劍同時發出一聲悲鳴,靈性銳減,盤旋飛回主人的身側。
短短的幾個回合下來,魏君一的臉色蒼白到了極點。不光是境界有差,這一晚,他做了太多耗費精力的事情,不管是體力還是精神早已疲憊不堪,此時此刻,他只能憑藉這信念在支撐。
至於另外一邊,商別離雖面上不顯,心中卻越來越是心驚。
魏君一不過纔是金丹後期的境界,實力竟堪比元嬰初期,可以想見其未來的成就不可限量。令人惋惜的是,這樣的人不僅不是他們玄英門的棟樑,還有極大的可能成爲宗門未來的一大隱患。
對於如此危險人物,雖沒弄清楚其盜取祕典的真正原因,作爲玄英門的實際守護者,他有責任將其剷除於一切危險發生之前。
商別離眼神一變,心中輕嘆,本命法寶脫手而出。天羅地網的火系蠶絲朝魏君一壓了過去。一時之間,鋪天蓋地的火焰熊熊燃燒,炙熱的空氣灼燒着他的皮膚、毛髮。
不管魏君一的飛劍是如何犀利,始終都無法擊穿細如絹絲卻韌如鋼鐵的火絲,更別說逃離這天上地上的火焰。他的視野之內,那些火苗如同一條條火蛇,遊曳飛翔,朝他席捲而來。
對於將要發生的一切,他站在原地,如墨的眼眸裏既無恐懼,也無絕望,唯有內心深處的一絲遺憾在微微顫動。
同一時間,趕到天玄峯的何微瀾茫然地望着四周。峯頂的坍塌使得附近的一部分建築物有所損傷,到處都是忙着救援的修士,亂糟糟的,其中還混雜着修士的議論聲。
“魏君一和杜凌峯竟然背叛師門,盜取祕典,真讓人難以相信。”
“真是可怕,想不到魏長老會是這種人。”
“還叫什麼魏長老,他是我們玄英門的叛徒,我早就說過,他修煉的是邪門歪道,對吧,被我猜中了。”
“天玄祕典呢,是不是被偷走了?”
“誰知道啊,據說兩人都逃跑了,雖然長老們也追過去了,但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擔心什麼,聽說商真人也去了,魏君一那個叛徒還能逃脫咱們師祖的手心?哼,必然是死無葬身之地!”
……
無忘在靈獸袋聽得極爲興奮,大聲嚷嚷着:“我早說過這小子不簡單,哈哈,竟敢從老虎頭上拔毛,真是膽大包天啊,如此一來,相當於在玄英門的臉上恨恨地打了一巴掌,嘖嘖,不過老夫喜歡!”
她腦子裏亂成一團,胸口有一種說不清楚的複雜滋味。既像是被欺騙的憤怒,又如難以釋懷的擔憂,又或者,是無法抑制的心痛。
這就是真相,隱藏在他身上的祕密?
在玄英門呆了將近百年,只爲了那本號稱道宗無上功法的祕典?
真是個瘋子!
“唉,就是不知道這小子能否逃脫,若是不行,那就太可惜了,老夫還指望着以後……”無忘絮絮叨叨地惋惜着自己可能的損失。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何微瀾卻像是突然明白什麼,衝過去跑到其中一名弟子面前。
“他朝哪個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