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莉按照記憶中的門牌號,偷偷將禮物放在了賽恩房門前。
嗯,應該是可以直接這麼放的吧?
反正這層樓只住了他們幾個,平時也不會有人上來。
不管了,尤莉放完就走。她還要回自己房間拿衣服,然後繼續回靜音室待着。
這會從哨塔醫院出來,先回的宿舍,除了給賽恩放禮物外,爲的就是拿衣服。
她覺得以上午的情形看,靜音室小衣櫃裏的臨時衣物數量有些少了。
不是說外………………她鬼鬼祟祟地回到自己房間,拉開衣櫃,手伸到貼身衣服那欄,看都不看,直接“咻咻咻”地胡亂抓一把。
滿滿一團捏在手裏,很充實,很有安全感,很有備無患!
然後又在櫃內別處繼續翻找,準備找個什麼空餘的乾淨衣服隔袋先裝一下。
救命,尤莉還是沒忍住在心裏吐槽,她爲什麼取自己的衣服要跟做賊一樣……………
靈玲幫她打理衣櫃的時候應該不會發現吧?
反正內內這種私密貼身的衣物,本來就要隔斷時間統一換一批,一下子就算少了這麼多,也不能算太奇怪。
對,是正常的,合理的......而且靈玲應該不會查看這一欄......就算是貼身女僕也沒必要貼成這樣,沒錯,她們都是成年人了,有隱私的…………………
腦袋暈乎乎這麼想着,尤莉的指尖忽然觸到一個堅硬的木質頂角。
!
這種陌生的感覺,她腦中閃過兩個字:線索!
她立刻就停止了有的沒的,正事要緊。
她撥開層層疊疊掛好的裙裝,在衣櫃內側,摸出了一個樣式精緻的方形胡桃木匣。
看材質,是跟書桌配套的收納匣子。
藏到了這麼裏面?怪不到她第一次搜房間,翻衣櫃的時候沒發現。
但是又爲什麼要藏那麼深,怕放在書桌抽屜容易被人看到?
她快速把手中一團裝好,先丟牀上,然後再次返回衣櫃,將胡桃木匣取了出來。
外觀看,有點像首飾盒,但她沒敢晃動,掂在手裏也很輕。
應該不是什麼家傳級別的貴重珠寶。
但尤莉沒來由有種直覺,裏面的東西,分量可能會比珠寶更重。
她走到書桌旁,將胡桃木匣放到桌上,小心翼翼地按開鎖釦。
裏面出乎意料的只有一張照片。
尤莉一怔,拿起照片就着新玻璃窗透進的光線,仔細打量。
是一張年份老舊的全家福照片,保存得很完好。
這並不意外,能將照片單獨存放匣中,足以看出主人對它的珍重。
讓她意外的是,照片上竟有四個人。
除了艾斯萊伯爵夫婦、小女孩尤莉爾,還有一個她記憶碎片裏沒出現過的銀藍髮男孩。
其實不止是男孩,就連原身父母的長相,她也是第一次見到。
從前接收的碎片裏,他們總是被有意無意地模糊了面容,身上總有一層薄霧籠罩,看不真切。
而現在,一切都清晰地呈現在這張照片裏。
艾斯萊伯爵有着西方種族深刻的五官,氣質儒雅隨和,大概常常愛笑,笑起時眼尾有細小的魚尾紋。
美麗的伯爵夫人則是一頭如瀑黑髮,穿着東方韻味的古典旗袍,儀態優雅大方。
兩人膚種相差甚遠,幸福的笑容卻如出一撤,無論顏值還是氣質,都十分相配。
小尤莉爾繼承了母親的黑髮,結合了父母五官的美貌,拉着一旁銀藍髮色,眼尾有顆驚豔淚痣,樣貌同樣十分登對的高個男孩。
站在父母身前,對鏡頭露出大大的,不太淑女的笑容。
而男孩的眸光,在被鏡頭捕捉到的一瞬間,卻是落到了她的身上。
照片背面,是一行已經發黃的字跡:攜愛妻尤曼文,愛女尤莉爾?艾斯萊,小友浮月樓,攝於哨………………
一張照片,可以透露很多訊息。
首先,浮月樓跟尤莉爾確實是青梅竹馬,能上全家福照片,可見關係親密非同一般。
靈玲之前透露出的訊息沒有錯。看來起碼在真女主到來前,浮月樓跟原身的感情應該還很好。
照片中的小尤莉爾,正處在一個活潑爛漫的年紀,那個不太淑女、露出幾顆小白牙的笑容,也足以看出伯爵夫婦對她的寵愛,以及家庭氛圍的輕鬆。
伯爵夫婦應該是很隨和的人,不會拿貴族的禮儀規矩去約束女兒。
尤莉爾的全名,竟然是母姓與父姓結合,之前一直沒注意,她還以爲......這個發現,讓尤莉又將照片轉了回來。
她沒發現,自己的動作其實已經有些僵硬,她好像在理智地分析了很多,又好像大腦逐漸空白。
她怔怔看着照片上那對較她而言是陌生人的夫妻,指尖撫上他們的笑顏。
不知爲何,心口突然湧出一股難以遏制的悲慟。
莫名的悲慟,無名的悲慟,以及突如其來的。
以迅疾速度越來越猛烈的彷彿在無助的絕望下滋生而出的憤怒!
一陣一陣尖銳的鳴痛,突閃在腦海,激起了一副又一副被攔腰斬斷般的畫面,滋啦滋啦,像壞掉的電視機開始冒雪花。
人,到處都是人。
抱頭鼠竄的人,慌亂逃跑的人,提刀追趕的人,猙獰大笑不斷朝她們逼近的人。
是誰擋在她身前。
又有誰不斷在她身前倒下。
是爸爸,是媽媽,是忠誠的管家,是從小看她長大的廚娘,一個一個都倒下了......
熊熊的火光跳躍,最後落進她眼裏的是噴湧濺射的鮮血。
世界變成了暗紅色。
尤莉呆呆看着自己的左手,彷彿上面有經久凝固的血跡。
如果把手貫穿進別人的胸膛,那一瞬間,感受到的血液溫度、黏連的細胞組織,應該是溫熱的吧?她能感覺到。
最後拔出來,噴灑到臉上,纔是微涼。
不對,或許也熱過。
或許曾經沸騰過。
當生殺予奪的權利從別人身上變更爲自己掌控時,又怎能不沸騰?
可心還是冷的………………可是她不記得了………………她記不清楚…………………
......不對,不對。
這些畫面不對!
怎麼會有這麼多人?怎麼會是人!
爲什麼是這麼多人,畸變物呢?
尤莉突然緊捂腦袋,那裏直抽抽地疼,她煩躁難忍,想給自己太陽穴捶兩下,鑿把釘子進去。
“你怎麼了?”
一道不算陌生的冷淡男聲,將她一下子拉回現實。
所有的感受和畫面,突然潮水一般褪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茫。
她下意識朝門口看去,發現是賽恩站在房間門口,手裏捏着那瓶“超濃縮三倍生髮洗髮露”。
“頭疼了?”見少女呆愣着沒答話,他皺眉又問一句,卻沒直接走進來。
高大強健的青年只圍了條浴巾,黑髮溼潤滴滴淌着水,露出結實的胸膛和整齊的八塊腹肌。
水珠沿着青年蜿蜒的人魚線滾滾而落,扎進浴巾深處。
尤莉平復着記憶碎片帶來的巨大波動,睫毛撲閃,趕緊挪開眼睛,不想讓他發現異常。
她輕輕嗯了一聲:“剛剛突然頭疼,可能是副作用。”
開口她才發現,自己原來甕着鼻音,眼睫溼溼的,臉上也不知道何時淌的淚。
一手摸上去,都是涼涼的感覺。
剛剛的記憶碎片情緒好濃烈,幾乎像是把她帶到了場景裏,親身體驗過一般。
那種心悸的感覺,現在想想又有些上湧。
更關鍵的是,那些畫面跟她瞭解到的事情,根本不一樣!
屠戮伯爵府的爲什麼是人?不是畸變物嗎?
最後的畫面又是.......她殺人了?
不不,原身殺人了?她好像還隱約看到了奇蹟的白毛,好像還有很多人…………………
尤莉凝眉沉思,她必須要好好想想,該怎麼問靈玲。
畫面太碎了,她唯一確定的是,靈玲一直跟在她身邊。
靈玲是最後一個擋在她身前的人,她肯定知道所有事。
“頭疼,就先別想事。
賽恩再次皺眉,也顧不得許多,長腿一邁,大步走了進來,將重新陷入思索狀態的少女直接公主抱起。
尤莉只感覺浮身一陣懸空,抬眼看到的是青年棱角分明的下頜和微抿的脣。
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賽恩放到了沙發上,本來想放牀,但他身上沒幹,不太好。
他粗糲的指腹刮過她的臉龐,抹去餘下的部分冰涼。
他的掌心帶繭,不如其他人精緻,是一種粗糙但踏實的感覺。
有一點輕微的刺痛,又不至於難受,讓尤莉逐漸緩過神來。
賽恩又問:“藥劑在哪?”
尤莉老老實實:“書桌抽屜。”
她知道他指的是邵華那開的藥劑。
等到青年邁起步子,她後知後覺,又連忙道:“喝過!賽恩隊長,我今天早上喝過了,不用去拿!”
剛剛是碎片影響,現在已經好了。
再說,真是碎片影響的話,邵華醫生開的普通藥劑,也不頂事。
“......”賽恩腳步頓住,收了回來。
想了想又過去,把散落的照片重新收回匣子,蓋好。
再回來時,他手邊重新提起了她送的那瓶“超濃縮三倍生髮洗髮露”。
眉眼鋒銳的青年,細長鳳眸看着她,沒什麼表情,又像在思考。
尤莉搶在他開口前,主動道:“這是我送您的禮物,不知道您喜不喜歡。”
“一點小小的歉意,我知道您趕回來,一路也很辛苦。”
大概是前幾天風塵僕僕趕路,青年原本正常的膚色曬成了野性小麥色,配上胸膛那道貫穿傷口留下的長條疤痕。
整個人就像鋒利出鞘的刃,感覺更不好惹了。
這更加堅定了尤莉緩和關係的想法。
雖然他是男主,她拉攏他鐵定是沒戲,但咱明知道打不過了,又避不開,那起碼試試能不能緩解成中立呀!
不求黑轉粉,但求黑轉路。
辦法都是人想出來的,命也都是自己苟出來的。
雖然現在她看到的劇本,好像跟現實有了差距,但事情還不清楚,不妨礙她先繼續苟着。
她用一種含蓄不邀功的姿態,悄咪咪伸出手掌,筆畫一個五:“也不貴,就這個數。您放心,我特地從邵華醫生那問來的牌子,品質絕對有保障。”
足足5哨幣!
貴死了貴死了貴死了,她一個月工資的十分之一!
重點是她還沒發工資,這是邵華醫生的囤貨,她先賒賬拿來了。
賽恩隊長,我的誠意你看到了嗎!!
“…………”賽恩在想,他該怎麼表達,他不禿。
怎麼說不會直接傷害到她的心意。
他頓了頓:“我的頭髮,還不需要......”
“哦哦,您放心,其實也不是給您的。”
這麼貴重的物品,尤莉也擔心過被誤會,忙誠摯解釋:“是給小黑鷹的,我看到它掉翅膀了。”
“就是.......您洗洗,對它應該也有好處。我是這麼想的,不知道對不對。”
就像小章魚把墨汁吐出來,她也會好過很多。
她覺得賽恩用這個洗髮水洗洗,說不定會小黑鷹也有好處,沒有說他禿的意思。
他現在頭髮都溼着,還那麼濃密烏黑,怎麼會禿。
“......”賽恩又沉默了。
這下不止是他,就連他體內一直嫌他話少,經常鬧騰要幫他說話,整天動不動就清鳴的小黑鷹。
也沉默了。
接着是長長久久的沉默。
他該怎麼表達,小黑鷹也不禿,它只是想顯擺羽毛,它現在能展示出更真實和茂密的羽毛。
也是“毛茸茸”中的一員。
這不太好解釋,放小鷹出來又容易把事情弄亂,於是賽恩不解釋,起身說:“謝謝,你好好休息。”
“等一下!”尤莉覺得他還是誤會了,“別急別急,別誤會,不喜歡咱再換一個。”
5哨幣呢,他不喜歡,她還可以留着自己洗。
“您喜歡什麼,您可以直接說出來,只要在我的能力範圍內………………”
賽恩的一隻手掌被少女兩隻手柔軟地包裹住,合起夥來緊緊拖着,生怕他一個不留神就出門了。
就像一隻兔子急眼了拽着老虎往回拖,賽恩有些無奈,他本來就沒怪她。
他只是不知道怎麼跟她說話,她也常常不理他。
他剛剛看到全家福照片了,伯爵府的事,因爲無法統一立場,他也常覺虧欠她。
所以他讓小鷹只在外面飛,不像其他人那樣,能進來她房間。
“莉爾,我……”他迴轉過頭,本欲說些什麼,狹長鳳眸突然一凝。
他的目光落在牀上某團白棉事物上,具體看清後,喉結倏地一滾。
喉結滾動,水珠不斷下滑,圍裹着高大健碩身軀的浴巾也緊緊跟着跳了一下。
尤莉順着他的目光看去,臉頰瞬間爆紅,想都沒想就把東西撈過來藏在身後:“這,這個不行………………”
“這個不在能力範圍內,我我沒買過男的。
“這個我真買不來!”
而且她給他買也不合適啊!
他們只是同事,還是不太熟的同事。
雖然這個要求有點強她所難,好吧,看不出來沒準賽恩有什麼特殊愛好啥的………………嗯……………她就算真厚着臉皮買,也不知道尺碼啊!
哦不,尤莉瞄了眼逐漸嚇人的浴巾,覺得這個尺碼好誇張,可能市面上還真不好買。
他不會就是自己買不到,纔來難爲她?
我想想,我想想……………
“我沒讓你買。”
她還在頭腦風暴的時候,賽恩開口了。
她是他認定的伴侶,雖然不知道怎麼跟她說話,但他並不掩飾他對她這方面的感覺。
他再次開口,聲音微微有些沙啞:“這一團,你能給我嗎?”
“我喜歡這個。”在少女震驚又羞澀的眼神中,他接着補充。
她前面讓他直接說的。
他確實最近也很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