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觸感再次襲來,可是這一次,弄玉沒有掙扎。
季風卻停了下來,道:“爲什麼?”
弄玉抬起頭來,毫不避諱地望着他的眼睛,道:“鎮北軍是季氏一族的心血,本宮拿他們做籌碼,算是欠你的。”
季風冷笑,握着她臉頰的掌心也有了幾分溫涼,道:“殿下費盡心機將鎮北軍還給我,細算起來,倒是我欠了殿下。”
弄玉沒說話,只是避開了目光,她輕輕攏着衣衫,道:“你我二人,早已算不清了。
他默然站起身來,道:“無論如何,請殿下千萬顧惜身子,別再用自己的身子做交易。”
外面的天色已漸漸沉了,殿裏沒有點燈,只有微薄的陽光透進來,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可不知爲何,她的心不是不震動的。
她伸出手來,勾住他的腰帶,嘲弄道:“承蒙九千歲大人,身子這種東西,本宮早已不大在意了。”
季風的眼底閃過一抹隱痛,道:“所以,這一世,我的身子賠給你。”
“你的身子?”弄玉輕笑。
季風道:“若是殿下想要我的性命,也未嘗不可。”
弄玉淡淡道:“本宮要的是江山,不是你的命。”
她說着,便要命人送客。
季風卻不肯放過她,他捏起她的下頜,迫使她看向自己,道:“殿下想要的東西,無論是權勢、自由,抑或是裴玄,我都可以想法子給殿下。所要的,不過是時間。只要殿下給我時間,殿下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可以不去試探裴玄,可以不去在意六殿下,更可以不去和司馬弘做交易。你明白麼?”
他氣息有些急切,像是怕她聽不進去似的,道:“若是殿下不願等,我也大可去殺了裴玄,殺了陳頊,甚至於殺了陛下.......到時候,我一樣可以把整個大楚捧給殿下!”
弄玉不屑,聲音陡然一冷,道:“殺了他們,就那麼容易?”
季風道:“只要不惜己身,沒什麼做不到的。”
“不惜己身?”弄玉抬眼望着他,說不清是苦笑還是無奈,道:“可是啊,我要活着。”
她頓了頓,道:“我要你也活着。”
季風心底微動,微一失神,手上的力道便鬆了幾分。
弄玉掙開他的手,望向窗外,平靜道:“季風,我們都要活着......不要死。”
上一世那樣慘烈的成功,她不想要。
再也不想要了。
他深深望着她,眼底像是盛着月色,半晌,才猝然道:“我以爲你恨我。”
弄玉道:“我是恨你,恨你們所有人。可是,我希望你活着。”
她回眸道:“如果有人可以陪着我一道活下來,我希望那個人是你。”
季風眸色漆黑,宛如漫長無垠的夜色,可在這片漆黑之中,又有微光驟然一閃。
他守在弄玉身邊,眼神裏的情緒慢慢變濃,又漸漸湮滅。
可只有他知道,這句話對於他而言,意味着甚麼。
三日後,大極殿。
今日是司馬瓚帶着謝念入宮謝恩的日子,因此胡太後一早便命人請了弄玉、裴玄等人來,待謝念拜見好衆人,和親之事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胡太後與弄玉一道喫着茶,胡幽侍立在胡太後身側,神色溫和親暱,想來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就屬她最得胡太後的心。否則,今日也不會單喚了她來陪侍。
望着面前跪着的謝念,道:“陛下與司馬愛卿待會下了朝便過來,你是新婦,不必拘着了。”
謝念道了聲“是”,卻不肯起身,隻眼巴巴看着裴玄和弄玉,似有無限話語要說,又偏偏一句都說不出口。
胡太後見了,只覺厭煩,道:“怎麼?可是司馬愛卿薄待了你?”
謝念低聲道:“沒有,太宰大人待臣妾很好。'
“那就是了。”胡太後淡淡道:“起來罷。”
弄玉見謝念不肯起身,便朝着伯英使了個眼色。
伯英微微頷首,走上前去,輕輕扶了謝念起來。
謝念忍不住輕哼出聲。
伯英眉頭微蹙,將她的衣袖找起來,道:“夫人這是如何弄得?怎麼傷成這樣?”
衆人循聲看去,只見謝唸的胳膊上有許多青紫色瘢痕,映襯着她素白的胳膊,越發顯得可怖。
謝念趕忙將袖子找下來,道:“姑姑,我沒事。”
伯英猶豫着看向弄玉,道:“殿下,這......”
胡太後笑着道:“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男人打女人,丈夫打妻子,也是尋常之事。”
她說着,看向弄玉,道:“哀家看那些史書,南楚也有不少這樣的事,安平殿下博學,大約是知道的吧?”
弄玉沒說話,只是站起身來,走到謝念身邊,道:“他打你?”
謝念瞬間便紅了眼眶,微微地點了點頭。
她想要再說,卻聽得殿外傳來動靜,是司馬弘下朝了。
司馬弘、司馬瓚前後走了進來,司馬瓚倒不覺得怎樣,笑着向胡太後見了禮,道:“謝氏小家子氣些,沒惹太後不悅吧?”
胡太後笑着道:“她不曾惹哀家,倒是你,新成了婚,感覺如何?”
司馬弘瞧着衆人的神色,便知事情沒有那麼簡單,他看了弄玉一眼,便徑自尋了主位坐下,端起茶盞來喫着。
司馬瓚笑笑,道:“也並未覺得南楚的女子與臣府中那些姬妾有何不同。依着臣說,倒不如咱們大魏國的女子性子剛烈。”
胡太後道:“你偏喜歡那些厲害的,欺負你的,人家姑娘溫柔似水地來侍奉你,你倒不喜歡了。”
司馬瓚道:“可不是?臣偏喜歡欺負臣的。”
司馬弘冷眼看着他們二人,眼底一寸寸地冷下去,他將茶盞擱下來,只聽“哎呦”一聲,他回身去看,只見胡幽正站在他身邊,茶水似是濺到了她手上,她正捂着手,卻抱以淡淡一笑。
“怎麼了?”胡太後問道。
胡幽忙跪下來,道:“無事,只是臣女方纔想爲陛下添茶,不小心燙到了些。驚擾到太後,是臣女之罪。”
司馬弘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望着她的神色,眼底有些晦暗不明。
胡幽低着頭,可她微微抬眸覷着胡太後的神色,又透露出別樣的聰慧。
是啊,能在胡太後之下,得到司馬弘寵愛,又坐穩皇後之位數年的女子,怎會是等閒之輩?
司馬弘攏在袖中的手指不覺蜷緊,道:“是朕未曾看見幽姑娘,這才傷到了她。”
胡太後笑笑,道:“多大點事兒,何至於如此?快起來罷。”
胡幽聽着,才款款起身,朝着司馬弘微微一笑。
司馬弘抿了抿脣,只當沒看見,道:“夫人也坐罷。”
胡幽聽着,便走到謝念身邊,道:“夫人,臣女扶您去坐。”
謝念紅這眼,像是不願從弄玉身邊離開似的,猶豫着不肯離開。
胡太後眉間有些慍怒,道:“司馬愛卿,你這側夫人也未免太扭捏了。”
司馬瓚走上前去找她,瞪着她道:“作甚麼?出嫁從夫,你如今已不是南楚的人了!何必做出這副樣子!”
裴玄站起身來,道:“太宰大人,夫人初來北魏,又戀鄉之情也是尋常事,還請大人不要怪罪她。
司馬瓚冷冷一笑,道:“好說,好說。”
他話雖這樣說着,手中的力道卻未減,謝念不敢再掙扎,可週身還是忍不住有些顫抖。
“太宰大人!”弄玉站起身來,一把攥住謝唸的手,道:“還是等等罷。”
司馬瓚正在氣頭上,幾乎是怒不可遏地說道:“本王的家事,安平殿下也要插一手麼?”
季風走上前來,眼底滿是戒備,好像下一刻若是司馬瓚敢動弄玉一根頭髮,他便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他似的。
弄玉眯了眯眼睛,手上的力道卻不肯松,道:“大人的家事本宮自不屑管,可本宮是大楚的公主,大人的側夫人是大楚的子民,沒人能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子民受辱,而無動於衷。”
司馬瓚不敢動手,只硬聲道:“謝念既然嫁給本王,便是大魏的人,怎麼會是南楚人?”
弄玉道:“既是大魏百姓,那本宮便要問一句,你們魏國人便是這樣欺侮百姓的?還是說,魏國的上位者能眼睜睜看着自己的百姓受此屈辱,而不爲她主持公道?”
她說着,冷冽的眼眸掃過胡太後和司馬弘的臉,像是一個上位者,在審視着他們夠不夠格去做一國太後、皇帝,享一國百姓供養。
胡太後被她的目光看得面上發燙,她輕輕咳嗽了一聲,道:“司馬愛卿,可是這謝氏做了甚麼事,讓你厭惡至此?”
司馬弘聲音一沉,道:“怎麼回事?”
司馬瓚見胡太後發了話,趕忙回道:“實在是謝氏在新婚之夜哭哭啼啼,臣心生厭惡,才動手教訓了她。臣與謝氏的親事,本也不在個人,而在兩國。她如此不願,實在是有違兩國百姓的心願,更是辜負了太後與陛下對臣的期盼,臣這才......”
他說着,跪了下去,道:“是臣急躁了些,還請太後和陛下恕罪!”
弄玉將謝唸的衣袖找起,道:“這便是大人所言的教訓麼?”
她說着,抬眸看向司馬弘,道:“陛下勵精圖治,一心想讓魏國百姓學習漢學,做禮儀之邦,卻沒想到,有人在陛下眼皮底下毆打自己的夫人,本宮熟讀《六經》,卻未見其中有一個字是教夫君折辱自己妻子的!太宰大人如此作爲,纔是寒了兩國百姓的心!辜負了兩國陛下的聖意!”
謝念聞言,慟哭道:“陛下!太宰大人哪裏是打了臣妾一日,這三日裏,大人動輒便拿臣妾撒火,臣妾實在受不住......”
裴玄亦道:“陛下,太宰大人如此,實在是太過分了些!”
謝念掙扎着跪下來,道:“還請陛下命太宰大人將臣妾休棄,臣妾願青燈古佛,日日爲陛下和魏國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