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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第八章 突生變局_7 究竟誰是魔,誰又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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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究竟誰是魔,誰又是道

下了高速,吳步達繼續駕駛着別克商務車,穿梭在上海灘的高樓大廈之間。方玉斌坐在後排座位,兩眼微閉,似乎正在休息。

方玉斌走馬上任已經半個多月,上海公司與金盛集團項目管理團隊也完成了整合。吳步達與江州團隊的許多同事一起,加入了上海公司。今天,他們剛從杭州出差回來,要趕回公司參加一個會議。

來到上海公司後,方玉斌儘可能保持了低調。比方說用車方面,那臺過去由袁瑞朗、燕飛專用的奧迪A8座駕,他就沒有去坐。儘管所有人都知道,方玉斌擔任主持工作的副總只是一種過渡,扶正是遲早的事,但他卻謙遜地表示,奧迪A8是總經理的專車,自己只是暫時主持工作,不能超標配車。方玉斌還有一句逢人便講的口頭禪:“希望大家還像以前一樣,把我當作一個普通同事。”

對於這句話,估計是沒人信的。即便在吳步達眼中,方玉斌也和過去不一樣了——說話愈發謹慎,臉上的笑容更少,包括乘車習慣也變了。自打回到上海公司,方玉斌就不再像過去那樣坐到副駕駛位置,而是選擇坐到後排。

方玉斌睜開眼,看了看錶:“還有多久到公司?”

吳步達說:“不堵車的話,半個小時就到。”

方玉斌點了點頭:“趕上下午的會,看來沒問題。”

吳步達笑着說:“你是領導,下麪人等一會兒是應該的。他們上海公司的人,這點規矩都不懂?”

“淨瞎說。”方玉斌訓斥道,“我看你小子還沒當上官,官架子倒出來了。”他接着叮囑:“之前我就講過,這次不僅是我一個人回到上海公司,江州團隊的很多人也跟着一起進來了。兩撥人融合在一起,就是一家人,不要再分彼此。”

吳步達吐了吐舌頭,說:“我知道了。”隔了一會兒,吳步達又說:“這次整合,江州團隊裏除了少數幾人回到總部,其他人差不多都進入上海公司。可惜佟小知辭職了,小姑娘一走,辦公室的氣氛彷彿沒有以前歡快了。”

提到佟小知,方玉斌心頭像被刺紮了一下。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問道:“聽說小知出國了?”

“好像是吧。”吳步達說,“自打從塞班島回來,她就說要辭職,還說自己要出國讀書。正辦着離職手續,又碰上盧文江那檔子事。當時情況特殊,連一起喫個飯給她餞行的時間都抽不出來。她離開之後,手機號碼換了,同事們沒一個能聯繫上她。”

“出國了,當然要換手機。”方玉斌嘴上這樣說,心裏卻充滿惆悵,看來佟小知是不想讓公司同事,尤其是方玉斌知道她的行蹤。

汽車駛抵地下停車庫時,還有十分鐘到三點,剛好趕上下午的會議。來到上海公司後,方玉斌排出了一個時程表,打算邀請每個部門的中層管理人員座談。按照計劃,今天下午是與財務部人員交流。

方玉斌步入會議室時,幾位副總與財務部的中層幹部已等候在裏面。方玉斌剛落座,林勝峯便側過身子,以一副請示彙報的口吻說:“方總,財務部的部長孟薇,還有幾名副部長,你應該都認識,我就不介紹了。”

在上海公司歷任的一把手中,方玉斌大概是唯一一個知曉林勝峯真實身份的人,這個看似與世無爭的好好先生,實則能夠直達天聽。況且,林勝峯還是自己的老領導與引路人,因此方玉斌說過好多次,希望對方仍叫“玉斌”,但林勝峯卻說沒有規矩不成方圓,無論人前人後都畢恭畢敬地稱呼“方總”。

“當然。”方玉斌笑着說,“大家都是老同事,不用搞那麼正式,就是坐到一起聊聊天,聽一下下一步的工作打算與安排。”

孟薇第一個發言:“近段時間,我們按照總公司的要求,尤其是方總上任後做出的部署,重新調整了財務部的工作思路。各位領導桌子上放的,就是新的工作計劃書。下面,我把裏面的要點逐一彙報一下。”

孟薇戴着眼鏡,穿着一件並不能突顯自己身材與胸部的職業裝,講起話來一本正經,一板一眼。不過方玉斌的腦海中,總會浮現出孟薇與燕飛在網上互相挑逗的淫詞浪語。

對這個女人,方玉斌實在沒什麼好感。他一面聽着彙報,一面裝模作樣在筆記本上做着記錄,可心裏盤算的,卻是如何尋找一個合適的時機,不動聲色地把孟薇調出財務部。儘管有丁一夫儘量團結所有人的叮囑,但在方玉斌心中,團結並不意味着一成不變。財務部這個位置太關鍵,暫且不論過去的恩恩怨怨,僅憑孟薇與燕飛的曖昧關係,就必須叫她滾蛋。

方玉斌正想着,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戚羽快步走進來,還輕聲說道:“對不起,我遲到了。”不過說話時,她的目光卻沒有朝向方玉斌。

女友的背叛,是方玉斌心中無法抹去的痛。離開上海公司後,他再沒和戚羽聯繫過,只是隱約聽說,戚羽當上了財務部副部長,還和一個做鋼材生意的福建商人結了婚。能晉升副部長,或許是燕飛對於戚羽反戈一擊的回報;與福建商人結婚,戚羽也不必再爲房子、車子的事煩惱了。

方玉斌回上海公司後,好幾次碰見戚羽,對方的眼神卻充滿閃躲。在方玉斌看來,這些實在大可不必。感情的一頁已經翻過去。

戚羽剛坐下,孟薇便解釋說:“戚羽今天去醫院,跟我請了假,說是要遲到一會兒。”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方玉斌主動問道。

孟薇與戚羽都沒有回答,倒是旁邊有人冒出一句:“她有喜了,去醫院做產檢。”

方玉斌心頭微微一震,旋即又笑呵呵地說:“這是好事嘛!今後擺滿月酒的時候,可別忘了通知公司同事,大夥一起來爲你祝賀。”

“謝謝方總。”戚羽抬頭淺笑,這也是方玉斌回上海公司後,她的目光第一次正視對方。

會議持續到下午五點,散會後,孟薇主動邀請大家聚餐。方玉斌卻抱歉地說:“孟部長請客,實在榮幸得很。不過今晚不湊巧,我提前約了人。”

孟薇笑着說:“方總是鑽石王老五,晚上的約會一定很多。”

方玉斌說:“哪有什麼約會,去見一個客戶。今晚這一頓,算我欠大家的。下個週末,我招待大夥去野外燒烤。”

“這話我們可都記住了喲。”孟薇的語氣中,透着一股女下屬對男上司特有的、不失分寸的嬌嗔。

離開辦公室,方玉斌開車前往虹橋路附近的古北新區。今晚他約了蘇晉,但連他自己也不太確定,這究竟算約會還是見客戶。

蘇晉早已等候在一間精緻的西餐廳裏,見到方玉斌,她的笑容很甜蜜:“怎麼樣,新官上任,感覺還不錯吧?”

方玉斌輕搖着頭:“一天到晚除了忙,沒什麼感覺。”

蘇晉優雅地攤開餐巾:“這一段時間,我既高興,也有些憂傷。”

“怎麼了?”方玉斌問。

蘇晉說:“看到你一飛沖天,我當然高興了。可是,一想到你離開了江州,不能每天見着你,又高興不起來。”

“瞧你說的,”方玉斌的笑容略顯尷尬,“上海離江州纔多遠?再說了,金盛集團的項目並未徹底完結,接下來,咱們還要通力合作。對了,關於這一塊,你有什麼想法?”

蘇晉嘟起嘴巴:“今晚咱們見面,你不是準備談工作吧?”

“我就隨口一說,別介意!”方玉斌趕緊打住話頭,“你想談什麼,我就談什麼。”

“就談談你的那個佟妹妹,或者叫情妹妹?”蘇晉說。

方玉斌一臉苦笑:“別哪壺不開提哪壺。人家已經出國,我跟她再沒聯繫過。”

“你和她聯繫,我也不擔心!”蘇晉倒顯得信心十足。

方玉斌輕搖着頭:“你知道爲什麼法律規定,男人18歲就能參軍入伍,20歲才能結婚嗎?”

蘇晉有些好奇:“爲什麼?”

方玉斌說:“因爲女人比敵人更難對付!所以呀,與其聊佟小知,還不如聊工作。”

蘇晉被逗笑了:“你倒會給自己找藉口。好吧,咱們就接着聊工作,不過真要聊起來,恐怕又繞不過佟小知。”

方玉斌有些不解:“你幹嗎老扭住她不放?”

“你以爲我真那麼在乎她?還不是爲了你!真是狗咬呂洞賓。”蘇晉說。

方玉斌問:“怎麼又是爲了我?”

蘇晉說:“盧文江的事情發生後,江州市公安局與榮鼎公司保衛部的人第一時間介入,江華集團這邊,沈總也安排我負責相關協調工作。江州團隊的每個員工,或多或少都接受了調查盤問,即便當時正在辦離職手續的佟小知也不例外。”

“對呀,”方玉斌點點頭,“這事我知道。”

蘇晉又說:“但我聽公安局的朋友說,榮鼎公司保衛部的人來到江州後,第一時間就查扣了盧文江與佟小知的電腦。盧文江已經被捕,查扣他的電腦無可厚非。可佟小知只是一個低階員工,爲什麼要針對她?”

方玉斌皺起眉頭:“的確有些奇怪。”

“還有更奇怪的。”蘇晉說,“這些被你們公司保衛部查扣的電腦,後來移交到公安局手裏。技術人員發現,佟小知的電腦被人動過手腳,裏面的一些資料被刪除了。”

方玉斌警惕起來:“保衛部的人刪除了電腦上的資料?”

“不清楚。”蘇晉搖着頭,“後來整件案子不了了之,連盧文江都被放出去了。對佟小知的事,也沒人去追究。”

蘇晉接着說:“不瞞你說,我一直覺得佟小知身上有些東西怪怪的,一會兒說回江州工作是照顧父母,一會兒又說自己家在上海,前言不搭後語。這回公安局在調查盧文江的案子時,順帶調查了江州團隊所有員工近期的通信記錄以及銀行卡資金流向。我因爲和他們接觸多,也聽到一點風聲。”

“什麼情況?”方玉斌追問道。

蘇晉說:“佟小知和盧文江的事倒沒有什麼牽連,只不過自打她來到江州,就總和一個上海的手機號碼保持密切聯繫,經常一聊就是大半個小時。”

方玉斌嘀咕道:“沒準人家在和家人聊天?”

蘇晉搖頭說:“不是什麼家人。這個手機號碼,我們都很熟悉,是上海公司副總林勝峯的。”

“是他?”方玉斌大喫一驚。

“不光是電話聯繫。”蘇晉說,“佟小知的銀行卡上,最近忽然多出20萬。這筆錢,也是從林勝峯的戶頭划過來的。”

方玉斌不自覺打了個哆嗦,接着掏出一支菸,緩緩說道:“原來是他們!”

蘇晉盯着方玉斌:“林勝峯爲什麼會和佟小知聯繫,還打錢給她,我一直想不明白。怎麼,你知道?”

“不……不清楚。”方玉斌吞吞吐吐地說。

蘇晉聳聳肩:“瞧你那樣子就在說謊。你不願意說也沒關係,我只是提醒你一下,讓你注意。”

林勝峯的真實身份,方玉斌沒告訴任何人,蘇晉當然搞不清楚裏面的來龍去脈。但方玉斌一聽便明白,事情背後的真正主使,只能是丁一夫。丁一夫從不相信任何人,

方玉斌也不可能成爲例外。佟小知就是他派來江州團隊的耳目,自己的一舉一動早在人家掌控之中。

有林勝峯的例子在前,方玉斌不是沒防着這一手。對於江州團隊中那幾名來自總部的人員,他始終懷有高度戒備。但沒想到呀,人家竟然在來江州後新招聘的人員中安插進一枚棋子。千算萬算,還是漏算了這一步!不知道,這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還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究竟誰是魔,誰又是道?

方玉斌對於佟小知的感情,在此刻變得更加複雜。他當然有怨恨,甚至是被欺騙後的憤怒。一個真心相愛的女子,竟然是別人用來監視自己的工具!同時,他也在問,爲什麼在自己表白之後,佟小知要急着離開公司?她大可以繼續扮演監視者的角色,從丁一夫那裏獲得更多好處。合理的解釋或許是,佟小知的良心過意不去,她不忍心再去傷害一個愛她的男人。

一陣電話鈴聲打斷了方玉斌的思緒。一看來電號碼,竟然是林勝峯打來的,真是說曹操曹操到。方玉斌滑動接聽鍵,竭力保持平靜的語氣:“林總,有什麼事嗎?”

林勝峯的語氣卻異常焦急:“剛纔總部打來電話,說丁總出車禍了。”

“怎麼回事?”方玉斌緊張起來。

林勝峯說:“丁總昨天去天津考察項目,今晚回北京。高速路上發生追尾,他的車被一輛大貨車撞了。”

方玉斌追問說:“丁總怎麼樣了?”

林勝峯說:“具體情況不清楚。聽說人從車裏擡出來的時候,渾身是血,這會兒正往醫院送。”

方玉斌站起來:“我要立刻趕去北京。”

“我也去!”以林勝峯對丁一夫的感情,心中無疑更是掛念。

方玉斌說:“叫辦公室訂機票,咱們機場見。”

方玉斌和蘇晉簡單道別幾句,就匆忙奔向機場。緊趕慢趕,他和林勝峯終於搭上了當晚最後一班前往北京的飛機。

出首都機場時,已是深夜12點多。他們包了一輛出租車,徑直前往醫院。車禍發生的地點,位於京津接壤地帶。爲了爭取時間,丁一夫被送到附近一家規模並不算大的醫院。

當方玉斌趕到時,醫院的停車場裏停放着好幾輛豪車。看車牌號便知,榮鼎資本的高層此刻已齊聚於此。上樓梯時,方玉斌還碰見了榮鼎資本成都、廣州兩家分公司的總經理,他們也是接到消息,從當地匆匆趕過來的。

手術室的燈依舊亮着,門口圍着一大幫人。費雲鵬坐在一張塑料椅子上,臉色顯得無比焦慮。他還不時安慰身旁一名裝着樸素甚至有些土氣的婦人:“嫂子,別擔心,丁總吉人天相,一定不會有事。”

婦人擦拭着淚水,用一口濃重的鄉音說:“謝謝你們。”

儘管從未謀面,但方玉斌已經猜出,此人就是丁一夫的夫人。方玉斌聽說過,丁一夫的老婆是個鄉下女人,丁一夫剛去部隊參軍時,兩人就結了婚。後來,丁一夫飛黃騰達,對糟糠之妻不離不棄,更沒有傳出任何花邊新聞。不過,在各種公衆場合,丁一夫從不帶着夫人,外界對她也知之甚少。

費雲鵬抬頭看見了方玉斌與林勝峯,輕輕點了一下頭:“你們過來了?”

方玉斌焦急地問:“丁總怎麼樣了?”

費雲鵬一臉沉重,彷彿連說話的氣力也沒有。旁邊一名總部的同事說:“進去好幾個小時了,還在搶救。”

林勝峯關切地說:“怎麼不換一間大醫院?”

站在旁邊的一位副總裁說:“北京醫院裏的大專家我們聯繫了,人家還帶着救護車趕了過來。可一看傷勢,建議說就地治療。要能把血止住了,再轉院不遲。”

林勝峯雙手合十,口裏念道:“阿彌陀佛,丁總一定會沒事的。”

突然,手術室的燈熄滅了。滿身疲憊的醫生走了出來,周圍的人一下子全圍了過去。面對一雙雙急切的眼睛,醫生搖了搖頭:“對不起,我已經盡力了。傷者肝臟失血過多,沒能搶救過來。”

丁一夫的夫人放聲痛哭,費雲鵬也小聲抽泣着,還拿出紙巾抹着眼淚。很快,走廊裏的哭泣聲、嘆息聲響成一片。

方玉斌的眼眶泛起紅潤。是的,丁一夫不曾真正信任過自己,正如同丁一夫從不相信任何人。但不管怎麼說,是丁一夫拔擢了自己,讓一個來自小縣城,既沒有傲人學歷,更沒有任何背景,甚至直到30歲還一事無成的年輕人,成長爲一家大型投資企業的高管。沒有丁一夫,絕沒有自己的今天。這一份知遇之恩,山高海深!

淚水掛在臉上,很快變得冰涼。方玉斌仔細聽去,在此起彼伏的哭泣聲、嘆息聲中,除了傷心與悲痛,分明也有竊喜與興奮。丁一夫走了,榮鼎資本很快就要變天!真心悲痛者,是擔憂失去了堅強的靠山;暗自竊喜者,正在慶幸壓在頭上的巨石被挪開。

費雲鵬攙着丁一夫的夫人,一直送到樓下,又親自扶她上車。接着,他走了回來,面對聚集在走廊裏的公司高管,再一次失聲痛哭。幾分鐘後,費雲鵬終於止住哭泣,他語氣沉重地說:“發生這樣的不幸,每個人都很悲痛,但公司的工作不能停頓。剛纔董事會通過了緊急決議,讓我暫時主持工作。公司的管理層都在這裏,各分公司的負責人也趕來了。如今已是凌晨,大家回去休息一下,下午所有人到總部開會,研究接下來的工作。”

圍在走廊裏的人,開始三三兩兩朝外走。走出醫院大樓時,外面漆黑一片。時間已是凌晨3點多,誰也不知道,新一輪的太陽昇起後,天地間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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