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秒許過願, 沒立即回老闆的茶室,坐在荷塘邊的石頭上看滿池的錦鯉。今天有風,坐在海棠樹蔭下倒也不覺得熱。
有腳步聲靠近,她轉頭,男人走近,遞給她兩包魚食。
“謝謝。”
時秒拆開一袋倒進手心,不緊不慢往池子裏撒,錦鯉聞到了魚食味道,哄搶而來。
閔廷在樹下的長木椅坐下來,雙腿交疊,看她饒有興致地餵魚,他注意到,她手裏一枚硬幣都沒有了。
“硬幣都用完了?”
“嗯。
“夠嗎?不夠再給你兌點。”
時秒往水裏又撒一把魚食,各色錦鯉圍着她,她扭頭看着他說道:“夠了,正好夠最後一個願望。”
“我許了五個願望。”她告訴他。
覺得她不會許一些很容易就能實現的,但他還是關心了句:“有是錢能實現的願望嗎?”
“沒有。”
五個願望裏一個也沒有。
時秒說:“都得靠他們自己,我不過是許個祝福,什麼都幫不上。”
閔廷的關注點是:“怎麼不給自己許一個?”
說的時候,他一直看着她的臉。
時秒道:“沒。”
領班這時送來了兩杯冰咖啡,身後跟着幾個服務員,手裏搬着空調扇。
有了冰咖啡和空調扇,閔廷頓感涼快許多。
領班:“閔總,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
“好,麻煩你們了。'
“應該的。”
平時她從沒看到過閔廷有閒情雅緻坐院子裏看錦鯉,倒是經常揶揄她們老闆,天天對着錦鯉許願,實現幾個了?
今天耐心不錯,這麼熱還坐在外面陪老婆餵魚。
閔廷等時秒手裏的魚食喂完,遞一杯冰咖啡給她。
時秒嚐了一口,口感不是咖啡店裏的咖啡能比,難怪他開那麼遠的路過來:“咖啡得很貴一杯吧?”
閔廷:“不要錢。老闆買這家四合院,我牽的線。”他抿一口咖啡,忽而想起,“賀言沒帶你來過這裏喫飯?”
他口中的賀言,是她的高中同學嚴賀言,她和閔廷真正的紅娘。
當初就是嚴賀言介紹他們認識,這纔有了他們的夫妻緣分,賀言在國外跟項目,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時秒道:“沒,我們倆高中畢業後慢慢就沒聯繫了,後來在醫院遇到,才又聯繫多起來。”嚴賀言聽說她還單身,熱情要介紹優質男朋友給她認識,然後就介紹了閔廷。
她問閔廷:“賀言經常來這?”
閔廷點頭:“她更信許願池,恨不得趴池子裏許願。”
閔廷啜着咖啡又道:“地上許願還不夠,聽閔稀說,她還爬樹上許。”
下意識地,時秒抬頭看他頭頂的海棠樹。
閔廷:“...不是這棵樹。”
時秒忽而笑了,兩人這時正好四目相對,她低頭啜了口咖啡,“等賀言回來請她喫飯。”說完,她藉着看錦鯉,轉回身去。
水面上的魚食喫光,魚又散去,悠哉在荷葉下無聲遊着。
空調扇的風聲是周圍唯一的動靜。
“時秒。”
“嗯?”
她只好再度轉身。
閔廷開門見山問道,問她對婚禮什麼看法,想辦還是不想辦。
他說:“姥爺今天問了。”
時秒的咖啡杯沿抵在脣邊半晌:“你不想辦婚禮,是嗎?”
“你不用管我的想法。”閔廷如實說,“我之前連婚都不是很想結,當然也覺得婚禮麻煩。以你的想法爲準,想要什麼樣的婚禮都行。”
如果依她的意思,那當然得有婚禮。
她又沒看破婚姻,也不是隨隨便便找了一個人閃婚。但身邊所有人,可能包括他在內,都覺得她在湊合過日子。
時秒連喝兩口,拿開杯子:“跟你結婚我是認真考慮過的,不是因爲葉西存。”
這個名字在他們夫妻間之間是敏感的存在。
時秒乾脆把話都挑明:“我之前喜歡葉西存是一回事,跟你結婚是一回事,之間沒有任何關係。”不是因爲葉西存有了女朋友,她暗戀無望才匆忙結婚。
只是因爲閔廷各方面都符合她的擇偶標準,不想錯過他。
閔廷看着她,她是想要婚禮的,剛纔自己不該說婚禮麻煩這樣的話。
他直接徵求她意見:“想今年辦還是明年?”
時秒:“得等我哥回來。”
閔廷沒見過這位大哥,他只知道,時秒最在意的人不是自己的父母,而是一起長大的哥哥。
“你哥什麼時候回來?”
“一月份。”
“那一月份之後辦?”
時秒無所謂婚禮時間,只要哥哥進修回來,哪天都可以,但不知他們家那邊什麼想法。
她提醒他:“結婚這麼大的事,不用跟你家裏人商量?”
閔廷:“不用,婚禮是我們兩人的,你決定。”
既然這樣,時秒說:“那我問問我哥,他說哪天就哪天。”
: "......"
他喝了幾口咖啡略緩,“問過了告訴我。”
時秒點頭:“好。”
她最在意的人是哥哥,而他最在意的人是妹妹。
她又問起,閔稀預產期是幾月份。
閔廷沒想到她還能把閔稀考慮進去,妹妹的預產期是二月底。
爲了保證閔稀能參加他們的婚禮,時秒說:“那儘量一月初結。”
閔廷說了句:“謝謝。”
一杯冰咖啡很快見底。
夏天的兩三點鐘,扇着空調扇閔廷還是覺得熱。
“還餵魚嗎?”
“不餵了。”
“那進屋吧,外面太熱。”閔廷起身。
她坐在低矮的石頭上,站起來不方便,他把手給她抓着。
閔廷用力一拉,時秒藉着他的力道輕鬆站了起來,剛纔握着冰咖啡杯的緣故,他手上涼絲絲的。
兩人一前一後回了老闆的茶室,一踏進空調房,呼吸都順暢許多。
茶桌上有準備好的水果和甜點,房間裏只有他們兩人,閔廷讓她隨意。
桌角有幾盒彩鉛和一疊素描紙,時秒拿過最上面那張,是四合院的臨摹,院子裏的景色躍然紙上,顏色上了一半。
“老闆的畫畫得不錯。”欣賞過,她原處放回。
“不是老闆畫的。他女兒上個月來他這裏過暑假,回去時可能忘了帶走。”
兩個人待在茶室只喝咖啡也無聊,閔廷問她會不會畫畫。
時秒:“我只會畫心臟。”
閔廷抽出一張空白的素描紙給她,全當打發時間。
時秒在茶桌前坐下,畫了心臟解剖圖,不同部位用不同顏色的彩鉛圖上顏色。
閔廷沒坐,靠在桌旁看她塗色。
時秒指指用肉桂色塗好的一處:“這裏是三尖瓣,姥爺三尖瓣少量反流。”
原來她畫這幅圖是爲了讓他直觀感受,姥爺心臟哪個部位出了問題。去年體檢還沒有三尖瓣反流的情況,前段時間姥爺去醫院,身體可能是真的不舒服。
閔廷關心道:“嚴重嗎?”
時秒:“目前不嚴重,不過儘量別惹老人家生氣。”
她又給另一處標上字,“這是主動脈瓣。”
“姥爺二十年前就是修復的這裏?”
“對。
斜陽從格柵窗照進來,房間裏格外安靜,只有彩鉛落在素描紙上的沙沙聲。
時秒塗好所有部位,又分別做了文字標註,最後把體循環和肺循環也寫上面。
完工,她把所有彩鉛一支支裝進筆盒。
閔廷拿起她那張心臟解剖圖:“這張我拿回去看看。”
時秒:“今天來不及了,改天我再畫個心臟的外形和血管圖給你。”
“不麻煩?”
“不麻煩。”
不知不覺,快到傍晚。
今天下午過得放鬆又充實。
時秒看時間:“我得回醫院了。”她是從昨晚開始休息,今晚如果不回去,多出來的一晚又得顧昌申替她值。主任畢竟不年輕了,熬大夜第二天再有手術,撐不住。
臨走前,她又餵了錦鯉一袋魚食。
陽光沒那麼曬了,灑滿荷塘,一片輕柔幽靜,眼前的景正是老闆女兒畫中的樣子。
時秒把最後一把魚食撒下去,轉身看茶室那邊,閔廷還沒出來,從格柵窗可以看見他正在跟領班說什麼。
兩分鐘後,男人出來,走到她身側站定。
時秒轉過臉剛要說什麼,只見他往水裏拋了什麼東西,隨之“咚??咚??咚??”三聲響。
閔廷示意她:“好不容易休息來一趟,給自己許一個。”
零錢罐裏只剩三枚硬幣,他全部兌換下來。
??那就希望自己和閔廷能過得很幸福。
傍晚六點之前,閔廷把她送到醫院。
時秒下車,車窗隨之滑下來。
一個月只見兩面,下次再見面要兩週之後了,她揮揮手:“開車慢點。”
閔廷頷首,“上去吧。”
在踏上住院部臺階時,時秒步子很慢,進門前,她還是轉身往後看了一眼,越野車不在原地,已經開出很遠。
回到病區,路過護士站時值班的護士長抬頭看了她一眼,低頭繼續忙自己的。
護士長感覺哪裏奇怪,又猛地抬頭,這回看清楚了是誰:“媽呀,我差點沒認出來!”頭一回見時秒穿顏色這麼明快的裙子。
時秒把伴手禮放在護士臺:“喜糖。”
“你參加婚禮去了?”
“嗯,家裏親戚結婚。”
“我說主任怎麼突然好說話,科裏這麼忙還準你假。”
護士長拆了伴手禮的巧克力喫,“誒,對了,幾個月前住在57牀的一個姓邵的病人,你還有印象嗎?就是他孫女罵姜洋庸醫的那位。”
怎麼能沒印象,中午就是參加了邵老爺子孫女的婚禮。
時秒問:“怎麼了?”
護士長:“明天入院。”
顧主任接姜院長電話時護士長正好在邊上,老爺子想下個月手術,但他家裏人不同意,讓他必須儘快手術。
時秒微微點頭,老爺子應該是想等孫女結婚滿月再手術,奈何身體不能再拖。
“57牀現在不是住着人嘛,這回安排在了58牀。”說着,護士長眼神同情,“主任安排你管牀。"
時秒緩慢點了下頭,表示知道。
護士長記得很清楚,當初邵思璇連同時秒一起罵了,邵思璇實在難伺候,她建議時秒:“要不你跟主任好好商量,讓主任重新安排個人管牀。”
時秒:“我是住院總,總不能把燙手山芋往別人手裏扔,沒事。”
護士長只好另給她出主意:“以後去58牀,你拉上姜洋一起。”
時秒笑笑,開玩笑道:“這個可以。”
回到值班室,時秒把裙子換下來,裙子再好看,不如她天天穿的T恤配運動褲舒服。
剛換好衣服,手機響了,是葉爍的號碼。
鈴聲響了二十多秒,她才接聽。
“姐,是我。”
“有事?”
“你在哪?"
“醫院。
對話乾巴巴的,比白開水還要淡。
葉爍:“媽讓我給你送喫的過去,到了我打你電話。”
時秒回絕了:“不用,冰箱裏的東西還沒喫完,送來也沒地方放。”
電話裏沉默幾秒。
“我到了給你打電話。”葉爍掛斷電話。
站在酒店門口的臺階上,他籲口氣,其實母親並沒有讓他給時秒送喫的,是他打着這個幌子去找她。
司機已經將他的車開過來,他把手機揣兜裏,噔噔噔快步下臺階。
坐上車,剛開了沒多遠,母親的電話打進來。
葉爍不想接,摁了靜音。
一遍沒打通,趙莫茵又接着打第二遍。
葉爍無奈,只好接聽:“喂,媽,什麼事?”
“長輩都還沒走,你到底懂不懂事!”今晚兩家喫團圓飯,還沒正式散席,轉臉的功夫,小兒子不見蹤影,葉桑與說,他有事先走了,但沒說什麼事。
趙莫茵斥責:“你跑哪兒去了!”
葉爍沉默了幾秒才吱聲:“我明天就回學校了,去看看我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