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在書裏看到，一個男子不再愛他的女人，她哭鬧是錯、靜默是錯、活着呼吸是錯，也許死了之後那男人還會說，是你，你讓我愧疚，你讓我當了罪人……多麼可怕！
她希望他迴歸，卻將他推得更遠。
但我一直奇怪，他們爲什麼不當着我的面談，父親爲何躲着我，家是三個人的家呀。母親卻對我講，“他對我早沒有感情了，所以什麼絕情的話、難聽的話儘可以說出來，可是你，衾衾，你是他女兒，他對你有感情，只有在你面前，他纔會感到羞愧。”
細細一想，真是這樣子，頓時，胸中有團棉花堵着，爾後湧起深深的悲哀。
我找父親深談了一次，那事情發生以來，他一直沒有回家住，正好找到藉口光明正大的住外面，也許還光明正大的和她在一起。父親定在一間五星酒店，他請我喫法國餐，香煎鵝肝，芬蘭的三文魚，法式烤蝸牛……..印象中，父親從沒有這種閒情逸致同我們一家人出來喫浪漫溫馨的大餐，可他點單的動作、神情彷彿對這一套相當熟絡。立秋了，暑氣褪去，天氣已經轉涼，父親穿一件長袖條紋襯衣，替我拉開椅子的那一下，恍若一個有型有款的中年紳士。
我真的錯看了他。這種遊戲，他大概同外面的女人玩過幾百回，爐火純青。可我們都沒有注意到，連母親也不瞭解父親竟然有這樣浪漫紳士的一面，即使那不是真切的他，但她亦不懂得他的需求是不是？
“你想分開？”我也不婉轉了，直接問。
父親遲疑了一下，“再這樣拖下去也不是辦法，大家都痛苦。”
嗬！他還有他的道理。
“太突然了，媽媽還沒沒做好準備。”
“她早知道。”
他們都知道，卻都不說。
“我也還沒心裏準備。那個人，真的這麼重要？”
“重要的是我同你母親已經沒有感情了。我本希望等等，讓曉蓉來做這個決定比較好。可是——”
“可是她沉不住氣終於，你終於找到藉口脫身？”我質問他。
父親怵然而驚，顯然，他沒料到我會這樣問他，我看到他的喉結動了動，將嘴邊的話咽回去。服務生將香煎鵝肝端上來，肥膩膩的，看了噁心，真是，惡俗女人才喜歡喫這種東西！我一氣之下掀倒盤子。
他一直在拖，就是等母親自動提出，沒有人再來來回回跟他鬧，好離得痛快一點是不是？
父親示意服務生退出房中，他請求我原諒他。有史以來，父親第一次請求我放他自由。
他逼我做一個不管事的女兒，逼我中立一點。我們不歡而散。
母親不希望離婚，這是肯定的，再遲鈍的人也能感覺到。可是他不再愛他，我看不到一分一毫愛意，他很久很久沒有關注過母親置下什麼新衣裙，換了什麼流行法式，就連她瘦下去十來斤都不知道，於他來看，江曉蓉穿沒有腰身的粗布裙子跟凸顯身形的深V領束腰連衣裙毫無二致。
幾日後再次接到李書明的電話，我在家，聽聲音知道是他，溫和，略微帶一些磁性，他永遠是這樣。“衾衾？我以爲你不在。”還真委婉。
“嗨，您好。”我也禮貌的問候他。
“近日可好？”
“還行。您最近忙？”不過是寒暄之詞。
“四處檢查忙一段，稍稍喘口氣，金融政策有變動，又忙一輪，再鬆口氣，如此循環往復下去，工作有時候也無趣。阿姨呢？”
“她出去了。”
李書明輕輕的笑，“不不，我是問她心情有沒有舒展一些？”
“她有更深的煩惱。”不知道怎麼，我突然說出來這樣一句話。
“嗯？上回打電話，她講最近頭疼。”
啊！不，母親從未對我提起，卻跟一個外人說起她的不適，是我太忽略她了嗎？我根本不瞭解她的需求。忽然間，悲慟的感覺襲來。“您都看到了，他們感情不和。”我沉下聲音，究竟還有個人關心，這是一樁好事。我應感激他是真的，但生活中突然闖入這麼一個人，怎麼也不踏實，一切只怪他來得太是時候。
“最近天氣也涼快下來了，不如，請個年假帶阿姨出去散散心。”他有好提議。
“嗯，我會考慮的，謝謝您的關心。”
“何必客氣，並且，我享受過阿姨的好手藝，衾衾，代我向她問好。”
“好的。”
也沒什麼別的話題，再聊下去，只得問，最近上映什麼新電影？不不，我們沒熟到聊這種話題的程度，或着，總行有什麼新的信貸政策？股市走向？李書明不像是喜歡和我談這些內容的人。要掛電話了，他又講，“下月可能出差。”
我“哦”了一聲，至於出差哪裏，我沒問，應該是要過來吧，不然同我說這些做什麼。
母親回來的時候，鞋子還沒蹬掉，我便迫不及待的迎出去問她，“媽媽，你最近不舒服？”
母親愣了一下，視線從我臉上移開，兀自將手包掛起來，進屋去，“沒有，最近睡得不大好而已。”她不願我操心。
“李書明來過電話。”
她迴轉身來，眼睛裏面是那種欣喜兼安慰的表情“書明？”
“向你問好。另外，下月可能出差過來。”
母親竟然喜滋滋，“他打電話說的?今日你終於在家…….書明工作辛苦，屆時請他來家裏喫飯。”那眼神彷彿在說，你呀，抓住時機。
我對她講，“他來這邊都是公差，白天大會小會，晚間應酬多多，哪有時間來家裏？在外面喫飯不過是夾幾筷子菜，肚子沒填一半就得端起酒杯應付一大堆人，一頓飯兩小時走不脫，江阿姨你還叫他每趟公差在我們家出現，他連睡覺時間都沒有。”
母親怔住，“這麼忙？”
我兀自感嘆，“不是每個人都願意做賢良小輩，百忙之餘騰出空來應付並不太熟的長輩，女人也不要太以自我爲中心…….”
母親終於露出慍氣，“你教訓我？”
“媽媽，我不是這意思。我覺得應該先解決家裏的事纔對。”說出這話我便後悔了，難道叫母親天天哭喪着臉想她的傷心事兒纔好？人活着，總要有個期盼。她的期盼便是我。
母親沒再說話，預備上樓去，“媽媽，你到底怎樣想的，這樣下去——”
沒等我說完，母親便迴轉身看着我，眼睛裏透出驚人的涼意，“但我不會這樣輕易離婚的！”
這話題敏感，我打算緩和一下，“我有年假，不如過些天跟媽媽出旅遊？”不知不覺已經接受了李書明的提議。
“到時再說。”（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