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冰嶺, 湖邊水榭。
何微瀾靜靜地依靠在欄杆上,面無表情, 目光毫無焦點地望着前方。
別離方覺真心,她第一次如此確定自己的心意。腦海裏充斥着關於魏君一的一切回憶。從第一眼到最後, 一幕一幕重重影影浮現於眼前。
暗夜相逢,對於這個令人驚豔的美少年,她滿懷戒備,畏懼不安。至於後來,那樣的心情是如何一步一步漸漸消失,轉變成依賴信任,乃至於喜歡, 她無法說得清楚。
一切的一切, 在她還在埋怨着他的隱瞞,惱怒着對自己的不信任,擔憂着他日後可能入魔的悲劇收場時,她與他之間的糾纏, 就像一聲百轉千回尚未演奏完畢的笛音, 噶然而止。
明明別有目的,明明無法久留,爲什麼要對她這樣好。他真是狡猾,就連臨走的時候,都不忘對她設下暗示。
她的理智告訴自己,她有一萬個理由,再也不要想他, 但她的心告訴自己,其實,只要一個理由就足夠。
“不準喜歡上任何人嗎,怎麼辦,我已經喜歡上一個人了。”
何微瀾喃喃自語,仰面朝天,注視着天上的悠悠白雲,神情似悲似喜,眼角似有盈盈水光。
半個月後,何微瀾又一次來到了地玄峯,轉頭望向右側不遠處的天玄峯。因祕境坍塌的關係,峯頂的形狀與從前略有不同,明白彰顯着這裏曾經發生的一切。
“何長老,三位真人都在裏面,請快些進去吧。”帶路的築基弟子說道。
她這才收回視線,抬眼望上,“刑法大殿”幾個黑金大字明明白白的暗示着這座大殿的功能。上一回來這裏,還是因爲王靈珊之事。世事難料呀,誰會想到,幾十年後的一天,她也會站在同樣的嫌疑犯的位置。
她自嘲一笑,邁步走了進入。
杜凌峯與衛君一盜取祕典的事情在玄英門內部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衛君一被青玉魔君救走,他的師傅杜凌峯就沒有那麼幸運了。當日被團團圍住的他絕望之下,自爆金丹,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場。
因爲背叛師門的人是玄英門的金丹長老,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使得玄英門高層猶如驚弓之鳥,自上而下,開始了一場牽連人數最廣的內部盤查活動。
所有與杜凌峯和衛君一關係密切的長老以爲弟子,都受了最最嚴密的偵查。而今日,高層的元嬰修士會找到她這八卦女主角的頭上,也不足爲奇。
大殿的正首分別坐着三名元嬰修士,商別離,何雨英以及易南風。還有一位程真人,據說還遠在天染之西,尚未趕回。
見她進來,三人同時望了過來。留意何雨英擔憂的目光,何微瀾微笑笑表示寬慰。
最中央的商別離一臉嚴肅地盯着她的眼睛,說道:“今日前來,你可知所爲何事?”
“弟子明白。”
商別離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一旁的易南風問話。
“何長老,在衛君一盜取祕典之前,你可知道他的來歷與身份?”
“不知。”她搖了搖頭。
“盜取祕典,你可知情?”
“不知。”
“怎麼可能?!聽說衛君一對你一直有情,你怎麼會都不知道?!”易南風說到最後,帶着咄咄逼人的質疑。
何微瀾尚未來得及答話,一旁的何雨英眉頭一皺,站起身來,大聲說道:“易師兄,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微瀾剛纔已經把話說得清清楚楚,她對那個叛徒的事情一無所知。你這樣說話,莫非是想逼迫她承認什麼?!”
“何師妹,我這是爲了宗門着想,衛君一那個叛徒,不知道還有多少同夥隱藏在我們玄英門中,如果不把這些人找出來,以後我們玄英門何以立足。你的這位晚輩與他關係匪淺,自然是重點嫌疑人。”易南風一臉正色,絲毫沒有讓步的意思。
何雨英勃然大怒,走到易南風的面前,說道:“易師兄,我一直都十分敬重你,但若你爲了所謂的宗門大義,想毀了我孫女的名聲,就別怪雨英無禮了!”
易南風聞言也有些惱怒,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師妹,這裏是刑罰大殿,容不得你私心包庇自己的晚輩。”
兩人誰都不肯讓誰,眼看就要吵起來了。
商別離一拍桌子,大聲喝道:“吵什麼吵!你們還有沒有把我這個師兄放在眼裏?!”
兩人互相看了對方一眼,坐回了自己位置,不再出聲。
商別離瞪了兩人一眼,朝何微瀾說道:“你的私事宗門不會過問,但是,有關衛君一之事,我必須問個究竟,這也是爲了徹底證明你的清白。我問你,你可敢立下心魔之誓,證明你對衛君一的所作所爲毫不知情?”
何微瀾聞聽此言,心神一震,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最後纔在何雨英的一臉擔憂中,輕輕點了點頭。
事畢,當她轉身走出大殿的時候,何雨英衝她安撫地笑了笑,而易南風則一臉陰沉地坐在椅子上,一動都沒動。
經過今日之事,她就算徹底證明了自己的清白,即便易南風或者其他人再懷疑什麼,也不可能再來找她的麻煩。
只是,何微瀾的心裏並無多少喜悅之情。
他有意隱瞞,是早就想到了今天嗎?真是算無遺漏呀。
她走着走着,停了下來,低着頭,用力地眨着眼睛,極力壓抑心裏的酸澀之意。
可惡的傢伙,明明是騙了她,卻還要她如此感動。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他犯下的錯誤,說服自己這人不可信,結果,到最後,僅有的理由也不成立嗎?
“只是例行公事,你……你無需介意的,所有的金丹長老都會接受這樣的審查。”一個聽起來有些熟悉的聲音在她正前方響起。
她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才把頭抬了起來。映入眼簾的赫然是久未有過交談的冉子橋,一時間,她愣在了原地。
見她看了過來,冉子橋把頭偏向一側,聲音有些冷硬:“身爲金丹長老,怎麼可如此軟弱,不過一點小事,看你的模樣……簡直就像天崩地裂,真是沒出息!”
見她久久沒有回應,冉子橋不禁有些惱怒,瞪着她,提高嗓門,大聲說道:“何微瀾,你到底有沒有聽明白?!”
何微瀾如夢方醒一般,迎着他惱怒的目光,有些木然地點了點頭。
冉子橋這纔在心裏鬆了口氣,正說要些什麼,就聽到自己的身後傳來一個無奈的聲音:“二師兄,你的嗓門太大了。”
冉子橋回頭望向楚淮南,並隨着他視線的方向,看向了四周更遠更多的地方。
最近半個月,刑罰大殿儼然已經成爲玄英門修士密集度最高的地方之一。此時,一雙雙或是驚疑或是譴責的目光同時投向了冉子橋。
當衆吼自己的心上人,嘖嘖,冉長老的脾氣真是太壞了。
不少人在心裏如是說道。
何微瀾這時也注意到了周圍人的目光,知道衆人誤會了。冉子橋是安慰還是訓斥,她心裏是一清二楚,急忙開口說明:“冉師兄,謝謝你。”
只可惜,她的解釋非但毫無作用,卻起了相反的作用。
何長老真是溫柔,被這樣吼都不生氣,相比之下,冉長老可太不應該了。
周圍那些修士望向冉子橋的譴責意味更重了幾分。
楚淮南左手成拳,遮住自己的嘴巴,低着頭髮笑不已。冉子橋則被氣得滿臉通紅,看看左邊,再看看右邊,最後一言不發,氣沖沖地走了。
何微瀾見狀,也不自覺地笑了起來。
笑過之後,楚淮南看了她一眼,意有所指地說道:“師妹還是笑起來比較好。”
何微瀾聞言身子一僵,臉上的笑容立刻收斂起來。
“也怪不得師兄那樣說,剛纔我看見你的時候,都以爲你在哭。”
何微瀾愣了愣,望向一旁,故作輕鬆:“你看錯了。”
楚淮南微微一笑,目光柔和地說道:“好吧,就當是我弄錯了。我知道師妹最是聰慧,多難的事情都難不倒師妹。這一次,想必也不會例外。”
說罷,他走到她的面前,抬起右手,輕輕地撫了撫她頭頂的秀髮,再沒說一句話,飄然而去。
何微瀾咬了咬下脣,轉身朝另外一個方向走去。
這算什麼,今天是特殊的日子嗎,每個人都來表示同情,是看她太可憐了吧。
拜那隻整天喜歡打聽八卦的神獸所賜,她知道,最近一段時間,除了盜取祕典這一最大的新聞之外,有關她的流言是甚囂塵上。
即使她與衛君一的親密傳聞僅限於流言,也未公之於衆,但很多人都相信確有其事。
當然,他們猜測的也沒有錯,她確實是被拋棄了。
現在,所有關心她的人都在安慰她,但是,從前最關心她的,一有困難就來救她的那個人呢,他在哪,爲什麼就不能陪在她的身邊,告訴自己到底該怎麼辦。
是了,或許,此次此刻,他正得意洋洋地開慶功宴吧。
青玉魔君的兒子,如此顯赫的背景,再加上這天大的功勞,魔宗那邊,應該會有無數的人會對他趨之若鶩,把他捧到天上了吧。
胸前的酸澀不知不覺有些變味。
現在仔細回想起當初青玉宮一行,明明疑點重重,而她卻毫無知覺,親生父子在她面前裝作一副不認識的樣子,都是影帝級的高手呀。
難怪他們兩人的眼睛長得那麼像,她還以爲是自己腦筋搭錯線,原來這一切都是有關聯的,只有她,傻乎乎地被矇在鼓裏。
對了,還有葉奉之,他是不是也知道什麼?!
青玉宮一行後,他們倆人的關係就變得有些奇怪,雖爭執不斷,但彼此卻有一種讓人說不出來的和諧。表兄弟嗎?何微瀾越想越是心驚,躍上飛劍,急急忙忙地衝回了沉冰嶺。
“無忘,我們去五道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