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元修來到中帳,蕭瑟已經到了。青瞳指了指椅子,道:“坐吧。”
“坐不住!”元修怒氣衝衝地道,“這下忽顏高興了,西瞻軍已經不足十二萬人,其中西瞻本部精兵卻還有八萬多,其餘部落加起來只有三萬,已經不足爲慮,他肯定已經拍屁股走了!現在消息還沒有傳過來,我敢保證,明天再去看西瞻營地,一個孫子也沒有了!”
“你這樣來回跳,就能把西瞻人留住看你耍猴?”青瞳皺眉斥道,“坐不住也不要亂走,我看了頭暈!”
元修站住不動,見另外兩個都是坐着的,不好再說氣話,於是衝青瞳隨便抱拳施禮,意思了一下,他自己也氣呼呼坐下了。
元修貴族出身,平時一直表現得像個儒將,指揮作戰的時候也要帶着三分瀟灑。如果不是在青瞳面前實在放鬆,也不會如此失態。
不過呢,從這裏就能看出,元修雖說已經是侯爵了,卻還是像撿了個大便宜,如果是大苑有幾百年底蘊世家出來的子弟,養氣功夫必定十分到家,別說當着人,便是屋子裏一個人也沒有,自己照鏡子也會心平氣和,哪會像他這樣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青瞳不在意這個,她自己出身皇家,但因自幼給王充容放縱着長大的,也同樣沒有這等養氣功夫。
“元修,你派人說你要先去安排一番,你安排什麼去了?爲什麼把蕭瑟也叫醒?”
“臣將軍隊重新整合一下,命精兵和騎兵在前,普通士兵和役夫殿後,如果陛下贊同,臣就連夜帶着精兵先行,快快繞過涉州去攔住西瞻人。”
“且慢!”青瞳眉頭蹙了一下,伸手攔住元修:“役夫帶着補給輜重,這麼大規模的行軍,沒有役夫跟隨,前行部隊是很危險的。再好的精兵沒有飯喫也會變得毫無戰鬥力,你還打什麼仗?”
“這就請陛下留在軍中指揮,糧餉接濟事宜就麻煩相國了,你們隨後趕到。我算了下,我最多也就比大軍快七天時間。精兵和騎兵可以隨身儘量多帶些乾糧,支持七日還無妨。之後你們就趕上來了,援軍和補給就都有了,還怕什麼?!萬一有困難,我還可以在沿途郡縣調撥物資,這個也需要相國協調。”
青瞳心動片刻,終於還是搖了搖頭:“精兵能隨身攜帶多少補給?這樣不帶輜重孤軍深入,幾天之內解決不了敵人,你就大大危險了。”
元修道:“這一戰定然是速戰速決的!忽顏一心回國,我們想糾纏,他也不會願意!”
“我也知道若是真打,必然速戰速決,可是你未必打得起來!元修,你要想想看,忽顏在位四十年,西瞻領土面積擴大了一倍!這個人不會那麼簡單。你說七天就是七天嗎?若是我們料錯了,忽顏沒有走我們預定埋伏的路線呢?若是他不急着回去,要再留在涉州深入戰鬥呢?隨便什麼事情都能隨隨便便拖上些時日。或許他攔不住你,但是精兵你都帶走了,剩下的士兵和役夫我不保證不被他用什麼辦法拖住,那就不能及時給你們送去補給。那我們這些精兵都將面臨斷糧的危險,恐怕就要斷送了。”
元修眉頭緊皺,道:“那也只是無功而返,談不上斷送。陛下,其實你說的這些我也想過了,此刻疾行突擊的確困難重重,但死馬當作活馬醫吧,眼看着大魚就要脫鉤,不做最後一番努力,我始終不甘心!”
“沒你想得那麼容易。”青瞳道,“你我都知道,關中軍人數雖然衆多,卻都是各處徵調而來,實戰能力並不太強。這些精兵還是你依據新政調整部署之後訓練得來的,體質和作戰能力過硬,心理素質可未必過硬。他們高高興興地去伏擊,那是建立在對你極大的期望之上。等了多日還沒有和敵人交手,士氣想必要低落。
糧食都快喫完了,又加上士氣低落的士兵,只要被西瞻兵行險招來一次伏擊,他們看到敵人時最先想到的,肯定是你這個主帥料敵失誤了!他們的頭領不如別人的頭領,他們糟糕了完蛋了,落入敵人的圈套了!你別看我,這是事實。士兵的士氣很大程度上看你的本事。他們不會去想,路有那麼多條,要繞到敵人前面攔截,攔不着是很正常的事。他們也很難靜下來對比一下,敵我雙方有多少實力差距,這一仗怎麼才能打贏。要是士兵都有這份冷靜,他們都能當將領了。你帶着沒有食物補給也沒有士氣的所謂精兵,遇到只有踩着你們屍體才能跑出生路的西瞻士兵,能是無功而返那麼簡單嗎?”
元修越聽越是沮喪,終於嘆了一口氣,心中承認她說的是事實,卻道:“現在情況就是這樣,如果我們出奇兵,有可能無功而返,有可能將他們順利攔住,也有可能被他們喫掉!但是不出奇兵,那就只有一個可能,讓他們平安離去!西瞻人在我大苑折騰這麼久,我一直沒有機會下手,如今好不容易等到冬天,等到他們內部開始混亂,我忍了多久纔有這麼個機會!現在他們才傷了點皮毛就要走,我實在不甘心!讓我去吧,哪怕是馬革裹屍,我也死而無憾!”
“什麼馬革裹屍、死而無憾?”青瞳怒道,“你是四十萬大軍的元帥,你真要馬革裹屍了,不知有多少將士要爲你陪葬!”
“那怎麼辦?”元修道,“就讓他們大搖大擺地走了?”
青瞳嘆道:“那也沒辦法,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這個世界上的事,算起來還是不如意的多!”
元修思慮再三,終究是沒有好辦法,心中十分煩躁,嘟囔一聲:“這回西瞻人全身而退,足可以解去聘原之危,有人要高興了!”
青瞳瞳孔慢慢收縮,定定看着他:“元修,你怎麼又來了!”她的聲音沒有特別下沉,臉色也沒有特別陰沉,卻讓人覺得帳篷中的空氣都猛地一沉,頓時寒冷了不少。
元修心臟不受控制地跳了數下,心驚膽戰,乾笑:“臣是說,忽顏要高興了,他能及時回去,肯定是高興的。”
青瞳看了他好一會兒,才轉移眼神,淡淡地道:“我很樂意看見他不高興,只要你有辦法。沒辦法的時候,不要亂髮脾氣!”
“臣沒有發脾氣,真的,臣本來想說的就是忽顏會高興了。”元修擺着手退後一步。
青瞳皺眉:“你還是別和任平生經常待在一起吧,光學了他的無賴性子,又學不來他的光棍氣魄,他開玩笑時可笑,你開玩笑時可氣!元修,我念在與你相識於危難,再最後和你確定一次,絕對下不爲例!西瞻這二十萬軍隊,我和你一樣,非常想把他們全都留下來!”
“元修。”一旁一直安靜的蕭瑟突然開口,“我不曾帶過兵,但是看過許多兵事戰役,奇兵雖然被人津津樂道,但那都是在沒有辦法的前提下,現在我們已經佔據優勢,沒有必要冒這麼大的風險!我贊成陛下的意見,要走得穩穩當當,全軍一起走!”
元修有氣無力看了他一眼:“全軍一起走,來不及!我的相國大人,你說這個沒用!”
“如果我有辦法,讓它來得及呢?”
青瞳和元修的氣場同時破了,一起驚愕地看着他。
如果是別人說這話,他們只當是胡說,可是蕭瑟輕易不言,言必有中,他是從來不胡說的!
“相國,你真有辦法?”元修這一聲“相國”叫得畢恭畢敬。
“議和!”蕭瑟淡淡道。
“議……議和?!”元修和青瞳互看一眼,“現在?這個時候?和西瞻人?”三個疑問一句比一句聲音大。
“不錯!”蕭瑟沉聲道,“我們已經可以確認,忽顏是知道了聘原被圍困之事。設想一下,聘原岌岌可危,其餘部落的屬兵也就罷了,爲什麼西瞻本部那十萬精兵竟然穩如泰山,不爭不搶、有條不紊地攔阻援軍?要知道,西瞻那十萬精兵都是聘原周圍的禁軍,他們的家小、資財都在聘原城中,得知聘原被圍,別人不緊張,他們怎麼可能無動於衷?
“所以,只有一個可能,聘原被圍的消息,忽顏一定用嚴密的手段封鎖了,這才能使得三軍士氣不倒。可是,他要撤退,問題就來了。沒有足夠的誘惑,即便是忽顏也不能命令那些部落屬兵白白送死,而我們在涉州的損失是有限的,我想,所得財物,忽顏一定全數給了那些部落屬兵。連番攻打搶掠,西瞻本部的士兵既然保存了實力,那就是沒有多大的功績,也就應該沒有分到足夠的財物,前面可以說是爲了平衡,西瞻本部的士兵聽從自己主子的話,甘心情願當輔助角色,一定是忽顏對他們有更大的許諾。可是突然之間,忽顏丟下一切,要撤軍,許諾給自己士兵的東西都不能實現了,士兵怎麼會不心生疑惑?
“自然,他可以用權威強勢命令,他是皇帝,那是西瞻本部的士兵,對他的命令必然是無條件執行的。但是這麼做必然會影響士兵的士氣,士兵們一路走一路必定在想,這麼急着趕回去,是爲什麼?忽顏如果不及時給他們個明確的解釋,這時候我軍若是將聘原被圍消息傳出來,哪怕添油加醋,直接說聘原已經失守,西瞻士兵難免也信了。
“忽顏此人乃是梟雄,不會看不出這樣做的不利之處。所以,我猜,北褐入侵、聘原被圍的消息,他過不了幾天就會跟三軍講明瞭。
“如果我是忽顏,我會找到一個合適的機會,不知不覺甩下那三萬多屬兵不理,自己帶着本部士兵疾行回國。出發之前,我會和他們說這是一次軍事任務,但是走在中途時,我便會對三軍將士說,我們要回國了,因爲我們的都城聘原,此刻正被北褐軍隊層層包圍、全力攻打。但是不用擔心,振業王已經帶着三萬人,和城中二皇子裏應外合,將局勢穩定住了。只要我們能及時趕回去,就一定能讓北褐軍隊進不了聘原,就能保全他們每個人的親人、財物。士兵們的父母妻兒都在聘原,他們必定會不顧一切往回趕。身處無法回頭之境地,士氣會比什麼時候都振奮!誰攔在他們面前,他們就會和誰拼命!所以元修,你若是真的帶着精兵去攔截,即便僥倖叫你堵住了,幾萬人對上忽顏紅了眼睛的八萬多士兵,那也很可能是給人添士氣去了。只有全軍押上,從容佈置,纔有勝利的希望。”
元修認真思考,終究還是覺得他說的有理,可是,這和議和有什麼關係?他忍不住開口問道:“相國,你剛剛說議和,還有什麼比聘原對他更重要?你用什麼條件,怕也不能吸引西瞻人爲之停留吧?忽顏根本就不會答應議和!”
“這就是選擇時機的問題了。我們搶在忽顏將聘原被圍的消息宣佈之前,忽顏是不會願意,但是那些受了重大損失的部落,豈能不怦然心動?我軍剛剛在大散關勝了一場,但是總體來說,還是敗多勝少。短時間內,誰也不能說兩軍誰能最後獲勝。京都那邊和我們隨時可能開戰,這個消息是瞞不住的,早就該傳進周圍幾個國家裏。那些草原部落也會或多或少地聽到一些。我們可以放出風來,說京都異動,我們急着回去爭奪權勢,沒有餘暇和他們僵持了。這個藉口天衣無縫,由不得他們不信!”
“同樣是因爲短時間內勝負難料,所以我們議和,在條件上不願意放得太鬆,也就說得通了。聘原是西瞻的都城,和這些部屬沒什麼關係,他們又不心疼,哪怕這個時候忽顏對他們也說出聘原被圍之事,他們也絕對捨不得放棄馬上可以白白到手的東西,他們會用各種辦法勸說忽顏接受議和。他們爲了怕大苑知道他們很快就要撤軍而不給他們好處,會嚴格隱瞞聘原的消息,他們會多長出一雙眼睛似的幫我們監視着西瞻人的動靜。一切只爲了議和能夠順利進行,能讓他們得到足夠的好處。只要議和開始,哼,歷史上你聽過議和時商討利益,有幾天之內就能解決的嗎?”
元修大喜:“對!以那些部落的貪婪之性,聽到我們打算議和,必定捨不得走。我們可以派個使臣去,用大量財物刺激他們,一天拖成三天,三天拖成五天,等我們調兵北上佈置好了,給他們來個重創!就算答應一座金山,他們找誰去兌現?”
“來得及嗎?”青瞳問蕭瑟。
“他們在大散關是一天之前戰敗的,收拾殘局也得個一日半日。元修一直讓人盯着西瞻的大營,至少到昨天爲止,八萬西瞻本部士兵和四萬屬兵是在一起紮營的,忽顏想甩了他們自己走,必定要騙他們說自己率軍給他們開路之類,那也要籌劃個一日半日纔像那麼回事。所以我料想,聘原危急的消息他應該是幾天之後在路上說,現在還沒有人知道,使臣只要能在一夜之間趕到,明天中午之前出現在忽顏的營帳就絕對來得及。”
青瞳不禁看了看帳中的沙漏,此刻已經過子時了,到明日午時,只有不到六個時辰。好在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已經是涉州邊境,距離大散關一百餘里,快馬一夜之間到達並非難事,若是有胭脂硯臺那樣的好馬,更是一個時辰就能到了。
“好,事不宜遲,那就儘快走吧。”(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