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不會是沈雪衣腳扭傷了,而用紅花溼敷,也許並沒有什麼特別意義。”厲焱提出不同見解,對凌雷謹小慎微的態度頗有微詞。
“包裹斐兒的布囊中紅花味很濃,可以推測,小桃並不是第一次偷運紅花進莊。”凌霜輕嗅着手中紅花的氣味,淡淡道。
“霜,紅花除了最常用的活血祛瘀以外,還有什麼功效?”一些隻言片語闖入凌雷的腦中,他猛然抬起了俊臉,急問。
“我說雷,我們討論的話題是不是繞得太遠了?現在唯今最重要的是那個吸血”凌雷瞪了厲焱一眼,無聲地氣勢壓下了他未完的話。
“清熱解毒,消腫止痛”凌霜淡然開口。
揚起的雪扇猛然頓住,如玉的俊顏上有幾分詫異,“我想我已經猜到沈雪衣的用意。”
“什麼用意?”厲焱頗感興趣。
“青樓常用的”
凌雷眼角不經意地一動,等待着答案
欒陽高照,春風如霓。
那如海洋般稠密的桃林中,瓣兒似飛似飄,紛紛嫋嫋。
美人如玉,淡藍色的長裙鋪灑在墨綠色的草地上,一頭青絲鬆散地披露肩後,粉黛未施,已然絕代傾城。
玉手撩出,倩指掐算着,“還有十天。”她輕輕自語。
不過,離開之前,這個吸血離奇案,她不會就此罷手。
“衣姑娘--”身後響起丫鬟的聲音。
“何事?”
“是少夫人,她託奴婢給您送午膳來了。”
“午膳?”長裙襬起,倩身微側,美麗的杏眸看一眼微闔的金樽,示意,“打開。”
“是。”蓋子開啓,熱氣騰騰,是一盤餃子,糟爛不已。
“哎呀,這什麼餃子,都漏餡了。”丫鬟淬嘴道,“少夫人就愛胡鬧。”
冷羅衣凝視餃子片刻,微思,“露餡?”猛然一驚,“糟了,回梟閣。”說完,迅速沿近道折回。
“衣姑娘?衣姑娘--”桃林中,只留下丫鬟一臉的不解和漏餡的餃子。
疾風驟雨般。
冷羅衣迅速闖入梟閣內,但屋子裏早已站立着一個身材高大的黑影,他的存在,有着讓人不能忽視的壓力。
“你在?”冷羅衣遲疑一下,目光透過黑影,瞄向某處。
凌雷轉過身,面無表情,冷眸犀利如刀,挑起劍眉,“看樣子,你很不希望我在?”
“當然不是。”蓮步暗移,不動聲色地錯過黑影,水眸狀似無意般朝藏放東西的角落處望去,“你不是在?”
凌雷負手走來,穩如泰山,然黑眸裏卻閃爍着野狼般可怕的蠶食。
冷羅衣退開幾步,避開鋒芒,穩住心緒,半響纔開口,“如果沒別的事,你可以離開了,我們的協議還沒有到期,你還是我的奴”
突然,一陣暖氣撲耳,驚蟄了看似淡定的女子,“你幹嘛?”他何時近身?她竟然沒有看清他移近的步子。
她慌忙退後幾步,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長臂攬起,擁住了細腰,黑眸微微眯起,俊臉貼近幾分,看似有些曖昧,“我還要‘服侍’你,多久?”
“十,十天。”她試圖推開他,卻動不了分毫,柔弱的身子恣意地被攬着。
畫面鐫刻:女主角45度的斜仰,男主角135度的扶持。多麼愜意的姿勢,假如沒有那雙比野獸更鋒利的眼睛盯着,她會更愜意。冷羅衣第n次暗思。
“你可以放開我了!”思想鬥爭後,她勉強開口。
“告訴我,爲什麼你的心跳聲很像打鼓?”他的臉又貼近幾分,近到只需蜻蜓點水,她就能吻上他的冰脣。
“因爲我,我害羞!”水眸旋移,躲避着探究。
“你害羞?爲什麼我感覺不到?”銳利的眼眸審視着這張善於僞裝的臉孔,她的心跳明顯是緊張而不是害羞。
可是,這胭紅的桃頰,濃密的睫毛像荷葉般頻繁地閃動,還有那嬌豔的紅脣,竟這般迷人!凌雷的心口猛然一動,這張頂着絕色姿容的臉蛋,竟讓他情不自禁地吻上。
冷羅衣一驚,自然地側頭,避開了。
“你討厭我?”他默視着她。
“沒有。”
“那爲什麼避開我的吻?”他逼問着,眼神灼灼。
“因爲你現在是我的奴,沒資格吻我!”這算是一個牽強的理由吧。
薄脣微翹,彎成一道諷刺的弧度,“自從作爲奴隸,我好像從來沒有真正‘伺候’過身爲主子的你!”
如羊脂般凝玉的容顏,在聽到這句話時,雪白的面色更加雪白。
粗指輕佻,擅自解脫着藍狐般衣裙的繫帶。
冷羅衣緊緊攥住了細帶口,面色堅決,“不可以。”
“爲什麼?”他的聲音比剛纔有些冷淡,淡到微乎其微。
“因爲”她使勁地想理由。
“因爲你今天還沒有服用紅花。”他替她完善了話,冷冷的聲音宛如錢塘江的潮水,紛湧而來。
“你”冷羅衣一怔,看向木櫃角落,被他找到了。看來她還是來遲了一步,露餡了。
親暱的手臂毫無徵兆鬆開了。
冷羅衣事先沒有預料到他會放手,徑自跌倒在地上。
鸞袍拂袖,扔出一包包草藥,毫不留情地砸在纖弱的女子身上。紅花似葉,楓葉般火紅,輕然間,飄落於空。
“爲了不懷上我的子嗣,你居然可以如此糟蹋自己!”在這盛氣凌人的氣勢之下,她愕然地從他眼中發現一絲淡淡的失望。
“原來你已經發現了。”
“你在拿自己的身子下賭注,是不是?”他憤怒地走上前,逼問。
冷羅衣垂下了頭。
“說,是不是?”他扳過她纖細的身子,眼睛裏爆發着固執的忿恨。
“是。”
“如果十日後你不能成功離開山莊,你就會喫下最後一副紅花,是不是?”
“是。”
“爲什麼?”凌雷大吼着,憤怒的氣焰貫注在他無情的手掌間,熾烈着,“外面每個女人都想懷上我的子嗣,這樣就能得到獨棠山莊的財富,爲什麼,爲什麼只有你不願意,爲了你的宮主,你就這麼甘願糟蹋自己,寧願犧牲女子的本能”
“我和她們不同,沒有孩子,我也能得到獨棠山莊的財富。”她冷靜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一字一頓道。她不是那些市儈的女子,不是靠着女子的身子或血脈骨肉來奪回她想要的東西,她想要的東西,可以用任何手段牟取,但絕不是孩子。
“你到底想要什麼?只要你提出來,我立馬給你,然後你給我滾,滾出山莊,滾出京城,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不想再看到你!”他凌厲的眸光逐漸變得深邃,深邃的黑孔裏黑得只剩下了空洞。
“我要什麼?”冷羅衣冷冷嗤笑一聲,委婉地站起身,藍裙飄搖,像蘭花一般娜美,水眸筆直地望向凌雷,“既然你什麼都知道,我也不想隱瞞。寧可玉碎不爲瓦全,這一向是我的作風。十日後,我若不能全身而退,我就會服下最後一副紅花葯引,而你,一旦碰我,也會此生不育。至於我要什麼,總有一天,你會知道。我也希望這一天會很快很快”
“京城的吸血案和你有沒有關係?”他望着她,沒有了平日的柔情,只有冷酷的盤問。
“我不會回答你。”她毅然昂起了頭,倔強如此。
“好,沈雪衣,那我們就騎驢看唱本--走着瞧。”哼!俊眉如刀,冷傲地拂袖,離開了屋子。
門撲騰一聲重重關上。
失去精神支柱的冷羅衣一下子跌坐在地上,下襬的藍裙像一朵淡藍色的梔子花,鋪展地毯。
雷,請原諒我的無情。
孤零零活在世上的感覺你不會懂,我不會讓孩子體會其中的辛酸。所以不能有孩子,紅花的量,每日一倆,可以暫時的避孕。但隨着每日的藥量累積,就會產生副作用,即終身不孕。而臨界點就是十日後的當晚。
也就是說,如果十日後,她不能離開獨棠山莊,那麼她就服下最後一劑藥,她寧可終身不孕,也不要讓一個孩子拴着她的一生。
因爲她沒有辦法活在孩子父親這樣的枷鎖之下。
十日,還有十日,一切都結束了。
淚朦眼瞼,細嫩的手拾撿起一包草藥,攤開,將裏面的枯枝紅花悉數倒入瓷杯中,一抔熱茶,徐徐曼延,白色霧氣幻化成兒時的情景
“娘,爲什麼羅衣沒有爹爹?”
“因爲羅衣不乖。”說這話時,孃的目光變得縹緲,孃的聲音也變得虛幻起來。
在無數個日日夜夜的映證下,小冷羅衣終於明白,不管她乖與不乖,那個從未蒙面的爹爹,也根本不會出現。
也是在凌雷身在幽州的歲月裏,冷羅衣沃然明白,娘當年眼神中的自苦和孤寂,那份等待,一輩子的等待,是多麼的可憐而可悲。
往事不再,已是物是人非。
冷羅衣端起了熱茶,翦瞳裏散發着決絕的堅定,櫻脣緩緩張開,飲入了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最大的毒粟。
幾日的和諧相處,被幾包草藥徹底打破了。
近日,書房變得格外祕靜,靜得讓她都感覺到颼颼的冷。
也許,她已經習慣了他的陪伴,習慣依偎在他那寬厚的臂膀裏,習慣在燭燈下與他一起秉燭理財。
五日後。
“衣,衣姑娘--”檀木香門被撞開了,打亂了她的思緒。
“又出事了?”從小廝那慌張的神色中,冷羅衣也推測出了一二。
“是,是。”
“莊主呢?”
“已,已經在現場了。”
絕豔的臉龐上凝結起沉重的神色,起身,說,“帶路。”
“這邊。”小廝已慌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