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延仰着臉站在雨中,冰涼的雨水灑在臉上,爲這個南方的小鎮增添了冬日更多的陰冷和潮溼。莫延渾身都溼透了,他冷得渾身發抖,但心中卻有一團火焰在燃燒,眼淚混着雨水,肆意地從臉上流淌下來。
他終於可以允許自己這麼認爲這是一個原來世界的平行空間。
最初發現自己穿越時,做爲還沒有出生的嬰兒,莫延整日都混混沌沌的。後來卻是中毒後每日裏虛弱不堪,能在每次睡着以後再睜開眼睛已經是他最大的企望了,實在沒有多餘的體力去思考太多。
然後失憶。
再一次醒過來後,卻是物是人非。如果不是時而失控的魔力和偶然能在街上看到的尖帽子巫師,莫延差點兒要以爲自己又穿了。
把記憶一點點歸攏,一點點回收,連許多遺忘了很久的事情都輪流清晰地出現了一回,莫延震驚地在很長時間內都不能思考。
小說的世界,怎麼可能真實存在呢?
他很想說那些都只是巧合,但是巫師,魔法,聖芒戈,莉莉和詹姆,小天狼星和伏地魔,萬聖節晚上的劇變,還有一個叫哈利·波特的兄弟
他很難說服自己。
是夢吧?
他一度也曾這麼以爲。
然後就是卡那達冰冷的屍身、昏迷不醒的尼爾、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味,以及身上像被十二匹大象踩過去一般的疼痛冷酷地給了他否定的答案。
他甚至通過自殘來驗證,胳膊上長長的傷口和不斷湧出的鮮血不能讓他畏懼,卻讓他絕望。
人怎麼可能真的生活在一個小說裏的世界呢?
最終是戰士堅韌的心幫助他站了起來,面對所有不能相信的一切。
因爲曾經從一本書上讀到了這個世界的故事,讀到了將要發生的一切,莫延始終無法擺脫那種虛假的感覺。他總是想起網遊裏那些小小的npc,他們帶着一成不變的微笑,日復一日地重複着同樣的對話,唯一的作用就是給玩家提供一個讓他們可以“幫忙”的機會;還有那些忙忙碌碌的遊戲人物,他們在屏幕裏跑來跑去,出生,殺戮,交易,組隊,開店,死亡,重生如果那些npc和遊戲人物有思維,他們知道自己的世界是被人操縱的嗎?楚門活了近三十年,才發現自己的父親、朋友、妻子、同事原來一直都在欺騙他,他的人生對全世界的觀衆來說僅僅是一個有趣的故事。
莫延不能接受自己的人生也是如此。
而莫延更深的恐慌來自一部他曾經十分喜歡的一部電影《黑客帝國》。機器人人工製造了人類,把他們接上矩陣,讓他們在虛擬世界中生存。孕育、出生、返老還童和魔法讓莫延確信這些並不是出自人工的手筆,卻曾經無數次回憶《黑客帝國》中的構想。每一次從這種思緒中擺脫,他都是大汗淋漓。
有時他想,是不是機器人在把自己的身體接入矩陣的時候忘了抹除記憶當然也許它們只是想看看一個有前世記憶的人怎麼掙扎求存很有趣也許它們在把他接入的時候程序還出了一個小小的錯誤,使他成爲這個世界原本不存在的一個人
哈,一個虛擬世界裏的虛擬人!
他曾無數次這樣嘲諷地想。
莫延假想有一雙眼睛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觀察自己,所以不願露出半點脆弱,儘管他無數次彷徨痛苦地想哭。
他甚至能夠僞裝自己一無所知,沒有那些該死的記憶,沒有一個傷痛的前世他和其他所有人沒什麼不同,就是一個普通的人類而已像一個普通人那樣生活。
雖然他一直都找不到自己在這個世界的定位。
所以他不願接觸過多的人,不願對別人付出感情除了哈利,這個曾經和他一起在母親腹中孕育的男孩是他在很長時間裏唯一能確定的真實。
但是莫延也從沒有想過要去驗證自己是不是真的只是生活在一個虛擬的世界,他下意識地把自己的生活、思想和情感都限制在一個極小極小的範圍,生怕知道太多就會察覺自己的人生僅是一個巨大的謊言,但同時卻也不能接受周圍世界的真實。
他從來都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他的內心埋藏着多麼深的懷疑和恐懼。
此外,在思想很深很深的一個角落裏,莫延還存有一個小小的渴盼也許他某一天就會忽然醒來,然後發現他其實是睡在自己以前的房間裏,大師兄正在廚房爲他做飯,門縫裏有飯菜的香氣偷偷鑽進來他可以跟大師兄說自己做了一個怎樣詭異的夢然後他會道歉,承認錯誤,接受教訓,哪怕是去自首也可以
哪怕哪怕他醒來以後,發現自己還蜷睡在陰森昏暗的巷子裏,身上傷痕累累,臭不可聞,還面對着政府和天易的追殺那也是好的
但是,正如埃德蒙所說,逃避一個問題是沒有任何好處的。
十三年後,莫延終於爲了前世最痛苦的記憶而鼓起勇氣來到中國,抱着孤注一擲地決心。
他在來之前從未想過,如果真的發現這一切都是一個謊言的話自己會怎麼做。但他隱隱地知道,若猜想當真,他的生命將沒有繼續。
他是對的。
這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中國。
所以這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個植根於一部小說的世界。
他想給自己一個冷冷的、嘲諷的笑容,心底漫上的巨大悲哀卻讓他渾身都喧囂着倦怠。
莫延沒有傻乎乎地打開煤氣躺在牀上靜等死神的召喚,而是每天像上班一樣準時地到一家咖啡廳坐坐,看着窗外親切熟悉的黃皮膚黑眼睛,抿一口冷透了的咖啡,彷彿準備坐等地老天荒。
心死如灰之際,遙遠而短暫的魔法世界的生活,對他來說像泡沫一樣破碎了。
可是在第三天的下午,莫延卻看到了一個眼熟的故人
陳宇生他曾經的boss,願意付出忠誠和力量的一個人。前世莫延第一次遇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四十多歲了,在b省從赤手空拳拼到了一個說一不二的地位,無論什麼時候,他看起來都是那樣的從容不迫。莫延雖然聽說過他是從c省白手起家的,卻從來沒有想過這次回國第一個碰見的竟然是他更沒有想到,boss居然也有爲了一雙舊鞋窘迫的時候
如果前世的時候他也會看見這一幕
莫延試着把剛纔陳宇生的神情套到不惑之年的boss臉上,怪異和愉悅的表情同時在糾結着出現,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拉,排山倒海的喜悅和鬆懈讓他感到眩暈。
算算時間,boss現在的確應該是這麼個年紀和狀況。
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有boss陳宇生,那麼是不是也意味着還有其他的一些人
這應該是一個平行空間吧?
是吧?
是吧?!
心臟“怦怦”地使勁撞擊着肋骨,撞的耳廓裏都是那種轟鳴的聲音,他的喉嚨裏乾燥的要冒火,嘴巴裏尤其一點水分都沒有。儘管冷得要死,但額頭卻直冒虛汗,肌肉僵硬石化,手腳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就像他的武功剛剛被廢掉一樣。
陳宇生見自己剛說完名字,眼前的少年瞳孔先是急速變大,然後就僵硬在原地,隨即微微仰頭,似乎在流淚。
“你怎麼了?”陳宇生把少年從恍惚中搖醒,問:“沒事吧?”
少年怔忪地看了他一會兒,似乎神魂還在離體狀態中。然後陳宇生試圖拍拍他的肩膀,他卻忽然扭頭拔腿就跑,彷彿眼前站的是個尼斯湖水怪。
陳宇生把手放下來,皺起眉,摸了一下裝了本月生活費的口袋,發現它還和早晨出門的時候一樣厚實,這才鬆了一口氣。
“莫明其妙。”
陳宇生摸摸溼漉漉的頭髮,繼續找修鞋匠去了。
莫延抬起手,指尖剛剛觸到門環,卻像是觸電一樣收了回來。他在褲子上擦了擦汗涔涔的手心,再次伸出手,卻還是閃電般收回來。
如是再三。
莫延盯着緊閉的大門,心慌得無以復加。
最後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緩緩地、一寸寸地抬起手,握住了門環。
“叩!”
“叩!”
“叩!”
作者有話要說:唔,今天應該有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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