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安安靜靜,一個人也沒有。輕紗簾子後又垂了一道厚厚的緞子布簾,連有沒有人都不知道。
“陛下!”霍慶陽大步邁進來,幾步就進了武英殿中央,高聲道,“陛下可在?”
簾子後面傳出沉沉的聲音:“朕在這裏。”
侍衛衝進來,也叫:“陛下,霍慶陽闖宮,要拿下嗎?”
簾子後的聲音頓了一下,才道:“你們先退下,留下霍元帥,讓他單獨和朕說有什麼事。”
如果抓了霍慶陽,就等於惹翻西北軍,那可就出大事了。何況霍慶陽乃是皇帝的心腹,和花箋的分量即便有差別,也絕不是趙如意可以碰的,所以他再不願意,也只能想辦法先將他騙過去。
“是。”侍衛們躊躇片刻,只得退下,守在門外等候。
霍慶陽一喜,雙手高高擎住寶劍,將寶劍舉過頭頂,屈膝跪下,又道:“臣霍慶陽覲見!臣無禮闖宮,甘願領死,只請陛下出來一見!”
說罷膝行一步,就要上前。
“等等!”簾子內傳出“青瞳”的聲音,“霍元帥少安毋躁!你有什麼事一定要闖宮見駕?就在那裏說!”
霍慶陽將頭在地上碰了一下,滿心酸楚不知怎麼開口,這個熟悉的聲音好久沒有聽到了,此刻聽來突然覺得心酸不已。
好些話在口中圓轉無數次,最後張口卻只出來一句:“陛下!臣……臣,臣只求您赦免顯親王!”什麼都是虛言,他想說的只有這一句話而已,也沒有必要再說那些廢話了。這麼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出口,他竟然眼底滾燙,幾乎要落淚。他只好伏下身子,掩飾自己的樣子。
“顯親王……”簾子後的聲音聽起來似有很多感慨,“唉,顯親王……”
霍慶陽眼睛矇矓,突然見到自己面前的地上有小小一攤血跡,他心頭狂跳不已,聲音不由大了起來:“陛下!莫非顯親王已經?”他大急,噌的一聲站起,向前邁出一大步。
“站住!”入耳的是一個帶着慌亂的聲音,略有些尖,但是已經能聽出是男子的聲音了。霍慶陽驟然疑心大起,道,“什麼人?”
“霍元帥。”簾內傳出“青瞳”的聲音,“顯親王的事你不應該過問,藩王結交帶兵重臣,這可是大忌,你不會不知道吧?”爲了掩飾心虛,所以語氣格外嚴厲,已經是惡狠狠的斥責。
“大忌?”霍慶陽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裏有些唏噓,“陛下若是忌臣,臣做什麼都是大忌;陛下若是不忌,臣何忌之有?臣現在就想知道,顯親王是否無恙?”
“若要朕不猜忌,你就立即回去,顯親王之事,永遠不許你過問!”
“陛下---!”霍慶陽心裏像翻騰着一鍋開水,他高聲道,“臣這也是爲了陛下啊,陛下您最近爲什麼做了那麼多……不像是您做的事?掘開梁河甚至不惜淹死百姓,強行推行田畝制度甚至不惜暗殺官吏!陛下,九皇子在我西北軍中,已經與衆人肝膽相照,您要是殺了他,西北軍就再也不會與您同心同德了!西北軍是您親手選拔的精銳,您忘了嗎?您說過他們是大苑軍隊的希望啊!”
“住口!霍元帥口口聲聲都在斥責君王,這等目中無主的行爲,就是你說的爲了朕嗎?”
霍慶陽緊咬牙關,心中似有熱油在煎,又痛又酸。陛下真的變了,真的變了!看來他求情絲毫也不起作用,再說下去,很可能連他自己也要獲罪了。可是他又怎麼能爲了一己之安就這麼回去,他若將生死不知的王庶丟下,獨自回去,要怎麼去見方克敵?怎麼去見胡久利?怎麼去見十幾萬引頸期盼的西北軍兄弟?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抑制語氣中的顫抖,沉聲道:“陛下,您怎麼會信不過臣?您可還記得昔日在定遠軍中,臣說了什麼嗎?”然而心裏的難過怎麼抑制?這幾個字說得酸楚無比。
這本是平常的話,霍慶陽一時動情,想到昔日他想要青瞳替他偷兵符,替他承擔干係,被青瞳看破時曾經說過青瞳如能無恙,他此生便由她驅策。並不是真的要問青瞳自己說過什麼,而是聽她明明白白說出猜忌他,心中難過無比,想藉以前的事情表明心意,說自己永遠不會背叛她。
誰知他這一問,簾子卻抖了一下。趙如意做賊心虛,以爲他要提問,於是底氣不足地道:“這……年深日久,朕不記得了?”
“臣說的是——如果這次公主有不測,臣一定不苟活,便是到了來生,也要---”
“啊?”簾子後有一聲低低的驚呼,又是男子聲音,像是太過意外忍不住的驚呼。
“陛下?什麼人在裏面?”霍慶陽頓時住口,問道。
“沒有人,元帥聽錯了!”簾子裏過了半晌才傳出聲音,“這個……你與朕相處日久,關係……匪淺,朕怎麼會忘,朕自然信得過你的。那些事……朕都記得……等閒了朕和你單獨詳談……”說到最後一句,語氣突然軟下來,而且十分輕柔嫵媚,彷彿聲音裏帶着個鉤子,說不出的曖昧。
霍慶陽愣住了,這語氣怎麼聽着如此彆扭?他原來的話是:“如果這次公主有不測,臣一定不苟活,便是到了來生,也要報答公主救了臣一家百口的大恩大德!若公主能無恙,霍慶陽餘生願爲公主驅策。”
可是叫這個聲音一說,倒像是他們曾經有什麼私情一般,不是霍慶陽太敏感,實際上他已經夠遲鈍了,但是這個聲音……這個聲音……只怕任何有腦子的人都能聽出裏面濃濃的曖昧。霍慶陽哆嗦了一下,他年過四十,容貌最多隻能算端正,而且老早就有了妻兒。哪怕頭上中一箭,也從來沒有想過這方面。他想着自己剛纔說了什麼,居然會產生如此誤會?似乎剛剛說——如果這次公主有不測,臣一定不苟活,便是到了來生,也要……
他又打了個哆嗦,聽着真的像山盟海誓。
這簡直太匪夷所思了,趙如意乍聽之下也因爲太過意外而驚叫了一聲。這也是因爲趙如意這個人以媚術出身,他比任何人都容易聯想到男女之間曖昧的關係上,他要沉住氣等霍慶陽說完也就沒事了,偏這件事連他也覺得意外,一聲驚呼之後又急於掩飾,免得霍慶陽懷疑,所以利用自己的天賦,語氣微微曖昧,以前兩人若有過什麼,都可以暫時掩飾了。可惜事實上,他們兩個人毫無曖昧,而他的表演天賦又實在太強了。
霍慶陽這方面再遲鈍,都不可能不疑心大起。他越想,越覺得裏面的人不可能是青瞳。有些事就怕沒能想到,只要想到,許多疑問就紛紛上湧。很快,他就覺得許多事都不像是青瞳所爲。
這個想法讓他的心像被人抓了一把似的收得緊緊的,他又是緊張,又是憤恨,要極力抑制才讓呼吸不至於太粗。
霍慶陽畢竟是軍人,敢作敢當,他提着氣試探着上前一步,這一步走得無聲無息,簾子裏面毫無動靜。
“陛下?”他在心裏組織語言,問道,“臣長久未見陛下了,陛下可否出來一見?”
“不行啊——朕感染了風寒。”聲音軟糯糯的,“御醫說,這次風寒來得兇險,若是着了風,可就危險了!你先回去,等朕好了,再找你!”
趙如意在簾子裏看不到,霍慶陽已經臉色鐵青,雙拳緊握。他一邊悄無聲息地往前走,一邊說着話分散裏面人的注意力。
“那臣就先回去了,只是臣剛剛闖了武英殿,摘了禁宮劍,那是死罪,恐怕出去就會被侍衛捉拿,可怎麼辦?”
趙如意聽到他終於肯走,不由心頭一鬆,趕緊道:“霍元帥放心,朕會交代侍衛,闖宮之事不必再提了!”
霍慶陽提着中氣,又向前走了一步。眼睛裏的神色卻已經越來越陰冷,只要一懷疑起來,破綻就越來越多,他注意到“青瞳”一直稱他霍元帥,並且那語氣,無論如何也不是他熟悉的那個人,只有聲音卻真是像,聽了這麼多,仍然是一模一樣。這可真是奇怪了。
“那臣就告退了。”霍慶陽用最小心的動作湊前最後那一步,他的手已經能碰到簾子了。
簾子後面明顯有人長長出了一口氣,像是放下心頭大石,霍慶陽心中最後一點顧慮也沒了,他霍然出手,手中那把禁宮劍高高舉起,對着長簾刷地劃了下去。
紗簾和布簾一前一後隨着劍風盪漾,輕輕飄落在地上,趙如意驚得慘白色的臉頰露了出來。
霍慶陽咬牙切齒、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牙關咬得緊緊的,每一個字都是從齒縫中狠狠擠出來:“趙如意!原---來---是---你!”(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