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手心相連,那五個銀色的環似乎將衷爲卿的心扣住,心底漾起奇異的感覺,說不上具體的感受,只是想起那個雪衣少年時,會不由自主地笑。
“爲卿,你笑什麼。”林微之怪異地看着他。
“沒什麼。”
林微之看着他的五環扣,道:“以前沒見你帶過。”
衷爲卿的手指摩挲着五環扣,銀環上無一絲紋路,光滑如明鏡。
“是席家的獨門暗器。”嘴角勾起,“陛下送我的。”
林微之眼神閃動,垂眸道:“章州大壩的修建記錄都在這呢?”手中一本厚厚的賬本,是百年內章州大壩的整修資料,從人力到物力,當年的官員,參與的工頭都記載得一清二楚。尤其那真金白銀,詳細到了銅幣。
衷爲卿又給他一本帳薄:“這是現任太守李廣的賬本,他上任後章州的稅收記錄也有,你自個看吧。”
“李廣是李太師的侄兒。”林微之皺眉道。
“所以不可輕舉妄動,能找到確鑿的證據最好。”
“爲卿你確定他貪污呢?”
“你說呢?”衷爲卿自負地笑,“工部侍郎梁思煥是我爹的門生,性子跟我爹一樣,跟着他你大可放心。”
“嗯。”林微之收起帳薄,柔情看向他,“爲卿,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嗯。”衷爲卿淡淡道,他比誰都珍惜自己。
“主子!主子!大事不好啦!!!”小德子撒丫子跑得飛快,“李美人他、他跟周貴妃槓上呢!”
衷爲卿合起書,難得有時間翻一翻醫學集,李陌塵那小子喫飽了撐着?記不清李小子跟他多少天沒說話,他甚至不曾正眼看過自己,二人關係僵硬是毓華齋內部都知道的事,只有外人纔會以爲他們還是關係很好的朋友。
“自己惹的事自己解決。”衷爲卿冷道。
小德子哭喪着臉:“主子,李美人說了一句氣話,把後宮的娘娘們都得罪光呢,您還是去救救他吧!”
“他說什麼呢?”
“他說……‘你們這些女人都沒我漂亮!陛下不喜歡我喜歡誰!’”小德子連李陌塵的口氣都模仿,惟妙惟肖,演出了李陌塵囂張的氣焰。
這是句實話。可後宮內,說實話的人是要倒黴的。
李陌塵得席見臻青睞,背後被人閒話,說以色侍人實乃常事,可將他話挑得這麼明,狠狠給了一羣深宮怨婦一個耳光,怎麼不讓人記恨。
衷爲卿還是起身,用一條白色的髮帶綁緊柔順的長髮後纔出門。
御花園內正劍拔弩張,李陌塵踩在石頭上,居高臨下與一乾女子對瞪。他是李太師的幺子,他還是當今聖上最寵的美人,所以氣焰囂張,目中無人。而與他對峙的人馬,爲首的周貴妃是周丞相的千金,背景勢力與他不相上下,又是後宮中品級最高的妃子,氣焰一點不輸他。尤其是,她人心所向,李陌塵就略顯下風。
“爲卿給貴妃娘娘請安。”向一個二八之齡的女娃低首,衷爲卿不由怨念地看了一眼李陌塵,平日裏,他千般萬般避開這些女人,反正出風頭的是李陌塵,爭風喫醋的事兒輪不到他頭上。今天爲了李陌塵,是給足面子呢。
“衷長使啊,你來得正好,你倒說說看,我哪裏不如他好看呢?嗯?”周貴妃笑靨如花,珠圓玉潤的一張小臉格外可愛,有着一張可愛臉龐的她卻是後宮中地位最崇高的女子,也是伴隨君王最久的女子——在席見臻八歲那年,她就入宮爲妃,以六歲的稚齡陪伴君王身側。簡而言之,她和皇帝是青梅竹馬的感情,不是某些一朝得寵的人能夠比得上的。
這些後宮女子都明白,誰也不敢跟她攀比。李陌塵則是不想,但少年人難免輕狂幼稚,當他被周貴妃指着鼻子說:“你就是那個迷惑了見臻的狐狸精?!”
她喊皇帝爲見臻,是多少人都沒有的殊榮。
李陌塵聽到她的話一下子炸了:“誰是狐狸精?臭婆娘!”
這下,周貴妃也炸了:“你居然敢喊我婆娘,娘娘腔!”
說到底,就是兩個少年人之間一場幼稚的爭吵。
衷爲卿道:“娘娘乃天人之姿,豈是吾等凡夫俗子能攀比的。陌塵若有得罪之處,還請娘娘海涵。”
李陌塵見衷爲卿居然維護周貴妃,氣得跳腳:“衷爲卿,你走開,沒出息的混帳!”
衷爲卿冷冷看他一眼:“陌塵,好男不跟女鬥,莫不是服侍了陛下後,連本都給忘呢?”
“噗哧……”四周傳來女子們低頭竊笑的聲音,而李陌塵則是氣得臉都綠了,衷爲卿這翻諷刺的話語正中他的痛腳,明明白白地在嘲笑他一個男人居然在跟一羣女子鬥氣,窩囊至極!
李陌塵怨恨地瞪了衷爲卿一眼,在衆人的低笑中跑掉。
那小子,走前眼眶紅紅的,莫不是真的哭了吧?
衷爲卿低眉沉思,果真是孩子啊。
等李陌塵走後,衷爲卿才突然意識到……他現在身在一羣女人堆中。女人都塗脂抹粉,一股子濃重的胭脂味,這香味特別能勾引四聖獸,讓它們不聽主人命令擅自爬出——誰叫它們都是公的呢!
第十二章
當四聖獸爬出來時,女人們嚇得花容失色,衷爲卿淡聲道:“娘娘們受驚了,爲卿先行告退。”抓着四聖獸們滾出雌性生物的世界。
“……你等等!衷長使!!你爲什麼會有那些東西!”周貴妃追在後面質問,“你居然把它們帶在身上,要是驚擾了聖上怎麼辦!”
衷爲卿使出輕功,將她甩脫。這下可麻煩了,四聖獸一旦曝光,將很難再與他形影不離。
帶着毒物接近皇帝——就算你一片赤膽忠心,他人眼裏也是居心不良。
果不其然,周貴妃下午就去告御狀,將四聖獸的事捅給皇帝。
“愛妃啊,你看清了那些是什麼東西嗎?”席見臻翹着二郎腿吊兒郎當,在青梅竹馬面前,他從不在意形象——小時候流鼻涕的樣子都被她見過,還會在意其他的嗎?
周貴妃點頭:“臣妾看見了,蛇,蠍子,蜥蜴,蜘蛛!見臻,我一想到這些東西從衷長使的身上爬出來,臣妾的心就好怕好怕!”
席見臻幻想了一下——也好怕好怕!衷爲卿就是這點不好,不愛洗澡就算了,還養寵物!
“那愛妃能說說它們詳細的樣子麼?”
周貴妃柳眉微顰,這可沒看清,那四個東西一出來立馬被衷爲卿抓住了,她能看清是什麼就已不易,何況具體的模樣呢?”
“或許,是愛妃眼花呢。”席見臻笑眯眯道。
知他者如周貴妃,心知皇帝有意包庇,不禁噘嘴:“見臻在維護他?”
“嗯。”
“他們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讓你維護他們!”
他們?是指衷爲卿和李陌塵吧。席見臻道:“衷長使是李美人的好友,朕愛屋及烏也是人之常情。”
周貴妃小臉幽怨:“前些天萬昭儀向臣妾訴苦,說陛下最近冷落了她。”
“朕膩了。”
“不知李美人見臻何時會膩。”周貴妃盈盈巧笑道,“可衷長使,見臻怕是捨不得呢。”
席見臻盯着案上成堆的奏摺,深刻地點頭:“傳,衷長使!”
此時此刻,林微之應該正在路上,明天才能到達章州。合上奏本,衷爲卿望着燭火發怔。席見臻在毓華齋與李陌塵歡聲笑語,而他在太和殿孤燈批閱奏摺。
李陌塵這段時間跟席見臻的關係緩和,大概是席見臻並未碰他,讓他放心不少,本性漸漸流露,兩大孩子一下投機起來。而他這位大叔心理年紀的人只有被踢出門的份。
不過,今天的奏摺他似乎不好處理。天氣已經熱了,衷爲卿將大氅掛在椅背後,起身時披上,小德子看着他的眼神充滿怪異,衷爲卿目不斜視,習慣性地裹緊大氅,拿過幾本奏摺,由小德子在前方掌燈,走往毓華齋。
“陛下,陌塵睡下呢?”
“嗯。”席見臻伏在桌上寫些什麼,衷爲卿一靠近就馬上藏起來不讓看。“今天的奏摺處理完呢?”
“還剩幾本。”將它們一一攤開在桌上,“都是參臣的。”
“哦?”席見臻匆匆掃過內容,“都是周丞相的人,看來是周貴妃將你的事兒跟她爹告狀呢,他們說你後宮幹政呢。”
衷爲卿抿脣一笑:“太後不是最好的榜樣麼?”
“嗯,改明朕就跟母後說說。哇,他們還說你身帶毒獸,居心不良呢!”
衷爲卿卸下大氅,一身輕鬆道:“爲卿冤枉。”
席見臻笑吟吟看他:“朕信你。”朕信你,不會加害於朕。
衷爲卿鞠躬道:“臣願爲陛下鞠躬盡瘁。”
席見臻拍着他的肩膀,別有深意地看他。衷爲卿卻低頭顧自沉思:席見臻不喜胭脂味,後妃們爲了討他歡心都素顏粉黛,可那天聚集在一起的宮女爲何都濃妝豔抹呢?唯一沒有化妝的是周貴妃。
那女人……不要太麻煩。
翌日,伍公公光臨毓華齋,喜氣洋洋地領着一份聖旨——李陌塵被封爲凝華,衷爲卿被封爲容華,李陌塵賞銀萬兩,珠寶玉器無數,衷爲卿只得了一個封號。大家不禁感嘆李陌塵聖寵正濃,不禁偷笑不過沾光的衷爲卿。
爲了表示對李凝華的厚愛,崇武帝特意在毓華齋開挖溫泉,讓李凝華能有更好的享受。
“溫泉?我要那東西做什麼。”李陌塵泡在浴桶裏,趴在旁邊對衷爲卿道,“不要爲我勞民傷財。”
“陛下執意。”
“喲,他不是最聽你話?你勸阻不就得了。”
衷爲卿看他一眼:“陛下對你很好。”
就算阻止也晚了,因爲今天已經動工開挖了。毓華齋地下有一處溫泉,那水也匯入太和殿,建了個人工浴池給皇帝享樂。
人紅是非多,三番四次來找碴的後妃多得能組成一個足球隊。對此,衷爲卿關上門窗,兩耳不聞窗外事。李陌塵仗着李家勢力,除非周貴妃慫恿,實際上是沒幾個人真敢找晦氣的,但背地裏使絆子這種事則很平常。
“陌塵,爲人小心謹慎,對自己沒壞處。”
“衷爲卿,少假仁假義!還不是你害我成這樣的!”
衷爲卿轉身離開:“言盡於此,你好自爲之。”
李陌塵氣憤地拿起刷子砸向他,衷爲卿沒有閃躲,淡定地用手接下刷子,冷眼道:“別幼稚了,憤怒不能解決問題。”
儘管是他將他拉下水,可衷爲卿沒有一點歉意。李陌塵心裏的難受沒有人能夠明白:“我們像以前那樣不好嗎?”
衷爲卿撫着手腕上的銀鏈,低聲道:“可我喜歡現在這樣的。”榮華富貴,應有盡有,還能離那個人那麼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