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承宗看了一眼李越前,雖然見他身形高大,身上又有不少錢,可能有點能耐,卻終究是一個外地人,也不能指望他幫得了自己什麼忙?可是人家既然問了,自己也不得不說上幾句,便指着自己的女兒道:“唉!李老弟啊!明天小女便要出嫁了,我們夫妻既捨不得這個女兒,又覺得挺對不住她的。所以這都落了淚,剛好被李老弟你看到,讓你見笑了。”
李越前聞言卻笑道:“你的女兒明天出嫁,這可是喜事啊!有什麼值得哭?我與紫妹定婚的時候,紫妹的爹孃可不知有多高興呢,可沒一個哭出來的。”
祁承宗可不知道紫妹是誰,卻也知道自己的女兒可沒那麼好的福氣嫁給李越前這樣的人物,不禁再度嘆息一聲。而這時,祁承宗的妻子端着數大碗燒熟了的豬肉走了進來,聽見李越前的話卻是異常的惱怒,衝着祁承宗道:“你還有臉說?若不是因爲你,我們的鳳兒能去給人家一個七十多歲的糟老頭子去做小妾嗎?”而祁承宗聽見妻子的話,立時臉色蒼白,低下頭,不敢再言語了。
李越前聽到這裏也覺得有些驚奇,他也不用筷子,而是伸手抓過碗裏的豬肉一個勁地送入口中,一邊向祁承宗問道:“祁大哥,你是不是犯賤啊?怎麼會將自己的女兒送給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做小妾?”
“都是他!”祁妻指着祁承宗怒道,“在青黃不接的時候找誰借糧不好?卻偏要到鄰村的劉員外家裏去借糧!結果倒好,卻把自己的女兒賠給人家做了小妾。”祁妻說完之後,又絮絮叨叨地數落了祁承宗好一陣子。而祁承宗也知道自己禮虧,只是低着頭,悶聲不吭氣,任由其妻責罵。
而李越前已將面前的豬肉一掃而光,向祁妻道:“你再去幫我盛些豬肉來。”祁妻看了一眼桌上的鈔票,不得不忍着心頭對自己沒出息丈夫的怒火,再去爲李越前裝豬肉去了。李越前隱隱地覺得這件事情裏面可能什麼隱情,便趁機向祁承宗問道:“祁大哥,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
祁承宗沉默了好一會,直到他的妻子再度捧着數碗豬肉進來的時候,才道:“去年青黃不接的時候,我們家裏連一粒糧食也沒有了,眼看着一家人過不下去了,都得被餓死。而鄰村的劉員外是這裏的糧長,家裏有的是糧食。我們這裏的許多人家都向他借了糧食。所以我也想着向他借點糧食,度過眼前的難關。可是誰知道,我去向他借糧的時候,不知爲什麼他就是不肯借給我。我好說歹說,求了劉員外許久,他才勉強答應借我一貫鈔,讓我自己去買糧食喫。我當時想沒借到糧能借到錢,也是一樣的。有了錢,誰還怕沒有糧喫?”祁承宗說到這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我也真夠傻的,爲什麼那時候會想着去拿那貫錢呢?”
李越前嘴裏雖然塞滿了豬肉,卻仍然能說話,只是聽起來有些含糊,道:“你不拿他的錢去買糧食喫,難道還想活活的餓死嗎?再說,只借他一貫錢,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嘛,等到秋收之後,你把收成賣了,換成了錢還給他便是了。”
祁承宗道:“天底下的事情哪裏有小哥說得那麼簡單呀!我拿了劉員外的一貫錢之後,他便讓我寫一張借據給他。可是我打小也沒讀過書,大字不識一個,哪裏能寫出一個字來?於是劉員外自己便寫了一張借據,讓我在上面摁了手印,這纔將那一貫錢給我。”
李越前聽到現在也不明白,這一貫錢同祁成鳳兒與嫁給老頭子做小妾有什麼關係,便道:“你借人家的錢,立個字據給人家,這也沒什麼呀!再說了,你秋收後難道連一貫錢也還不起人家嗎?”李越前已將面前的豬肉喫完了,現在他好奇心起,居然並不覺得自己有多餓了,只想將祁承宗所說的故事聽完。
祁承宗卻道:“聽小哥如此說,可見你與我一般老實。到了秋收後,我賣了糧食便拿着錢去還劉員外。可是劉員外見到我還上的一貫鈔,卻問我要利息。我想向人家借錢,人家要點利息也是人之常情,便問劉員外要還多少利息。可是劉員外說我向他借的錢連本帶利一共是十數貫錢。李小哥啊,我們一家子一年到頭都在這地裏沒日沒夜的幹活,卻從地裏也刨不出個幾貫錢。而劉員外一張口竟然向我們家要十數貫錢,我們又哪裏能還得起?”
李越前聽得怔在了那裏,喃喃道:“原來向人家借錢,還要給利息?這是什麼利息?怎麼這麼重?這不是搶錢嗎?”另一方面,李越前沒有種過地,自然也不知道種一年地能有多少收穫,只是聽着種一年莊稼一年也只能收到數貫而已,心中頓生憐憫之情。
“我聽劉員外這麼一說,當時便急了,我問劉員外這是什麼利息?哪裏有借一貫錢,幾個月後卻變成十數貫錢的道理?而劉員外卻說這是‘羊羔利’,本利每月都得翻一倍。我便問劉員外,爲什麼我向他借錢的時候爲什麼不與我說清楚,早知道是這樣,我便不借了。可劉員外卻假惺惺地說那時他只是看着我們家可憐,怕我們家都給餓死了,這纔好心借錢給我,沒想到我卻是個忘恩負義的人,居然對他這樣說話。我便道我們家欠了你家這麼多錢,這利息這樣滾下去,我們一輩子也還不起。而劉員外卻說借據在他的手上,如果我敢不還錢,便讓官府來拿我。他們劉家家大勢大,家裏有些子弟在*縣城衙門裏當差,去了官府,我這單門獨戶的人,又哪裏能鬥過他們家?古人言:‘窮死不作賊,氣死不告狀!’所以我只有說我們家實在沒錢還,便是去了官府,把我們家這三間破屋給拆了,也變不出十數貫錢來,並央求劉員外大人有大量,減些利息,讓我們還上這筆錢。而劉員外卻道聽說我們家鳳兒長得有些姿色,讓我將鳳兒嫁給他做小妾,便將我們家欠他的債一筆勾銷掉。我一聽就不幹了,說這事連想都別想。劉員外卻說如果我不願意將鳳兒交出去,便要我還錢,兩件事情我只能選一樣。不過當時,他也沒有硬逼我,讓我回家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