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9.豆腐腦
京畿是繁華的,不同於一邊的小村落,天剛黑便靜無人聲,也不同於偏遠卻富足的雁樂城,每每夜半三更還能聽見閒散人等嬉鬧取笑的聲音。京畿自有一套屬於它獨特的作息、風貌,這邊是所謂的人文氣息,城市文化。
至少在靖王世子與世子妃偷摸溜出門的此時,京城中幾條重要的街道還擠着滿滿當當的人,萬家燭火與佇立街邊的套着琉璃罩子的火把將朱雀街照得燈火通明。
別看天氣冷,想出來的還是會出來,雖然不比夏日的熙熙攘攘,卻也一點都不冷清。
看着街上來來去去還未歇息的年輕貴子貴女,那些爲了生計入夜還在努力的百姓,又或者是小賺了一筆打算趁着年尾好好犒賞自己一番的行腳商人,彼此間臉上相互交映的笑容,彷彿模糊了尊卑的界限。藍錦甯不由的想,這大約是京城最和睦最安穩的一面了。
阿常穿着藏青色的長衫,梳着寶髻(一般男子常梳的一種髮式),在夜色的掩護下,臉上的冷淡似乎也淺薄了不少,少了三分疏離,多了兩分親和。藍錦甯是一身藕荷色的長裙,編了兩個大辮子,看着嬌俏可愛。本來出嫁的****是不能梳這種少女纔會結的髮辮的,不過只要阿常不介意,別人更沒有資格提意見。
既然是“偷偷的”溜出府來,自然不會帶上礙事的護衛和貼身婢女,頓時倍覺輕鬆。兩個人雖然習慣了身邊跟着一長串尾巴的日子,卻還是更喜歡這樣簡簡單單的並肩而走。就算明知道暗處隱藏着不少王府的侍衛,卻不妨礙他們自得其樂的心情。
有道是眼不見爲淨麼
藍錦甯此刻真像是個少女,對周邊的一切都有無邊的好奇心。一會摸摸泥匠捏的泥人,一會對擺在路邊地攤上的小物挑挑揀揀。一圈子逛下來,倒還真是蒐羅了不少東西,不值什麼銀子,不過圖個有趣罷了。
再說了,在人家攤子上翻看了半天,縱然沒什麼看得上眼的,但就那些小販們期待的眼神,也讓她不好意思什麼都不賣站起來拍拍屁股就走。
左右東西也不貴,全當照顧他們生意了,十幾文的小生意,便能讓他們露出一副宰了冤大頭的神情,笑容裏更是多了幾絲甜膩。原本錦甯是不喜歡這種近乎於巴結的笑容的,但或許是因爲笑的人不同,她反而更樂於裝傻。
一個造型奇特,或許是製作的工藝出了什麼差錯而導致被淘汰的小瓷杯,進價不過也就兩三文罷了,錦甯隨手撿了三十枚銅子遞給小販,頓時喜的那青年合不攏嘴。
三十文,都夠他買四隻釉白的粗瓷碗了。
把杯子拿在手裏細細把玩,錦甯欣喜的表情也不似作僞,阿常奇道:“你真喜歡?”
“自然是真的喜歡纔會買啊”錦甯理直氣壯,伸手指指他手裏的一應小物件:“這個、這個,還有這個,我都是喜歡纔買,不喜歡,就是一文錢,我也不要的。”
阿常低頭,總覺得這些玩意普通尋常的很,他的丫鬟小廝平日裏用的都比這些精細多了,難道她的喜好與常人不同?脣邊抿出一抹笑,罷了,她高興,就隨她好了。
錦甯瞥見他脣邊的笑容便知道他在想什麼,分明是覺得自己死鴨子嘴硬。可那又怎麼了?她就是這樣的人,上輩子這輩子還有很久很久以後,大約都會這樣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是笑話我的眼光,這是情趣哎罷了,與你這種木頭似得人說這些,說上一萬年你也不會明白的”她孩子氣的嘟嘴,一邊狀似遺憾的搖頭。
阿常彎彎脣角:“還望娘子替爲夫解惑。”
“好吧,看你那麼笨,我也是於心不忍的。”她一本正經的說了一句,便自己忍不住先噗嗤笑出了聲。“就說我這個杯子吧,雖然很明顯是個瑕疵品,但其質地白淨光滑,上頭的紅梅圖案清晰鮮豔,可見是一個好窯裏出來的高檔貨。它雖然有些大脖子了,可你不覺得很可愛嗎?胖乎乎的又厚實,用它喝茶既不燙手又賞心悅目。”
哪裏賞心悅目了?阿常很“震驚”的望着錦甯手裏那個比一般茶杯胖出半分有餘的小杯子,實在想不明白“可愛”這樣的詞是怎麼用上去的。喝茶品茗對茶杯的要求極高,不合格的茶具甚至會影響茶水的口味,說到底,也就他家娘子這麼能掰了。
“是……挺可愛的。”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字眼聽着不那麼真誠,但總算他還很捧場。
錦甯並不對他明顯的不以爲然覺得有什麼,就算他覺得好,大略也不過說一句“還行”罷了。捧着瓷杯笑起來,孩子氣地對“它”道:“你看,連靖王世子都誇你了噢”
阿常嘆着氣搖了搖頭,又指着一根有些刺手的木簪子道:“那這個呢?別說你會拿它來戴,小心刮破你的頭皮”
“就這樣當然不行啦”她可是很怕痛的,典型喫不了一丁點苦的大小姐“要不是雕這木簪子的人還算用心,花樣很特別,我也不會買下來。不過好在是木質的,雖然材料不咋樣,卻輕軟好打磨,回家找張曬乾的樹皮擦擦就是了……”
阿常接了句:“很容易斷吧?”
“討打吧?”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真指望這人有點情趣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錦甯開始哀嘆起來,怎麼千挑萬選的嫁了個木人似的丈夫?
其實一開始阿常是被她否定的,雖然兩人關係好的幾乎超出尋常。但就是因爲太好了,錦甯才覺得阿常不適合自己。阿常於她是宜師宜友的人,可以相交可以依賴卻不能相愛。雖然她不是愛情至上者,前世的經歷也讓她對愛情的期待淡到谷底,可是作爲一個女人,骨子裏還是浪漫的渴求愛情的,所以纔會糾結那麼久。
等到後來看清了,原來所謂愛她的男人只是不甘,只是他對一個個出現在身邊的女人冷淡的藉口時,她便覺得,其實這樣也很好,愛情什麼的,終究是喫不飽的。
其實那時,她想的更多的是自己,規劃自己以後的人生時,從來沒有將另外一個人算進去過,包括梁樂祥。
這麼說有些自私,但卻是事實。
男人於那時的她,只是一件多餘的裝飾品,可有可無。
等到察覺了阿常的想法,錦甯卻有些觸動。一個人過確實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孤獨寂寞的感覺也是抹不去的。
那時她便問自己,她喜歡阿常麼?
有什麼事第一個想起的就是他,想做什麼都會想要問問他的意見,她不是沒有主見,只是帶着前世的記憶活在這個世上,總有一些惶恐和小心,所以需要有人給她出謀劃策拿主意。
更多的時候,她更像是在利用他。
可僅僅是如此麼?
每次當他出現在她的面前,就會覺得異常的愉快,喜歡兩個人偷偷躲起來說話那種緊張又刺激的感覺;半夜裏睡不着從密道跑去看阿常,腦子裏從來不想想這個時間這個做法是不是對的;兩個人擁被而坐哪怕只是靜默無聲都覺得很安穩,從來不擔心會不會被人發現;發現他跟着她到雁樂城時心底一閃而過的悸動,他第一次親吻她時她竟然緊張的攥了拳頭……
她是不是有點太遲鈍?回想着這十幾年,幾乎時時刻刻都有他的影子在,梁樂祥,早就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
一直覺得對他只是喜歡,只是依賴,而不是所謂的愛,可若不是,又怎能如此自然的縱容他出現在她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阿常並不知一瞬間她心裏轉了許多的心思,淺淺的勾着脣角:“回府我幫你打磨。”
錦甯被自己的想法羞到,聽了他的話掩飾的咳嗽了一聲,又故意傲嬌的答道:“不是你打磨難不成還是我?這種粗活你忍心讓我一個女孩子來做?”
他回以一笑,溫柔寵溺。
差點看呆了。
錦甯拍拍自己的臉,有些懊惱又有些竊喜。真好,當她發現她愛他的時候,他就在身邊。
“怎麼了?有飛蟲?”阿常見她動作,忙問了聲。也不想想,這寒冬臘月的,哪裏來的飛蟲?
“沒,就是覺得有點累了。”錦甯可不好意思說自己看他看傻了,纔打自己來提神,勾了他的手臂,指着一旁的豆腐腦攤子,露出大大的笑容:“阿常哥哥,我們去那邊喫碗熱乎的。”
大冷天的,豆腐腦攤子的生意很好。
阿常看着那一張小桌邊就擠了許多人的攤子皺了皺眉頭,那用過的碗筷只是隨意的拿清水刷洗一番就能再用,而且那洗碗的地方就在一邊……他不是有潔癖,只是習慣了各人用各人餐具的生活,再接觸這些,實在有些適應****。
“你若想喫的話,我們不如上聚賢樓,那裏也有豆腐腦。”阿常如是便提議道,雖說酒樓的餐具也是通用的,好歹不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也就沒那麼不能接受了。
“那還喫什麼?等到送上來,熱氣都散了,還不如回府喝碗熱茶呢”錦甯搖起了頭,喫這個不就是喫個氣氛嗎?大夥熱熱鬧鬧的擠在一起纔有意思不是?不然兩個人要一個包間喝一碗昂貴卻失了味道的豆腐腦,清清冷冷的,還有什麼感覺?
阿常無可奈何,只得應了。
“老闆,來兩碗豆腐腦”錦甯一見他答應便馬上拉了他過去,大聲的朝那老闆道。
此時的她,身上沒有一點世家貴女,世子妃的端莊高貴,只是一個有些過分活潑的女孩兒。
賣豆腐腦的中年男子聽着那清清脆脆的喊聲便是一怔,抬起頭看了一眼,便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兒拽着個英俊的青年走了過來。
真是一對璧人……只怕是定了親的未婚夫妻呢老闆眯着眼笑着應了一聲,招呼了身邊配小菜的妻子一聲,快手快腳利索的整了兩份,親自給送了過去。
“兩碗豆腐腦,這一碟子酸豆角免費送給二位嚐嚐,您二位慢用”
“謝謝大叔。”錦甯彎起嘴角甜甜的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