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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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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主府,飛仙樓。

“梁文欽伏誅時,刑場底下全是拍手稱快的百姓。截止今日,大理寺已完成對梁府的抄封,共計收繳黃金一萬兩,白銀九萬兩、房契十八張、地契六十三張,其中侵佔民宅七所、良田三十一萬畝。另外,梁府上收藏有大量珍寶,古玩,粗略估計,

至少也是上萬金的家底。”

辛湄聽完戚吟風的彙報,甚是厭惡,上次她到梁府參加他的五十大壽,就震驚於他府上的奢侈,沒承想這底下居然還藏着他貪來的鉅款。他升上尚書令不過一年有餘,這麼短的時間便能聚攏如此多的錢財,手段有多狠厲冷酷,可想而知。

“回頭提醒範慈雲一聲,梁文欽與他侄兒禍害了不少無辜百姓,從他府上收繳上來的錢財,先撥出一部分用來撫卹受害者。另外,再從我賬上支一些錢,也一併給他們送去。”

扳倒梁文欽,一是爲剷除政敵,二也是爲民除害。她貴爲長公主,受萬民奉養纔有今日的尊榮,爲那些受奸臣奴役、剝削的百姓盡些綿薄之力,也是她分內的職責。

爽風襲面,暑氣已消,辛湄吐出一口長氣,眺望閣樓外的永安城。樓宇鱗次,車水馬龍,一切都平和而繁榮。

大局已定,是時候放鬆一下了,可是爲什麼內心依舊沉甸甸的,並不安寧?

辛湄收回目光,看向隔壁宅院,老榕樹下光影斑駁,闃無人聲,自從那夜一別後,她再也沒有見過謝不渝。宅院內安安靜靜,也不見有人影走動,莫非......他搬家了?

僅是念頭一動,心裏竟有痛感,辛湄別開眼,不敢再深究,轉頭問果兒:“範老夫人是不是要過壽了?”

“是,月底就是老夫人六十歲的大壽,估摸着這幾日就要送請柬來了。”

辛湄是從去年開始與範老夫人走動的,彼此的緣分也正是起於她的壽宴,今次順利扳倒梁文欽,範慈雲功不可沒,而追根究底,辛湄最應該感激的乃是範老夫人。

這次爲她老人家賀壽,她需得加倍用心。

範家門風肅正,歷來提倡節儉,若是送些金銀做壽禮,俗氣不說,反要被她老人家一頓說教。辛湄想起範老夫人養在膝下的狸花貓,靈機一動,吩咐果兒準備筆墨,打算作一幅狸花貓撲蝶的畫。

貓撲蝶,諧音“耄耋”,寓意長壽。

果兒動作麻利,知曉辛湄慣來不愛悶在房裏,招呼侍女們在廊前的梧桐樹角擺設案幾,鋪上紙筆,再於旁側添置香爐,焚上白芷,嫋嫋幽香浮動在微風中,風雅十足。

辛湄躊躇滿志,提筆蘸墨後,卻忽然犯難。她少時並沒有學過作畫,被賢妃領去長慶宮後,也僅是練了兩手好字,甚少涉獵其他。初次作畫,還是跟謝不渝一起。他文武兼資,畫功雖然不比蕭雁心,但是揮毫灑墨,自成一派。他愛畫邊塞風

光,用水墨構築大漠長河,氣象蒼茫開闊。那時,他總是一邊畫,一邊與她聊關城風物,間或摻雜一兩件驚心動魄的戰事,講完,甚是自得,脣角挑着笑:“可惜了,七公主沒眼緣看我“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的模樣。

作個畫罷了,竟然又想起他。辛湄懊惱地咬脣,收攝心神,憑藉直覺在宣紙上亂畫一氣。狸花貓的輪廓與姿態慢慢從狼毫筆下顯現出來,大體沒什麼差錯,然而體態僵硬,神情呆滯,更無半點靈氣。

辛湄?眉,她作畫算是師承謝不渝,繪山畫水尚可入眼,描摹活物卻是不盡人意。既然是作畫給人做壽禮,總不能貽笑大方,她喪氣地擱下筆,沉吟半晌後,吩咐果兒:

“叫江落梅來一趟。”

午後暖風燻人,蒼翠的梧桐樹下光影閃耀,幽香浮沉,江落梅跟着侍女走至廊前,向案前的人行禮:“參見殿下。”

辛湄眉眼不抬,開門見山:“江相公會畫狸花貓嗎?”

“會。”

“過來。”辛湄語氣不容置喙,“教我。”

江落梅微怔,緩慢抬起眼睫,樹蔭內,辛湄雲鬟霧鬢,靡顏膩理,眉心鎖着愁悶,令她豐冶的美陡添悽然。他幾乎是本能地想把這一幕描摹下來,可是理智不允許,他按下妄念,走向案前。

“你先畫一隻狸花貓給本宮瞧瞧。”辛湄遞來一支筆,筆上蘸着濃墨。他接過來,筆桿上殘留她的溫度,微微的熱,似夢一般。

江落梅站在案前,低頭作畫。同樣一支筆,在他手裏卻似成了仙,這邊撇來,那邊撇去,不消幾下,一隻栩栩如生的狸花貓躍然紙上,眯眼舔爪,憨態可掬。

辛湄眼底煥發光亮,抽來畫紙,反覆欣賞,承認是極有靈氣的佳作,便又道:“我要撲蝶的狸花貓。”

其實,她有更具體的要求,大可以一開始就提,也省得江落梅再畫一幅。但他並不介意,很自然地拿來一張宣紙,提筆蘸墨,仍舊是站在案前,低頭揮毫??

於是,那隻眯眼舔爪的狸花貓睜大幽綠色的眼瞳,墊腳躍起,伸爪撲向一隻翩然飛舞的蝴蝶,尖牙呲開,鬍鬚飛揚…………………

辛湄差點看癡了。

“殿下,江相公這畫真是神了。”果兒在旁窺見,也忍不住讚歎。江落梅不過寥寥幾筆,便把貓撲蝶的神韻展示得分毫不差,若再施以彩墨,仔細描摹,效果不知有多震撼。

辛湄收回神,拿過這幅畫,決定照搬。

說幹就幹,她又鋪開一張宣紙,一邊瞅着江落梅的畫,一邊完成自己的畫。畫蝶她算是擅長的,三兩下便勾完輪廓,及至畫貓,手指又開始被縛住似的,猶豫不決,橫豎下不了筆。

江落梅忽地走過來,繞至她肩後,彎下腰,握住她執筆的手。

辛湄心神一震,微抖的手被他握穩,飽蘸濃墨的筆尖壓在宣紙上,勾出一條條飄逸、流暢的痕跡。

微風拂面,心湖泛動漣漪,辛湄抬眼看向江落梅。日影被層層疊疊的梧桐葉切成光箔,灑落在他臉龐上,鼻樑內側鋪有陰影,微微下垂的長睫遮着瞳眸,斜飛入鬢的眉尾底下是一顆鮮紅的硃砂痣......辛湄心口一刺,再次想起很多年前的謝不

渝,他教她作畫時,也來握過她的手,不過他臉上不會有這樣寂然的神情,身上也不是這種類似雨後松竹的氣息……………

一撇,一勾......活潑狡黠的狸花貓躍然紙上,江落梅緩緩鬆開手,直起腰身。風吹來,順走殘留在手背上的淡淡餘溫,辛湄眼,直勾勾注視着他:“江相公,你知不知道你方纔很放肆?"

衆侍女紛紛屏息,斂目候在一旁。江落梅後退一步,拱手向辛湄作揖:“微臣失禮,望殿下寬宥。

辛湄沉默地凝視着他,光用眼,自是看不穿他的私心。她斂回視線,放下畫筆,靜默少頃後,忽地失了作畫的興致,改問道:“江相公以前有與女人相好過嗎?”

江落梅嘴脣微動,答案出乎辛湄的意料:“有。”

竟然有。

“什麼樣的女人?”辛湄知道他尚未成家,所指的必然不是妻子,那是什麼?未婚妻?不是,他先前都默認了傾慕她的心思,應當不會有婚約在身。莫非......是以前的青梅竹馬,又或者家裏的小通房?

這次,江落梅竟思考了許久,才答道:“仙姿佚貌,般般入畫。”

辛湄忍俊不禁,狐疑:“有這麼美嗎?”

江落梅垂下眼睫,鬢角有些紅痕,已然是默認。

罷,情人眼裏出西施,她理解。

“後來爲何分開了?家裏不同意?還是你一心青雲,不要她了?”

“沒有。”江落梅聲音很平靜,“襄王有意,神女無心。是她.......不要我了。’

辛湄揚眉,忍不住端詳他,且不提像不像謝不渝,以他的姿容,足以勝過千萬男子,何況他的才能,氣度都不差,縱使放在永安城也是屈指可數。什麼樣的女人如此眼高,竟然連這樣出衆的郎君都看不上?

“那你恨她嗎?”她接着問。

“不恨。’

“爲何?”

倏然風起,參天梧桐樹??而動,聲響似從遙遠的天邊湧來的浪潮,吞沒周遭。江落梅置身一片無形潮水中,輕聲道:“她救過我。”

辛湄恍然,原來是有救命之恩。

她也救過謝不渝,可是,她也辜負了謝不渝。若是他獲悉真相,也會像江落梅一樣選擇不記恨嗎?

“殿下與謝大將軍吵架了?”江落梅倏地開口,望過來的目光很明亮,竟有些叫人難以招架。

“爲何這麼問?”辛湄閃開眼,假意把玩案上的白玉桃形鎮紙。

“殿下今日沒有佩戴香囊。”江落梅道。剛纔教她作畫時,他大概看了一眼,她腰間空無一物,沒有那個繡着虞美人的香囊。

辛湄略微侷促,轉念想想,他算是爲數不多的知情者,便也覺得無遮掩的必要,坦蕩道:“對,我們分開了。”

江落梅瞳仁微顫。

“我嫁過人,不再是當初天真爛漫、純潔無瑕的七公主,他心裏介意。”辛湄有意壓下內心上湧的酸楚,“我也介意。”

江落梅眉頭深鎖,目若寒星,似乎難以置信。

“如若你是他,你會介意嗎?”辛湄笑笑。

“不會。’

辛湄更感悲哀,眼圈忽澀,有些想哭。她趕緊仰起臉,託着香腮,欣賞天上的浮雲,嗤笑:“說是這麼說罷了,你們男人,哪個不是這樣的?”

江落梅眼神異常堅毅:“我不是。”

“你也有相好在前,沒有介意的資格。他不一樣,他從始至終只有我。”辛湄本能地替謝不渝辯解,儼然忘了方纔是要江落梅假設他是謝不渝。

江落梅抿住脣。

“也好,反正沒有結果。”辛湄想通了,睫毛垂下來,眼角僅剩一抹微紅。

江落梅眼中愁霧不散:“可是,你會很難過。”

辛湄怔忪,旋即鼻頭又一酸,氣惱江落梅這不合時宜的體貼,含着淚瞪向他。江落梅在她淚光閃爍的逼視中垂下眼,手指攥緊,藏住滿腔情緒。

遊廊另一頭人影晃動,走來一名侍女,手捧一物奉上,恭謹道:“殿下,範府派人送來請柬,誠邀您參加範老夫人六十大壽的壽宴。”

辛湄接過請柬,翻開略看一看,與先前所料大差不差。月底廿一,範府大筵席爲範老夫人賀壽,這次的規模想來大很多,請柬用的是薛濤箋,淡粉的紙面底下閃着金粉,甫一湊近,暗香襲人,做得比去年更精美。

“認得大理寺卿範慈雲嗎?”辛湄問道。

江落梅斂着眸光,乖乖答:“範大人大公至正,德厚流光,此次爲朝廷拔掉蠹蟲梁文欽,更是大仁大勇,功德無量,微臣景仰多時。”

“那就是不認得了。”否則,提的必定不是如何景仰,而是私下有多少交情。辛湄目光瞥過案上的畫,江落梅握着她的手畫下的那隻狸花貓生機勃勃,活似要躍到眼前來。“中書令一位空缺多時,此次肅清朝局,範慈雲立大功,要不了多久,便

會青雲直上。若沒猜錯,他會是聖上欽點的下一位宰相。”

一陣風吹過桌案,畫紙一角簌簌而動,辛湄用鎮紙壓住,道:“回去畫一幅狸貓撲蝶的畫,用心畫。六月廿一,我帶你去範府爲老夫人賀壽,順便結交一下範慈雲。”

範府坐落於修文坊,區別於梁府的飛樑畫棟,這座府邸大而不奢,一律的青瓦白牆,栽松培竹,淡雅古樸,深蘊文士之風。

六月廿一日,府上賓客盈門,西次間的三松齋倒是闃靜依舊。範慈雲坐在書案後,無聲嘆氣,他是個年近不惑的中年男人,生得白皙,氣質儒雅,乃是很標準的文人長相,開口說話時,也自有一股肅正風範。

“聖上爲何重用梁文欽,又爲何一再縱容他與長公主相鬥,你心裏一清二楚,卻仍要顧念私情,逼我鏟走梁文欽這枚棋子。如今梁黨哄散,放眼朝局,就數她一家獨大,這可是你想要的局面了?"

博古架前站着一名青年,嵌珠銀冠束髮,身穿玄色銀絲暗紋交領錦袍,腰佩朱雀紋羊脂玉佩。他伸手從架格上拿來一隻龍泉窯舟形硯滴把玩在手中,淡然道:“既然梁黨已散,那不正是你我取而代之的時機嗎?”

範慈雲不以爲然:“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分明隔岸相觀,便可坐享其成,偏你硬要逞能,做那與蚌相爭的翠鳥。”

“我沒有要與她相爭,也不必與她爭。”謝不渝放回硯滴,眼睫底下神光內斂,情緒不辨。

範慈雲默然搖頭。那日他突然急匆匆派人傳信,約他私會,提出要他儘快審結梁文欽一案。他起初拖延,便是爲大局着想,聽得他這般要求,自是不願,奈何費盡口舌也拗不過他,轉念想想,或許奏章呈交上去也有變數,便也妥協了。誰知奏

章一交,硃筆一批,聖上這次竟當真狠下心來滅了梁家。

這些天,朝堂上的確已有聖上要擢他爲新任中書令的風聲,且不說最後能不能成,就算是成,也不過是代替梁文欽成爲一把對付辛湄的新刀,何必?

“善弈者謀勢,不善弈者謀子。只要能當上中書令,朝局局勢該是怎樣,不是非由他說了算。”

謝不渝洞穿範慈雲的心思,所言的“他”,乃是指少年新帝。範慈雲若有所思,良久道:“這真是王爺的意思?”

“當然。”

範慈雲嚥下一口濁氣,不再反詰。既然是英王之意,那他自無二話。

“這是太子手澤?”謝不渝仰頭端詳博古架旁掛着的一幅大字,筆酣墨飽,力透紙背,望之有龍盤鳳翥之勢。

範慈雲看過來,神採微黯,道:“延平三十年,岐王、劉皇後處處刁難,先帝疏遠太子。那日,太子鬱鬱寡歡,來府上找我對弈,見我在練字,便也手癢,信手寫了一幅。

這幅大字的內容摘自阮籍的詠懷詩,僅有一句“一去崑崙西”,沒有寫完的下一句是“何時復回翔”。

延平三十年,正是岐王蒸蒸日上,廢太子的風聲開始在朝野蔓延的時候。少年失意的太子滿心憂愴,在濃墨中發出泣血一問??何時復回翔?他並無惡意,僅是想一抒胸中塊壘,結果竟觸怒蒼天,落得個“永無迴翔”的下場。

謝不渝目眥微紅,思及往事,更感悲憤。範慈雲亦有愴然縈心。當年若非奸人構陷,淑質英才的太子何至於自縊東宮,戰功彪炳的西寧侯府又豈會被滿門抄斬......如今,忠烈無名,豺狼當道,當年舊案被遺忘至光陰一角,垢滿塵泥。這是他們

心上無法結痂的傷口。這些年來,他們一直蟄伏在激流後,時至今日,方纔有機會走到人前,成爲執棋者。

蒼天不公,他們便逆天以討公;人君無道,他們便弒君以行道。總之,他們必須以公道正義告慰故人英靈,唯有如此,心口的那塊傷纔有癒合的可能。否則,他們這些苟活下來的人註定痛心切骨,抱恨一生。

門外忽有小廝步入,稟告:“大人,書齋外有貴客求見。”

今日範老夫人做壽,府上賓客如雲,有人來拜見很正常,範慈雲不以爲意,問道:“哪位貴人?”

“長公主......與工部員外郎江落梅。”小廝道。

範慈雲一愣,這下臉色很是複雜,猶豫地看向謝不渝。若是辛湄一人來,倒也罷了,畢竟是母親發帖延請的貴人,可是她領着江落梅一塊來,算是什麼?

謝不渝仰頭看字畫,眉睫不動,然而目光已晦暗陰沉,周身隱隱散發煞氣。

“要不......”範慈雲斟酌,便欲顧全謝不渝的心情,叫小廝請外面那兩人到別處見面,卻聽得他漠然開口:

“叫他們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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