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鐘以後,夫妻倆的吵架慢慢消停下來,畢竟人到中年,精氣神比不上一吵一整天的年輕人了。
但是兩人誰都不搭理,一個在臥室悶坐,一個書房裏瀏覽新聞,以此來平復心情。
只有阿姨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掃着地上剛剛摔碎的玻璃器皿,「唰唰唰」的聲音在家中迴盪,莫名有一種恐怖片的感覺。
過了一會兒,只聽防盜門突然「呯」的發出一聲響,好像是有人走出去的動靜。
宋作民和陸曼同時皺起了眉頭:
他(她)出去做什麼?
因爲拖延症的原因,宋作民又瀏覽了一篇新聞,陸曼也在牀上枯坐一會,最後還是按捺不住對愛人的擔心,同時走到客廳詢問情況。
結果,他們在走廊上碰面了。
宋作民看看陸曼,陸曼看看宋作民,彼此都有些疑惑,最後還是宋作民開口道:「不是你出去的嗎?」
「我沒事出去做什麼!」
陸曼沒好氣的回道。
「阿姨也在家,那出去的是誰……」
兩人突然同時反應過來,急匆匆趕往宋時微臥室。
擰開門把手,牀上是換下來的睡衣,桌上是倒翻過來的書本,但是人卻不見了。
陸曼馬上就給宋時微打去了電話,宋作民就在旁邊聽着,兩人心都有些揪起來。
宋時微很少一聲不吭的離開家。
「嘟嘟嘟……」
電話在響着,宋作民無意中一低頭,突然發現妻子手背上有一塊淤青。
老宋不是肇事者,這是陸曼剛纔生氣砸東西的時候,不小心誤傷了自己。
不過即便是這樣,看着原來白皙的手背慢慢紅腫起來,宋作民心裏也不是滋味。
過了一會兒,宋時微接通了電話:「媽。」
陸曼頓時鬆了一口氣,然後眉頭又下意識的皺了起來,語氣裏帶着質問:「你出去做什麼?」
宋時微那邊有些嘈雜,車來車往的好像是正站在路邊,她平靜的回道:「我找陳着。」
「你找他做什麼!」
陸曼細細的彎眉皺得更深了。
不過宋作民聽到閨女和陳着在一起,輕輕吐出一口氣。
找陳着很奇怪嗎?他們是情侶啊!
我們在家吵架,閨女心裏肯定煩躁,找男朋友說說話不是很正常的嗎?
「不行,你給我回來!」
陸曼不答應,她一點不想閨女和陳着繼續接觸。
「你在哪兒?我去接你!」
「不回?伱是不是還上車了?」
「宋時微我和你說,你不回來我要報警……」
陸曼正威脅着,結果電話居然被掛了。
聽着手機裏戛然而止的通話聲,就好像突然被人從地球拽到了月球,所有聲音都消失了一樣。
「微微……掛了我電話?!」
陸曼不可思議的抬起頭,印象裏閨女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做出這種行爲。
宋作民覺得一點都不奇怪,瞧瞧你說的那叫什麼話,換了我我也會掛。
陸曼似乎很不忿,再次拿起手機又撥了過去。
這一次宋時微沒掛,但是也沒接,就這樣聽了三十多秒的動感地帶彩鈴,通話無聲無息的自動結束。
陸曼不死心,再次撥過去,又是三十多秒的彩鈴。
……
就這樣重複了五六次,陸曼突然在手機屏幕上按了「110」的號碼,被眼尖的宋作民攔住了。
「你幹嗎?」
宋作民唬了一跳。
「報警說有人拐帶閨女!」
陸曼倒也沒有真的想撥出去,她只是氣不過而已。
「你不要胡鬧!」
宋作民差一點又沒有壓住情緒,嚴肅的警告道:「到時候人家發現微微和陳着只是情侶之間的約會,那你這就是浪費社會公共資源,而且還一點都不考慮閨女的感受和麪子。」
「難道就這樣任由他們孤男寡女的出去?」
陸曼反問道。
宋作民心想也真是奇怪了,一般來說都是父親擔憂女兒在外面喫虧,但是自己見了陳着一家人以後,其實對陳着挺放心的。
不過他也理解妻子的感受,並且也瞭解妻子的性格,只能平心靜氣的勸道:「微微已經成年了,她有自己的情感和選擇,我們不能什麼事情都去幹預,這樣只會適得其反……」
「但是!」
陸曼張口就要打斷。
頓時,宋作民心裏升起一陣濃濃的疲憊,他感覺都沒辦法和妻子正常溝通了。
宋作民索性擺擺手說道:「現在讓微微現在折返回來,我都不會同意,大白天的難道還能出什麼事?我有陳着的聯繫方式,到時讓他們早點回家就行了。」
陸曼權衡了好一會,這才答應了下來,並不是因爲丈夫的勸說,而是她知道大概率喊不回閨女了。
「天黑之前必須回家!」
這是陸曼可以放寬的最大尺度了,並且還加上一句:「一個小時回我一條信息!」
宋作民搖了搖頭,他在外面呼風喚雨,但是在家裏偏偏就有一種無力感。
不過好歹暫時平復了事端,保姆也差不多把書房裏的玻璃碴給打掃乾淨了。
她拎着垃圾出去,經過宋作民身邊的時候,禮貌而客氣的問道:「宋董,您晚上在家喫飯嗎,這樣我好備菜。」
宋作民一週在家喫飯的機會少得可憐,尤其是這種和妻子吵完架,平時都是拎包就走的。
連陸曼都做好了丈夫不在家喫飯的準備,徑直轉身返回臥室。
可是,宋作民看着妻子手背上明顯的淤青,心中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說道:「我今晚在家喫。」
走廊上的陸教授,腳步輕輕的頓了一下。
······
科韻路的一輛計程車上,後排坐着陳着和宋時微。
陳着下午看到了信息,立刻就打車過來接上了宋時微,現在正趕往車管所考試。
宋時微似乎不太想說話,或者說她也不知道怎麼描述父母吵架的問題,一個人安靜的坐在車窗邊,任由獵獵冷風吹散長髮。
偶爾接了一個電話,後面手機再有動靜,她也是置若罔聞。
「陸教授?」
陳着在旁邊問道。
宋時微點了點圓潤的下巴。
陳着撇撇嘴角,這樣不接電話,陸教授不知道得急成什麼樣子。
陳着可是接觸過陸教授的,漂亮又有書卷氣,但是眉心那道淺淺的「川」字痕跡,能夠感覺到她是那種容易焦慮的人格。
因爲焦慮,所以必須控制子女的一言一行。
如果哪一天子女脫離控制,他們不僅不會欣慰孩子長大了,只會陷入更深的焦慮中無法自拔。
除非這些父母能夠突然認識到,不管世界如何變化,孩子永遠都不會離自己遠去,也許才能走出這種焦慮困境。
所以,陸教授始終只是表面上的控制,實際上根本不瞭解自家女兒。
sweet姐,她目前正處於後青春尾巴上的叛逆期啊!
「叮~」
陳着正想着的時候,突然接到了一條信息,宋作民發過來的。
宋作民:陳着,你有什麼愛喫的菜?晚上我讓阿姨做一點,你和微微回家喫晚飯。
陳着瞥一眼就明白了,老宋並不是專門邀請自己過去用餐,而是提醒「回家要喫晚飯」這一點。
陳着把手機遞到宋時微面前,晃了晃說道:「一會考完試,然後我們就回去吧。」
陳着本來還準備帶着宋時微走一走,讓她心情更好一點。
宋時微看完信息,一言不發的又轉頭看向窗外,目睹浮雲丶江面丶飛鳥……這些景色一點點掠過自己的視線。
半晌後,她突然把側面的碎髮挽在耳朵後面,對陳着說道:「今晚我不想回去。」
「什麼?」
陳着心裏猛地一跳,對視着宋時微清清冷冷丶又略顯迷茫的眸子。
他決定問得清楚一點,別到了酒店被趕出來。
「我考試帶了身份證,你身份證帶了嗎?」
陳着問道。
「帶身份證?」
宋時微愣了愣,很快醒悟陳着的意思,嘴角動了動,隱約好像還「哼」了一聲。
「今晚,我不想那麼早回去!」
宋時微糾正一下剛纔的發言。
「啊……哈哈……這樣啊……」
陳着無不遺憾的鬆了口氣,他自己也沒做好相關準備;
轉而又不明所以的嘆了口氣,其實這些事情,也沒啥需要準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