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仿如冬日的觸水冰涼，撲面而過，望着譚老頭低垂稀疏的眉發，青白的面龐，蕭然的眼神，一種鈍刃刮面的感覺迎人而至，讓人毛骨悚然。
“老，老人家，你，你怎麼來了”？
譚老頭輕輕呼了一口氣，神傷道：“我能不來嗎？問世上，誰又真個能看着自己雙子相殘而視若無睹”。說着手微抬起，黯然嘆道：“大師可知，下面爲首那二人，不，那二鬼，實是我的兩個幼子”。
順着譚老頭的視線再度朝山坳裏的那羣傢伙看去，只讓人冷氣疾冒，越看越覺得這羣傢伙像鬼一樣。老子神仙遇了不少，這鬼還真是頭一次見到，看着還真媽媽的像呀，一個個膚如殭屍般發白發青，眼神呆滯兇惡。
“你說下面那兩人是你兒子？他們真的是鬼”？
譚姓老頭低首撫胸，輕輕搖頭嘆氣道：“大師果然長安得道高僧，慧眼神通，能看見我這兩個不爭氣的野鬼兒子”。
唷，不是吧，難道我看見的真是鬼魂。不過豬和鬍子方纔說什麼都沒有，只我和猴子看見，似乎還真是有這麼種可能。靠，猴子本來就不是人，看見這些不乾淨的東西倒不奇怪，老子大好一個凡夫俗子怎麼也看見了，一定是那什麼九轉乾坤丹改變了我的體質，難怪最近老覺得耳聰目明，老聽見豬和鬍子背地裏議論我，讓人着實鬼火。
“老人家過獎了，貧僧不過熟讀佛經，得佛導引，滌淨雙眼，故能多看清些四間萬物罷了，老人家纔是真的有神通智慧之術，一眼能望清人鬼”。
譚老頭唉了一聲，輕嘆道：“老夫如何能有此神目，不過得觀音菩薩可憐，憐我無子送終，賜我楊柳枝水，讓我們可看見我這兩個可憐的鬼子罷了”。
靠，觀音菩薩，老子現在最煩的就是這女人。陰險無比，躲在背後指揮老子的人生。
“說什麼呢？你們說什麼呢”？豬使揉了揉眼睛，對着鬍子道：“老沙，他們說什麼鬼不鬼的，你看見什麼了嗎”？
鬍子自然作茫然狀，半晌才故作鎮靜，道：“二師兄莫怕，有我沙義在，別說小小孤魂野鬼，便是大羅神仙，又奈我何”。
裝什麼拽，你個瞎子。別說我欺負殘障人士，便是你這不認命的態度，也讓我看不起你。做人要踏實，不要不懂裝懂，看都看不見你還打個屁打。
猴子撫了撫嘴，一臉懷疑道：“我說譚老頭，你怎麼教的兒子，好好的人不做，帶着一大羣鬼魄出來羣毆”。
我眼睛一瞪，寒聲道：“悟空，休得胡言亂語”。雖然這個問題實也是我想問的，不過站在師父的立場，還是要維護一下佛門形象。
譚老頭輕輕嘆氣道：“大師等的有所不知，我這兩個幼子本也是純樸山民，更因手腳麻利，箭法、刀法均出衆，在此地原也是有名的獵戶，熟料三年前，伏仙山這方圓百裏忽有虎患出沒，傷人無數，包括許多知名獵手在內。爲了清除虎患，官府懸以重賞，通靠四方獵戶，凡有能制伏猛虎者賞金五十並封以天下第一獵手的名稱號”。
“於是你兩個兒子便決定上山伏虎”？豬是好事者，雖然什麼也看不見，但身爲聽衆，自然是要捧場迎句的。
譚老頭點點頭，微微吁氣道：“大師所言極是，爲了這五十兩金子，也爲附近山民的性命安危着想，我這兩個幼子，決定冒險一搏，相約上山伏虎”。
不用說，這一去自然是有去無回了。我們心下均想。
譚老頭續道：“此大蟲兇狠異常，而且得天地之靈氣，狡狤無比，非尋常猛虎可比，我這二子花了近一月時間，吸取了前面獵戶的經驗，一子布了四十餘個陷阱，又以騾子相引，終將大蟲引入陷阱，一子設立箭簇與巨石機關，在兩人協力之下，終將大蟲伏殺”。
噗，這個結局真是太令人失望了。還以爲兩人雙雙被虎喫了變成孤魂野鬼的。
“老人家，既是已將虎擊殺，何以你二子卻，卻……”？豬納悶問道。
譚老頭唉地大嘆一聲氣：“也是命數，自此大蟲被除，我這兩子被村民擁爲英雄，官府也如約賜以賞金五十，唉，就爲了如何分配這五十兩黃金，我這兩個兒子竟然爭爭吵起來”。
哦，原來如此，這下全明白了。五十兩黃金於普通民間百姓無異於天文數字，爲這麼一大筆財富，又有多少人能經得起誘惑，何況這還是用命去拼回來的。
“我這兩個不爭氣的兒子，最後終於爲了爭這五十兩黃金，也爲奪這天下第一獵手的稱號，終於言語不合，動起手來”。譚老頭淚光湧現，哽咽道。
靠，這地方官膽子也真是大，什麼天下第一，是他能封得嗎？等老子西行得歸參他一本。
“最後，最後怎麼樣了”？雖覺不妥，豬還是忍不住發問。
譚老頭長呼一口氣，手指下方山坳，顫聲道：“便和現在一樣了，兩人相約了在此地相鬥，我這兩個兒子互相殘殺，最後雙雙同歸於盡。這種不爭氣的孽子，死就死吧，奈何那日正逢七月十五，鬼門關開，在此日子橫死的人只能變成孤魂野鬼，不得轉世投胎。於是兩人冤氣橫生，就算變成了鬼也相鬥不停，更由於兩人功夫出衆，各自率領了一幹野鬼佔山爲王”。
唉，太乙這死老頭子，虧老子前面還誇他會選地方住，原來不是老虎就是野鬼的，整個一花花世界就這他搞得亂七八糟。
一眼望去，只見山坳中兩鬼果如譚老頭所言，已經相殺起來。百鬼羣殺，果然驚天動地，刀光劍影，慰爲壯觀。
“唷，都已經是鬼了還殺什麼殺，一點前途沒有”，猴子一眼看不起的義憤神情。
譚老頭淚光閃動，無奈地緩緩泣訴道：“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兩鬼相爭，終有一天將被誅入地犾，永失魂魄，早知道這兩個兒子原來是變成這個鬼樣，老夫何必天天去觀音廟求菩薩顯靈讓我再得見兩子一面呢，現在見到了，卻是見兩個兒子做了鬼也不放過彼此，如此兄弟殘殺，真讓老夫心酸呀”。
“老人家，你也無須難過，凡事皆有因果，你這兩個兒子既然淪爲鬼魂也無法看破仇恨yu望，也是命數”。我勸慰道。
“大師所言極是，奈何我自己過了不自己這一關呀，畢竟兩人是我所生，正所謂骨肉相連，雖人鬼殊途，我又如何能放得下”。
看樣子不出手是不行了，若連幾個小鬼也不能收拾，這此去西行漫漫，不如趁早回頭了事。
揮揮手招過猴子來：“悟空，今夜之事，既然我們已經遇上，便當替譚施主解此孽厄”。
猴子一臉不解，皺眉道：“師父要徒兒如何做，還請明示”！
死猴子，老子睡得好好的，被你捉來看鬼打架，聽老頭子哭泣，完全就是你的錯！你不做還想誰做，別說豬與鬍子受了傷，即便好端端的，兩個肉眼凡胎，連個鬼影都看不見還怎麼捉鬼。你愛怎麼做老子可不管，反正你得這兩鬼給制服。
不過跟猴子可不能這麼說，只得故作深沉，沉吟道：“悟空，你跟爲師有也一些年月了，應該學會獨立思考，爲徒之道，在於師其精髓，放手作爲”。
猴子果然是粗人，摸摸毛臉，寒道：“說什麼呢，不明白呢”！
唉，遇上你這樣的動物算我倒黴，我輕輕嘆口氣：“爲師的意思，便是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依着你的性格，做你想做的事，殺伐也好，勸阻也罷，總之用你自己的方法以，讓這兩鬼不再相鬥，讓他們放下彼此間的仇恨，讓譚施主不再以淚洗面，讓他們兩兄弟和好如初，即便身在陰間也同甘共苦！我們修佛之人，幫助世人是份內之事，對象原本不分善惡人鬼，方法不在於口誅筆伐，悟空，你可明白”！
簡直是醍醐灌頂，猴子身子一震，團魚般的大眼一睜，大聲道：“明白”！
切，就你那樣還能明白。說來聽聽，你想怎麼做。
猴子點了點頭，忽然說道：“我要用自己的方法，讓他們知道，這世上除了五十兩黃金和天下第一獵戶的名頭，還有許多值得珍惜的東西，我要讓他們知道，當你手中抓住一件東西不放時，你只能擁有這件東西，如果你肯放手，你就有機會選擇別的”。
猴子忽然悠悠一笑：“除了仇恨，這世上原本還有許多歡樂可以選擇，這道理我早就懂了”。
唷，不是吧，這猴子忽然有點兒佛性了哦。看着猴子毛頭蓬面的面孔下那雙精閃的眼神，我忽然發覺，猴子也並不是我一貫想像中的白癡智障，猴子的智慧也絕不是我以爲的某種程度，只不過人生和歲月的經歷，蒙閉了他而已。
或者，我也如此。
只有豬仍一臉茫然，搖着鬍子的肩膀說道：“師弟，什麼鬼不鬼的，你究竟看見沒有”？（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