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寶有些爲難道:“大殿下,可是安平殿下她......”
陳堯看向弄玉,眼底卻不似往日那般和煦溫和,反而帶了三分冷意,道:“安平一向知禮,父皇身子不適想早些歇息,想來,安平是可以體諒的。
弄玉眼眸一冷,深深覺得自己上一世將他賜死,他死得並不冤枉。
弄玉笑笑,道:“大皇兄大概忘了,我一向無禮。”
陳堯冷冷看着弄玉,像是第一次認真審視她,而從前,他甚至沒有審視她的權力。
他一步步走近她,道:“安平,如今的天已經變了。”
弄玉抬眸輕笑,道:“是麼?那我倒想看看,這天能變多久。”
按照上一世來算, 她父皇是兩年後才駕崩的。可現在,她卻不敢確定。
她不是怕自己改變了命運,她父皇的生命便會隨之改變,她怕的,是人心。
陳堯不肯鬆口,只站在她身前,道:“可是,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呢。”
弄玉道:“幾個月未見,我倒不知,如今這宮中,是大皇兄的天下了。”
陳堯神色一凜,道:“慎言!”
弄玉道:“大皇兄自己囂張跋扈,還怕旁人說麼?”
她說着,逼視着他的眼睛,道:“今日我非要進去不可,若是大皇兄再阻攔,大不了魚死網破,鬧出動靜來,誰也別好過!"
陳堯瞳孔一縮,心裏便亂了幾分。
他正要再說,便聽得崔太後的聲音:“玉兒!你怎麼不進去?”
弄玉勾了勾脣,轉過頭去看向崔太後,眼底便已蒙了一層淚,道:“大皇兄說父皇歇下了,不讓我進去呢。”
陳堯趕忙解釋道:“皇祖母,我......”
崔太後冷冷看着他,道:“疏安,這些日子,你狂妄夠了。”
陳堯的額頭?了一層冷汗,他跪下來,道:“皇祖母,孫兒也是擔心父皇的身子,這才......”
崔太後看了看天色,道:“這才甚麼時候,連哀家這個老太婆都沒睡,他怎麼就歇下了?這些日子陛下的身子越發不好,也不知淑妃是怎麼侍奉的!”
陳堯道:“皇祖母,此事實在冤枉!母妃盡心盡力,衣不解帶,孫兒都是看在眼裏的。”
“是麼?”崔太後盯着他,道:“如今連陛下見誰都要你做主,你們母子可真是夠盡心的。”
她說着,不等陳堯解釋,便握住弄玉的手,道:“你隨哀家一道,看看你父皇是真歇下了,還是有人狐假虎威,妄想做天子的主!”
陳堯道:“皇祖母,孫兒不敢,不敢啊!”
崔太後卻看都沒看他,便帶着弄玉一道朝着寢殿走着。
弄玉輕聲道:“皇祖母方纔好生霸氣。”
崔太後嗤嗤笑着,道:“哀家早就想整治整治他了,方纔總算出了一口惡氣。”
弄玉笑着道:“孫女就知道,皇祖母定是早就受不了他了。”
崔太後道:“木魚腦袋,木訥性子,偏還生出妄念來,實在是愚蠢至極。”
兩人說着,進寶早命人推開門,由着她們祖孫二人走了進去。
寢殿內很是昏暗,若說九華殿壓抑,那這裏簡直是不見天日了。只在寢殿四周零星燃着幾盞燈燭,旁的,便只有角落裏溫着的藥爐隱約有些光亮。
“不是說了不許旁人進來麼?”
空曠之中,響起淑妃清冷的聲音。
在弄玉的印象中,她明明是個溫柔膽怯到讓人忽視她的存在的女人。
季風道:“奴纔去瞧瞧。”
淑妃道:“不必了,本宮親自去。”
她說着,自屏風後繞出來,正撞見崔太後陰沉的臉。
淑妃趕忙行禮,道:“太後孃娘,您怎麼來了?”
崔太後道:“若非哀家來,還不知淑妃如此厲害。”
淑妃垂眸道:“臣妾不敢。”
崔太後道:“不必說你敢不敢,再不敢,事情也做了。”
淑妃不敢回話,便只低着頭。
崔太後沒理她,便帶着弄玉一道走了進去。
季風迎上來行了禮,道:“太後孃娘,陛下已歇下了。”
“怎麼歇的這樣早?”崔太後不禁用帕子捂了捂鼻子,這殿內的藥味實在衝得緊,讓她頭疼。
季風道:“這些日子陛下睡得都不大好,一晚上最多睡兩個時辰,少的時候便是徹夜不眠。”
“這藥喫了兩個月有餘了,如若不成,還是及早尋良醫來看。”她說着,朝後看了淑妃一眼,淡淡道:“單是聽個醫女的算什麼意思。”
正說着,便聽得顧問行的聲音,道:“陛下醒了。
崔太後再顧不上多言,便急急走到陛下牀榻邊,道:“陛下醒了,可是哀家方纔吵着陛下了?”
陛下道:“不是母後之過,是朕自己,睡得淺。一有些輕微動靜,就再睡不着了。”
崔太後擔憂地望着他,道:“陛下這些日子藥也喫了許多了,可都不見好,倒不如去民間尋些好大夫瞧瞧。宮中的太醫只顧着自己那頂烏紗帽,哪裏肯好好用藥呢?不過是治不好、喫不死也就罷了。”
陛下點點頭,道:“母後與聯想到一起去了。還好淑妃通些醫術,朕便命淑妃幫着朕調養,這些日子看下來,倒真好了不少。”
弄玉站在崔太後身後,聞着那藥味,只覺燻得人昏昏欲睡。
她朝着藥爐的方向使了個眼色,季風立即會意,微微地點了點頭。
弄玉見季風明白了,心下便安了幾分,只走上前去,道:“父皇,兒臣回來了。”
陛下掙扎着自昏黃之中看清她的臉,他眯着眼睛,半晌方道:“原是安平啊。此次去北魏,你受苦了。”
弄玉搖搖頭,道:“算不得苦,只是父皇,幾個月未見,怎麼成了這樣?”
陛下襬了擺手,道:“前些日子事多,怒極攻心,就成了這副模樣。朕到底是老了,不中用了。”
弄玉道:“父皇正值壯年,怎麼算老?這些日子的事,兒臣多少也知道些,實在是朝中無人爲父皇分擔之過。”
陛下道:“是啊。”
他說着,看向崔太後,道:“母後,謝順雖然做下些錯事,可到底瑕不掩瑜。”
崔太後道:“朝堂之事,你自己考慮就是,哀家不過問。”
陛下似乎很滿意崔太後的說法,忙道:“季風,還不快去爲母後上盞茶來。”
季風看了弄玉一眼,道:“是。”
弄玉會意,笑着道:“父皇所言極是,謝姑娘到底爲宣德妹妹攔了這一道,於公於私,謝家也是有功的。”
陛下聽着,沉聲道:“持盈也太荒唐了些,如今又毀了容貌,還不知她的親事要如何去議。”
崔太後冷聲道:“她是自作自受,陛下不必顧念她。”
陛下嘆了口氣,道:“如今此事在京中傳得沸沸揚揚,朕不怕她的名聲毀了,只怕旁人要說朕的女兒還不如個罪臣的女兒。若是連累了安平的親事,可怎麼得了!”
弄玉道:“兒臣正想同父皇明言,兒臣想取消與裴玄的婚約。”
“安平!賜婚之事豈可出爾反爾!”陛下不覺有些慍怒。
崔太後也道:“安平,宣德是宣德,你是你,你又何必爲她自苦呢。”
弄玉道:“孫女並非自苦,只是經過此次之事,兒臣覺得裴玄並非良人。”
她說着,跪了下來,道:“裴玄護不住謝姑娘,是他失職,由着宣德背信棄義,是他無能。兒臣不願嫁給這樣的人。”
崔太後道:“聽着玉兒如此講,倒也有些道理。陛下不若考慮考慮。”
陛下淡淡道:“不必考慮了。今日朕已與裴敬說定了婚期,下個月初八,安平便與裴玄完婚。”
弄玉心頭一室,急道:“父皇爲何如此着急定下婚期?”
陛下幽幽道:“裴玄此次也算立下功勞,他不要旁的賞賜,只要你嫁給他,朕爲何不允?”
他說着,捏起弄玉的下頜,道:“安平,你要知道,無論是你,還是宣德,都是朕的女兒,都該爲朕分憂。”
崔太後道:“陛下!”
陛下緩緩放開弄玉,道:“你們沒有自身,也不配談自身。既然你們受萬民供養,便該爲天下萬民做些事。
季風站在屏風之後,手指死死攥着茶盞,直到茶盞微微顫抖,他纔回過神來。
他快步走入殿內,將茶盞放在崔太後手邊,平靜而疼惜地望着弄玉。
弄玉跪在地上,像是脫力一般,掙扎着不肯起身。
季風走上前去,躬下身子,溫言道:“安平殿下,地上涼,奴才扶你起身。”
他說着,將手伸了出去。
弄玉將手放在他掌心之中,一瞬間,溫熱便包裹住了她。
她望着他的眼睛,他的眼底溫柔得像是湖水。沒有責怪,沒有怨懟,有的,只是感同身受。
那種對於命運的無力的感同身受。
他好像在對她說,“不會有事的”。
她的心情略平復了些,淺淺一笑,道:“多謝。”
她看向陛下,道:“父皇,嫁給裴玄可以。可是兒臣要的,是一心一意疼惜兒臣之人,若是裴玄肯在成婚之後,不再在朝中擔任官職,只一心一意做駙馬,兒臣便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