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熹微,初秋的晨風拂過庭院,伸展過牆頭的老榕樹在風中抖着落葉,驟然一陣拳風襲來,衝開飄零在虛空中的枯葉,激盪開無形氣流。
“哈
唷
孔屏聲情並茂,赤着上半身在庭中打完一套拳法後,手臂收緊,鼓一鼓滿身肌肉,欣慰一笑。
遊廊那頭傳來腳步聲,來人是銀冠黑袍的謝不渝,孔屏湊到他跟前,右手彎曲,鼓出滿臂的腱子肉,得意道:“二哥,摸摸。”
謝不渝一掌劈出,孔屏怛然失色,跳將開來,面門緊跟着又補來一掌,他趕緊收穩下盤,出拳應對。兩人身形交錯,打至老榕樹下,交手數十個回合後,滿庭已是落葉紛飛。
孔屏慘叫:“停停停,好不容易才練出這麼多肌肉來,二哥再劈一掌,全給我劈碎了!”
謝不渝脣角微動,撒開他,不吝賜贊:“不錯,有三十招了。”
孔屏握着痛得發麻的手臂,哼哼唧唧,半晌道:“平日也沒怎麼見二哥練,怎的力氣這般大?”
“我練武要練到你眼皮前來?”謝不渝反詰。
孔屏不信:“必然是你天生神力,有我等凡人無法超越的稟賦。”否則,他何至於日夜苦練,也難趕超分毫?
念及此處,忽又想起一人,鬼使神差道:“二哥,你說那鎮南軍主帥會不會也跟你一樣,否則,一個女兒家憑什麼能一杆槍挑飛三個大男人?”
“她是否天生神力,你跟她幹一場不就知道了。”
孔屏聽得一愣,無從反駁,試着想象那場面,滿眼竟是戚雲瑛那雙琥珀色的笑眼,不禁打了個冷顫。
這時,門房走來,恭謹地奉上一封請柬,竟是隔壁長公主府派人送來的,木製柬金鑲金嵌銀,雕刻鸞鳳,打開以後,入目是一張芳氣襲人的粉金色薛濤箋。
“長公主請二哥私會?”孔屏探頭來看,壓低聲音。
“不是。”謝不渝一目十行,看完要義,合上會交給他,“明日戌時,文長公主設宴於故人來,爲戚雲瑛慶功。”
三個月前,戚雲瑛率領鎮南軍在南州誅殺外賊五萬,斬獲大捷,今次奉詔入京受賞,被擢升爲從正四品忠武將軍。
孔屏坐在馬車中,嘖嘖有聲,感慨戚雲瑛此人際遇之順。大概是因爲頭一回見着這樣年輕有爲的女將,相形見絀後,他油然而生失意之感:“二哥,你覺得我這輩子還有做將軍的指望嗎?”
謝不渝瞥他:“怎麼,孔校尉懷才不遇,我們朔風軍虧待你了?”
孔屏差點咬斷舌頭,他一眼,哼道:“我就問問我這人仕途怎樣。人家說小富靠勤,大富靠命,這做官也差不多。我自認爲氣運還算不錯,否則也不會被二哥捎帶着坐上這六品校尉的位置,要光靠我一人,指不定早就死在朔縣了。”
謝不渝向來聽不得跟“死”沾邊的話,尤其是親近的人說,伸手一彈,崩開他腦袋。孔屏猝不及防,捂着腦門喊疼。
“做好分內事,待王爺業成,自有你大富的時候。”
孔屏一怔,旋即朗笑出聲。
酉時三刻,馬車在故人來酒樓前停穩,兩人下車,不及入內,便已見大門外車來人往,絡繹不絕。抬頭一看,但見酒樓外挑起燈籠,掛滿紅綢,大門兩側貼着一幅紅底金字的慶功對聯??花槍攪弄風雲,巾幗不讓鬚眉志;鐵馬踏平狼煙,女將
獨領風騷時。
孔屏一時看得呆怔:“這......這長公主是包了整座酒樓來給她慶功嗎?”
謝不渝欲言又止,看這排場,不用想知道必是出自辛湄手筆。沒來由的,這次心裏竟有些發酸,他有意不往辛湄替戚家平反一事上想,斂回視線,抬腳走入酒樓。
誠如孔屏所猜,今夜的故人來酒樓被辛湄悉數包下,從一樓宴廳到樓上各個雅座、包廂,皆擺滿了爲戚雲瑛慶功的宴席。
“門外是何人寫的對聯?粗淺鄙陋,半分文墨也無!”
“豈止是沒有文墨?那囂張口吻,說得戚將軍何等狂大?巾幗不讓鬚眉'就罷了,女將獨領風騷?當我大夏無人,能爲國爭光的男兒一個沒有嗎?這般寫,豈不是成心給戚將軍招惹麻煩?"
“都低聲些,門外那慶功對聯乃是戚將軍親筆所寫。”
“啊呀,難怪氣吞山河,縱橫千裏!”
“是也是也,‘花槍攪弄風雲',何等妙筆!戚將軍破陣殺敵的英姿一下躍然眼前!女將獨領風騷'更是應時應景,恰如其分!"
衆人笑開,讚美聲此起彼伏,孔屏聽得眉頭直抽,心說這幫朝臣可真是油浸的泥鰍,圓滑至極,看來想要做大官,不僅得要氣運,還得不要臉。正想着,忽聽得身後傳來一聲聲“戚將軍”,回頭看去,竟是戚家兄妹來了。
戚雲瑛今日照舊一身火紅戎裝,如瀑黑髮束成馬尾,鎏金髮冠中間鑲嵌着耀眼的瑪瑙石,但見她英眉亮眼,眼波含笑,朱脣揚起,與人說話時,雪白貝齒時隱時現。孔屏不由自主望着她,冷不丁與她視線撞上,被燙似的,渾身一陣不自在,撇
開頭。
“吟風,請謝大將軍上樓入席。”戚雲瑛走過來,先吩咐戚吟風延請貴客上樓。
今日設宴,說是爲戚雲瑛及鎮南軍慶功,但辛湄的私心當局者一清二楚。謝不渝自不多言,跟着戚吟風上樓,戚雲瑛目送他們離開後,看向孔屏,那目光彷如瞄準了一隻落單的兔子,直勾勾、笑吟吟:
“孔校尉,請。”
謝不渝走進雅間,芳氣如故,夜風無聲拂動紗簾,一簇簇火光跳躍在紫銅鶴頂蟠枝燭臺上。
辛湄坐筵席前發呆,雲髻高叢,滿頭金梳,蛾眉凝翠,兩靨描紅。她凝望着窗外繁華的夜色,滿身動的光影,冶麗的容顏猶似一幅被秋夜涼風吹開的美人圖。
“淮州的案子進展得不順利嗎?”謝不渝出聲。
辛湄斂神看回來,眉間閃過些許來不及收走愁緒,她笑笑:“沒有。
“那爲何一幅鬱鬱寡歡的模樣,謝不渝走至筵席前坐下,手搭右膝,歪頭看她,“今日不是要慶功?"
燈火搖曳,他眉眼深邃,鼻樑上鋪着薄薄陰影,看過來時,黑的眸子似一潭映滿她的水。辛湄努嘴一笑,拿起案上的湖田窯瓜棱壺爲彼此斟酒,盈盈道:“慶功是其二,其一,是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我想見你。”
謝不渝眸波微動,似笑非笑。若是平日,辛湄多半要撒撒嬌,湊過來問他是不是不信,但是今夜她沒有。燭火晃動,她摩挲着手裏的酒盞,燕支敷過的眉眼藏盡悲愁。謝不渝的那點笑終究淡下來,他也伸手拿起酒盞,轉在指間。
“六郎能與我聊聊以前在西州的事麼?”辛湄忽而道。
“你想聽什麼?”謝不渝淡然問,臉龐無一絲異樣,彷彿沒看出她的意圖。
辛湄垂目:“你走後的第二年,我收到一封信,信上沒有署名。我那時,信或許是你寄來的。”
謝不渝承認:“是我寄的。”
辛湄呼吸微頓,良久:“那時候,我以爲這輩子註定與你無緣了,收到信後,沒敢拆開來看,也沒敢存留......你,寫了什麼?”
“沒什麼。”謝不渝語氣平淡,更無波瀾,“一封遺書罷了。”"
辛湄愕然,望向他的目光瞬間含淚。
謝不渝避開了。
那年在流放途中,他一心想着脫罪籍,建功業,風風光光地殺回永安城,兌現娶她的承諾。家破人亡,聲名狼藉、流離轉......所有的苦難在十九歲那年壓下來,多少人以爲他會扛不住,送行時,變着法地叮囑他珍重。他的確也做到了,然
一走後,無論前路有多坎坷、艱辛、屈辱,他都一聲沒吭,憑藉一己之力盡數扛下,沒有一次閃過放棄的念頭。
獲悉她婚訊的那天,是入冬後最冷的一日,鵝毛大雪飄在邊陲的天地間,他與其他罪囚被官差押解到城外開鑿礦山,被鐐銬套住的手腳凍得都失去了知覺。休憩時,幾個官差聚在一起說說笑笑,聊起轟動永安的一樁婚事,他起初根本沒信,但
在排隊打飯的時候還是莫名其妙絆了一跤,饞了大半日的熱粥潑得滿地,他呆了一瞬,趕緊用手扒,和着雪往嘴裏送,邊喫邊聽見那幫官差捧腹大笑。
“謝家小侯爺?不至於吧,有道是識時務者爲俊傑,難不成,還要人家七公主爲你守一輩子活寡?”
“就是,蕭相公家的小兒子風清骨秀,名滿永安,與七公主何等般配?你若是有些良心,也該兩位新人恩愛白頭,多子多福!”
他聽得眼睛發紅,冰冷的拳頭瘋一樣地砸過去,不及落下,長滿倒刺的藤鞭“啪”一聲將他抽倒在雪地裏,謾罵聲並着一次次狠戾的鞭笞襲來??
“叫你一聲‘小侯爺',還真拿自個當人了?!睜大你的狗眼看看,謝家滿門已滅,罪惡滔天,你一條喪家犬,承蒙皇恩殘喘至今,不思圖報,倒還敢肖想公主,癩蛤蟆想喫天鵝肉不成?!”
承諾,癡心,尊嚴,希望......所有他懷揣了一路的東西,在那一刻被鞭成齏粉,飛入漫天大雪裏消失不見。
朔縣大牢陰暗潮溼,壁壘森嚴,關押着從各地押解而來的重犯,他拖着一身鞭傷被扔進最底層的牢房,沒等迴轉過神,又莫名遭到了獄友的欺凌。
若換做以前,他勢必狠揍回去,可是不知道爲什麼,當那些拳腳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時,他居然沒有一絲一毫反抗的慾望。有時候,他甚至會在捱打時盯着從牆角爬過的蟻蟲,想,打吧,往死裏打吧,這爛透的人生,他不想扛了。
??他不想扛了。
後來回想,那大概是在經歷人生鉅變後,他第一次想過自絕。
一個多月後,突厥突然襲城,府吏棄城而逃,三萬鐵蹄衝入城內大肆屠殺。他奪過官差的刀劈開牢門,在衆人震的目光中走出大獄,斬殺賊寇時,並不是爲建功。他壓根就沒想過要活下來,只是身爲將門虎子,大夏兒郎,他最後的私心是想
死在戰場上。
數日鏖戰,城內狼煙四起,危如累卵。決戰前,他以破釜沉舟之勢,叫衆人寫下遺書,誆孔屏送走。謝氏無人,他舉目無親,那一封遺書根本沒有收信人。
是孔屏一再究問,嚷着他不說清楚收信人他便不走,他才說了一聲“七公主”。似怕孔屏忘記,又或者說,是怕他自己忘記,他補充並強調了一句:“蕭侍郎之妻,七公主。”
至於那封遺書究竟寫了什麼,其實,他自己也差不多忘了。面對千瘡百孔的天地人生,那一刻,他早已無話可說。
或許是一句對自身的悲嘆?或許是一番對命運的控訴?又或許,他也質問了她一聲??爲什麼?
秋風入戶,清輝襲人,滿室燭火在彼此眸心燃燒,辛湄猶似被那無聲無形的烈火席捲,周身滾熱,眼圈潮紅,含痛道:“對不起......”
謝不渝面無神色,緩緩晃一晃手裏酒盞,淡然道:“不是說了,兩清了。”
辛湄更痛,半晌無言。
謝不渝飲盡杯中酒,抬眸一笑:“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辛湄忽感侷促,一時間竟不敢與他相視,無數個聲音擠在喉嚨內,攪亂着她的心。
“六郎......有想過離開西州嗎?”
謝不渝眼神微變。
辛湄避開他的審視:“我知道王叔對你有知遇之恩,你率領朔風軍征戰多年,也必與他們結下了同袍之情。只是,樹大招風,功烈震主,王叔與你越是交好,人君便越是不安。聖上這次召你回來,就算不再提及賜婚,也始終沒有要放你離開的意
思,可見是想把你當做人質困在永安,以防王叔有異動。你,有想過如何破局嗎?”
謝不渝定定凝視她,倏然輕笑:“你替我想了?”
辛湄被他的笑聲所刺,自知卑劣,可若非如此,他們沒有出路。她今夜來,並是不爲試他真心,也不是想叫他放棄一切,只是想說,若他願意信她一次,她可以揹負着他們的未來前行。
“六郎若是願意,我可以替你報未報之恩,成未成之事,了未了之願。只要你能離開西州。”
謝不渝終究還是等來這樣殘酷的交易,他滿眼皆是辛湄,諷刺地笑,笑完問她:“你我的事,他知道了?”
辛湄啓脣無聲。
“若我放棄兵權,便可以與你名正言順,長相廝守,對嗎?”
謝不渝從她手裏拿回那盞酒,顧自飲盡,“砰”一聲放下酒盞,辛湄猛然從他黑不見底的眼睛裏看見絕望。
眼前光影一動,他霍然欺近,捏住她下巴吻過來,醇香的酒氣並着灼熱的氣息襲入口腔,纏繞在彼此齒間,攪動滿腔悲痛。
辛湄幾欲承受不住,伸手推他,換來更凌厲、強勢的懲戒,他在最後那一下時,甚至咬破了她的舌尖。
"S......"
辛湄痛哼,待得掙脫,下頷仍被他捏在手裏,滿眼是他冰冷的,無望的眼神。
血跡從舌尖涸出,沾在脣角,血腥又靡麗,謝不渝緩緩抬起大拇指,愛憐地爲她擦拭那點嫣紅。
“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