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白的骨節從王幼玄掌心生長起來，像注入了生命和靈魂的三片刀刃，在聖誕的夜空下自己長大。
這是他從深海中竊取的力量，憑藉這份力量，他敢向任何權勢發起挑戰。又或者他自己已經變成了權勢的盡頭，最大的暴力已經握在手中，他的每一個達到，都將像聖裁一樣不容置疑地被達成。
“憤怒……大海一樣的憤怒……”朱諾停下腳步，體會着源源不斷從王幼玄體內逸散出來的感情。
王幼玄的五指慢慢合攏，三片骨節重新收了回去，變成白色硬幣。
“你可以死了。”他的瞳孔忽然收緊，將硬幣投向朱諾。
硬幣旋轉着掙脫他的手指，在空中高速迴旋，三刃骨節重新綻開，絞成交錯的卷刀，罩向朱諾。
“嗡——”
空氣中響起一陣顫音，朱諾的身體關節通過弦連接上了頭頂的絕豔舞女，她的身體被舞女牽引，輕輕晃動。
音爆在窄巷中響起，這是她的身體突破音速的象徵。
這是王幼玄第一次經歷真正意義上的戰鬥，視覺一瞬間沒跟上朱諾的移動。等再一次捕捉到時，她已經出現在面前，右手五指電光石火地刺向他的脖子。
只需要一瞬間，他的喉結就會被拿掉。
雪白的骨節飛快地從腳下躥起來，在他面前匯聚成交錯的十字。
朱諾千鈞一髮間收回了右手，旋即把指擊轉換成肘擊，攻向肋骨結成的“盾”。巨大的撞擊瞬間綻開，肘擊和骨盾壓縮的風暴向兩邊衝擊，裂痕飛快的爬上兩邊的磚牆，像飛快的遊蛇，高速跑到天臺之後，炸裂般躥起。
王幼玄被肘擊炸飛了出去。落地之前，他急忙勾了勾手指。
之前投向朱諾但撲空的白色硬幣掉了個頭，三節肋骨像掙脫了束縛的地獄三頭犬，雷霆萬鈞地衝向她！
朱諾的身體輕輕晃了晃，再一次到了暴漲的骨節後面，右手閃電般向前一探，硬生生抓住了暴走的肋骨。
——嗡。
弦輕輕顫動，朱諾的五指變成了力量的容器。她輕輕一捏，無堅不摧的肋骨，粉碎了。
王幼玄不可思議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他不惜代價拿到的力量，竟然輕而易舉地被她捏碎了！
“你的‘異形’一共有三枚‘白卵’，一枚用來攻擊我，現在已經被捏碎了。一枚保護了你，還有第三枚，不一起用嗎？”
朱諾站在“溼婆狂想”之下，華麗的禮服讓她像一隻黑天鵝，從雲中探頭的月光照着她，拖出了盛大的影子。
王幼玄凝視着她，終於感受到了絕望。
他本以爲自己拿到了不可一世的力量，但在朱諾面前，就像拜見皇帝的小小侍從，腰間的佩劍根本無法穿過聖殿高高的臺階，到達王座。
“你不動手的話，我就走了。”朱諾轉過身，漆黑的裙襬填滿王幼玄的視野。
做不到。
在見到了復仇對象之後，他終於明白，自己根本殺不了她！
“‘異形’會因爲情感而變得強大，榮耀，悲哀，空虛，孤獨，憤怒，恐懼……和愛，都會讓你的力量不斷成長。在你死前那一刻，你永遠不會知道，自己能多強。”朱諾高跟鞋的聲音響徹整條窄巷，“所以你並不是沒有機會殺我。你想殺我的話……隨時歡迎。”
王幼玄凝視着朱諾的背影，直至消失在他的視野中。他不明白朱諾爲什麼不殺他，可能覺得沒必要。獅子從來不會惦記着要不要殺掉一隻蟲子。
他就是蟲子。
聖誕夜的蟲子。
朱諾離開窄巷之後，看着自己的掌心，白色硬幣安靜地躺在上面。
她並沒有捏碎那枚“白卵”，而是收入了自己囊中。
……
濺滿血的窗戶被輕輕推開，一個女孩悄悄探出了腦袋，警覺地窺探着街道。屍山血海沒有嚇到她，但看到何滿尊他們幾個人的一瞬間，飛快地把頭縮了回去。
雅威抽出銀白色的手槍，對着窗戶開了一槍，玻璃炸成了亮晶晶的碎片，女孩的悲鳴在房間裏響起，在房間裏熄滅。
何滿尊的眼角跟着一顫，他難以把眼前這個人，和長夏街的胖子重合起來，一個友好的宅男，怎麼一眨眼變成了冷血殺手？
“遊戲通關了嗎？”雅威把槍收進禮服裏，但由於身材太胖，這個簡單的動作變得有點艱難。
何滿尊搖搖頭：“還有最後一個女孩沒攻略，太難了。”
“那個女孩確實很難，那你現在應該在家玩遊戲啊，來這裏幹什麼？”雅威對何滿尊有點失望，對於資深的御宅一族，應該將攻略遊戲作爲自己的最高準則，其他的事都該爲其退避三舍。
“我們來找朱諾。”
“找女孩？你又不是現充，就算找女孩也應該在遊戲裏啊！”雅威皺起了眉頭，“你想要拋棄御宅一族的身份，轉身投入現充的懷抱嗎！嗯……最討厭這種現充了，更討厭你這樣在宅男中臥底的現充！”
何滿尊百口莫辯，但他確實沒把遊戲攻略完，並且違反禁忌般在聖誕夜上街，找女孩。在死宅中，這是足夠白紙黑字寫下來的罪行。
“而且今天還是爲立尊送葬的日子，你更不應該出來。”雅威低着頭說。
何滿尊回想起了那個阿那如業的悼詞，現在整個風信都是葬禮現場，他們被迫參加了這場葬禮。葬禮的主要活動內容不是哭喪，是殺人。
“我把遊戲機送給你，是希望你通關之後，我們能一起討論討論的，但現在遊戲還沒通關，我卻……”雅威垂着臉，慢慢抬起頭，“我卻不得不把你殺掉。”
何滿尊把席彌和巫馬真天拉到身後。他們把所有人都殺了，確實沒理由放過他們。
巫馬真天被拉到身後，卻忍不住把頭往外探，偷看雅威。
出於禮貌，她想跟他打個招呼，畢竟他們有過一面之緣，但滿尊先生好像不希望她這麼做。
“對不起。”雅威再一次低下頭。經歷過長夏街的相逢，他已經把何滿尊和巫馬真天當做了朋友，他不想殺朋友。但老闆的命令是殺了風信所有的人爲樂立尊送葬，樂立尊也是他的朋友，他只能捨棄眼前人，“你們可以轉過身去，放心，我殺人很快的，你們不會感受到任何痛苦就死了。”
他的五指輕輕握緊，翠綠的枝條從手掌間生長出來，飛快的抽絲拔節，糾纏咬合，就像一顆種子，把一夏天的成長，在一秒間就完成了。它長成了一支蒼翠的弓。
當他把弓抬起來對準何滿尊，最後的弦也結成了。
他將弓拉滿，弦上沒有箭。
“你們快轉身。”
席彌躲在何滿尊身後，附在他耳邊低聲說：“現在怎麼辦，跑嗎？”
“我也想跑，但我再快，能有箭快嗎？一不小心就會被爆。菊的……”何滿尊說着感覺菊花一緊，連忙搖搖頭，把這個幻想拋出腦海，“我糾纏他一會兒，你們去偷摩托車逃走。到時候我們電話聯繫。”
席彌沒有拒絕，這是現在唯一的辦法：“你不會被打死吧。”
“在我們宅男圈也是分三六九等的，胖成他這樣，行動能力基本已經蛻化成了金龜子，放心，他坐電梯都能氣喘吁吁，我不會輸的！”
席彌當然沒相信他的話，但當機立斷，拉起巫馬真天的手：“你自求多福，如果你輸了，送你的畫就作廢了。”
何滿尊點點頭，這是他離一夜暴富最近的一次，可不能因爲參加一個葬禮，就報廢了。不然他就是唯一一個因爲葬禮而迴歸赤貧的人。
巫馬真天被拉着離開，目光卻遲遲不離開何滿尊。
何滿尊知道她的不捨，準備安慰她兩聲，但她提前開口了：“滿尊先生快點，我去開摩託了，別太慢了。”
何滿尊：“……嗯。”
雅威看到席彌和巫馬真天離開，將翠綠的弓對準了他們。
“你確定不用正面面對我嗎？”何滿尊戴上雪白的面具，穿上雪白的長袍。
雅威歪過頭，眼睛開始放光：“白色小醜！真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