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信號中止掉他們之間的談話。
或許只是一個藉口。
這個想法，與其說是猜測，倒不如說是確定。
劉星很清楚。
他望瞭望逐漸黯淡的天色之後，就擰動車鑰匙，繼續朝目的地前進。
車輛兩側以及車頂加裝的太陽能電池板，給了他一些電力上的補充。沿途祕密基點的燃油儲備，也給了車輛充足的能源支持。
不過，他卻不是很開心。
庫存的燃油等物資是越來越少了，目前迫切需要人手進行蒐集。如果再不擴大勢力範圍的話，那他以後的日子將會越來越難過。
急歸急，可劉星卻不是那種心急如焚的無奈感。有了李佑雯和李佑娜這兩個得力助手，他堅信，未來的路會更容易走。
等到和庫西斯他們會合之後，再加把勁，爭取把南美這邊的網絡覆蓋面積以及工業化建設提上去，那時候，發展的速度就會越來越快。關鍵是基礎，基礎一上去，憑藉他們的能力，未來不可限量。
這個想法，讓他的雙脣不再下撇。
一腳油門踩下，與目的地的距離越來越近。
三天後。
車載通訊器的信號搜尋裝置顯示，他收到了庫西斯那邊的無線信號。
他連忙連通。
“我來了。”
淡淡的一句話，卻換來對面異常的驚喜，“布，布萊特少校，你……來了？現在在哪裏？我們去接你！”
隔着網絡通訊都能感覺到的情緒，讓劉星忍不住微笑起來，“哦抱歉，沒那麼快，大概還要三到五天。”
“還要三五天？”短暫的失望之後，便是忙不迭的回應，“好，好，沒問題！我們全都準備好了，就等你過來了！”
劉星淡淡應了聲，隨後便問了一些物資蒐集以及人員相關的問題。
問到物資蒐集的事還沒什麼，但，當聽到劉星居然能夠“提及”大多數人名的時候，庫西斯這個飽經風霜的大塊頭不禁眼角溼潤，說話都開始有些不利索。他很激動也很驚詫，沒想到布萊特少校會如此關心他們！一個從未謀面、平日又交流極少的領導者，竟然能夠記住這些手下的名字，這讓他十分知足。
一旁的人雖未說話，卻都跟着露出欽佩和開心的眼神。就和庫西斯一樣，他們同樣深感意外，沒想到布萊特少校居然會記得他們的名字，甚至大部分人的關係！
特別是一個叫拉契的人。
在帶着滋滋雜音的通訊器中隱隱約約傳出“我記得上一次你不是說你們這裏有個人要生小孩了嗎？沒記錯的話，是拉契的妻子吧？抱歉不知道她妻子的名字。怎麼樣，順利生下來了嗎？孩子應該有兩三個月大了吧？”的時候，都沒等庫西斯回答，拉契就一把搶過通訊器，對着通訊器連連點頭，語速快得好比機槍突突。
“布，布萊特少校，謝，謝，謝謝你！生，生了，是個男孩，兩個月了！”
劉星注意到了這聲音上的差別，他故作驚訝，“你是拉契吧？”
“對對對，我是拉契！”
“恭喜你！”
拉契眼角泛出淚光點點。
雖然看不到“布萊特少校”，但拉契卻能想象到對方說出這番話時的真摯眼神。他還想繼續說些什麼，可惜眼前卻現出一條長滿體毛的粗壯手臂，將他手中的通訊器搶走。他憤怒偏頭，但很快，就抿起了雙脣，面色尷尬地讓出位置。
這個人，當然是庫西斯。
見到拉契沮喪的臉，他搖搖頭，將指責的話語吞回肚中。順帶着，在投過去一個關懷的視線後，庫西斯就急忙將通訊器湊到嘴邊，向布萊特少校道歉。
“抱歉，剛纔……”
劉星笑着打斷，“沒事的，庫西斯。”
庫西斯有點哽咽。
劉星打破了這短暫的沉默。他用謙和的語調，繼續問了問這些人的近況。他又問了幾個不痛不癢的問題，閒扯了幾句，然後便找了個藉口結束這次通話。在掛斷通訊的那一刻，劉星長舒一口氣，眉梢隨之微微揚起。
很顯然，這次通話的目的達到了。
這種懷柔的方法挺有效。
不止是開心，他愈發感覺到，自己在這方面的提升。而這成長所帶來的滿足感，更是讓他嘴角掛着笑，暫時忘記掉了心底的憂愁。
與之相反的是，有一個人卻依舊愁容滿面，始終無法消去內心的煩躁和焦慮。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餘家珏，這個曾經和“劉星”有過數次網絡接觸的電腦專家。
自從那次小型會談結束後，餘家珏整個人就變得愈發的沉悶。
以前壓力也大，但身爲技術部主管的他，出於自身的責任感，經常會和分屬的手下們開開玩笑，或是說些鼓勵之語。
可現在不同。
這幾天，他根本就是一言不發的狀態！就連面對一些過來徵詢意見或是安慰他的人之時，他也只是“哦哦”幾聲完事，看上去心不在焉。
從那些人慾言又止的表情上，餘家珏其實也猜到了他們的好心。不過，他卻當做沒看到，只顧着悶頭做事。不止如此，他還主動加班加點，不給自己休息的時間。直到身體實在是頂不住的時候，他纔會拖着疲憊的身體緩緩離開所屬的辦公檯。
看到餘家珏變得這樣，大家都清楚他的心理。這種狀態下，那些人自然不大方便多說些什麼。
餘家珏同樣清楚。
他依然當做沒注意到，只是默默忙着自己的事。
很可惜，疲憊雖然能強迫他入眠，但卻無法徹底解決他內心的焦慮感。
在這種近乎自虐般的折磨下，他本就地中海的造型，漸漸開始向光頭造型演化。等到餘家珏察覺到自己已經是個禿子的時候，他不禁愣了。
他撓了撓頭。
光溜溜的觸感令他百感交集，不曉得該用什麼來形容此刻的心情。小半分鐘過去，他的手緩緩垂低，腦袋微微前傾。然後，他就變成了雕塑，面無表情地呆立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就這樣，他怔怔注視着鏡中的自己，沉默着。
鏡像中的他，滿面憔悴鬍渣子已經兩三公分長，眼窩深陷周邊皮膚簡直黑得可怕。此外他還看到，他滿臉都是鬆弛的皺紋，像是折起來的塑料皮，皺巴巴的又黃又黑，一些地方還皸裂脫皮了。
這還不算，他突然感覺嗅覺彷彿靈敏了許多。從未察覺到異常的他，此刻卻聞到了一股子狐臭味。
他不禁愣住。
直到這時他這纔想起，他已經很久沒洗過澡了。
他忽然感覺到恍恍惚惚昏昏沉沉，耳邊似乎有個人在不斷低語“睡吧睡吧”。那聲音，滿是輕柔的誘惑力，他無法抗拒。他強撐着，但身體卻不聽使喚。精神和肉體這兩方短促而激烈的廝殺很快就有了結果，他的眼神變得更爲呆滯，完全喪失掉人類該有的神採。而鏡中的面容，也於此時變得一片模糊，好像電腦黑了屏，再也看不清楚。
這個時候的他，已經徹底變成一具雕塑。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沉默了多久。
將他從雕塑狀態下挽救回來的，並非他的意識，而是突如其來的一陣昏厥感。隨後，他赫然發覺自己沒了力氣！他想大喊救命，但卻怎麼都發不出聲！在絕望中，他的身體猛然癱倒！
砰！
不知道從身體哪部分傳來的劇痛感，試圖做着最後的努力，好讓身體的主人恢復神智。可結果卻徒勞得很，這最後的努力，依然沒能對這具身體的主人起到任何作用。
餘家珏只感覺到眼前一黑。在徹底喪失意識之前，他好像聽到了些什麼，但好像又沒聽到。
在那個時間點，記憶，斷了片。
當他清醒時，看到的，是好幾副關切的面容。
“餘老師，你醒了！”
“老餘，別這麼累，會累壞身體的。”
“餘老師，給，喝點水吧。”
……
雜七雜八的關切之聲，讓餘家珏的眼角忽然變得溼潤。他抿着嘴，乾燥嘴脣上所泛起的皸裂讓他有些刺痛。
“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他的聲音低不可聞，而他的眼眶更爲溼潤，已經閃出點點淚花。
對於一個年近五旬之人而言，這種強忍着不流淚的面容真的是十分的難看。可是，並沒有任何人露出嘲笑或是鄙夷的表情，他們全都關切地看着他，輕聲安慰着他，要他好好休息。
“水來了，餘老師，你先喝點水吧。”
立即有人將餘家珏的後背輕輕託起，給他墊了一個枕頭。隨後，這個斷水的人就將水杯湊到餘家珏嘴巴，緩慢而有耐心地抬高水杯，好讓餘家珏不嗆着。
餘家珏無言，唯有大口飲水以示領情。
咕嘟咕嘟。
青筋、血管遍佈的乾枯脖頸上，頓時腫脹起來，再次充滿了生命的活力。
餘家珏的眼眶，似乎也因水分的補充而變得通紅。
喝完杯中清水之後，餘家珏終於承受不住衆人眼神中所傳遞而出的關切之重量。他垂低頭顱，望着乾枯的手臂，用恐怕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低語着。
“謝、謝謝、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