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騫王顯出人形。
他仍俊美陰白,身穿一襲華貴玉白色錦袍的他,在似水月華下風流倜儻,姿容翩翩。
雖在顧家山莊見過無數美男,可是鹿巍卻不得不承認,這死鬼也是人間絕色。
不,他是陰間絕色。
鹿巍慢慢站起來,帶着黑色指印的臉露出討好的笑。
他說:“騫王,我是友,不是敵,我要助你一臂之力。”
那騫王鳳眸微斂,並不作答。
鹿巍是老江湖。
他小心地觀察着騫王的臉,察覺他眉宇間有一絲淡淡的憂傷。
憂傷屬於一種高級情緒,讀過書心思細膩的人纔會有,大老粗只會狂躁暴怒。
會憂傷就好,鹿巍想。
會憂傷說明他是高段位高智慧的鬼。
高智的鬼可以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鹿巍目露悲憫,手按胸口做出痛心狀,“孩子,我理解你。外人都只當你是兇戾不堪的惡鬼,只有我才懂你的苦。”
他想起望遠鏡錄像中,言妍對他說,騫王哥哥,這些年你一定過得很苦吧?
鹿巍也道:“孩子,這些年,你一定過得很苦吧?”
騫王蹙眉,深長漂亮的鳳眸中閃過一絲懷疑。
鹿巍嘿嘿一笑,“你別怕,我是來幫你的。你想要言妍,我不想讓阿珩娶言妍,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
騫王鳳眸陰冷,睨着他。
鹿巍被他看得渾身寒毛直豎!
他心中納悶,這死鬼什麼意思?
爲什麼用這麼不友善的眼神看他?
鹿巍滿臉堆笑,“你上次把言妍擄走,做得那麼明目張膽,自然很快會被追上。你應該等,等一個最佳時機。言妍很快就要高考了,高考後,她會有個長假期,長達兩個多月。你從現在開始不要出現在顧家山莊,讓他們對你徹底放鬆警惕。高考過後,依着阿珩的性子,肯定會帶言妍出去旅遊放鬆。天予要陪妻女,不可能跟他們一起去,獨孤城和茅君真人更不可能隨行,那時就是你出手的最佳時機。你帶着言妍遠走高飛,去國外。憑你的本事,帶着言妍偷渡出國不難。你們走,走得遠遠的,到一個阿珩永遠都找不到的地方。”
騫王濃睫微動。
見他聽進去了,鹿巍心中竊喜。
他又說:“你和言妍是前世夫妻,今生相遇,你們仍是一家人。阿珩糊塗啊,爲什麼要跟哥哥爭女人?道德敗壞!”
話音剛落。
忽聽啪地一聲!
鹿巍嘴上又重重捱了一巴掌!
劇痛!
又冷又疼,冰寒徹骨,冷得牙牀都快要被凍住了!
鹿巍捂着嘴不可思議地看向騫王,心中十分鬱悶,這死鬼怎麼好壞不分?喜怒無常,說打人就打人!
他哪句話說錯了?
騫王長袖一抬。
鹿巍急忙往後退。
一道細小的白影掉落到地上,發出細而脆的聲響。
鹿巍不敢去看,仍盯着騫王的手,防止他出手打他。
騫王身形一晃,身影淡去。
空氣中只留一道陰沉沉的聲音,“那是本王九弟,豈容你這等腌臢小人出言辱罵?”
鹿巍不敢答話,心中卻把他罵了又罵。
等庭院中徹底不見那騫王身影,那股黏膩的陰寒之氣也全部消失,鹿巍這纔敢放鬆。
他彎腰去瞧地上那白色之物。
是一隻精美的小白瓷瓶。
成人手指那麼長。
他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擰開瓶蓋。
一股奇香入鼻。
裏面是棕褐色的小粒藥丸,綠豆粒那麼大,約摸有二三十粒。
他倒出一粒放到鼻下聞了聞,聞出幾種名貴中草藥。
他用舌尖舔了舔,入口奇香,臉上的痛感好像也減輕了。
鹿巍懂了。
這是解藥。
這鬼果然是高智鬼,打他幾巴掌,再給他一瓶解藥,恩威並施。
這是古代王侯將相必修的馭人之術。
鹿巍連服三粒,又將其中一粒用水捻開,塗到臉上,陰寒疼痛的感覺很快緩解。
那騫王卻沒聽鹿巍的話。
他又飄到了顧家山莊。
懸浮在言妍的窗外。
隔窗望着她,他目光沉痛幽遠。
他陰白俊美的面容彷彿痛成了化石。
他閉上眼睛,腦中全是年少的蕭妍身着美麗的七彩高腰襦,裙朝他跑過來的畫面。
有時她是歡快明媚的,有時是眼含淚花的,有時是委委屈屈的,有時是面帶嬌嗔的。
言妍是秦珩呵護長大的女孩。
蕭妍何嘗不也是?
今天的言妍,就是蕭妍。
就是蕭妍!
是他疼愛呵護長大的小姑娘。
他擱在心尖尖上的小姑娘。
室內。
秦珩躺在言妍身邊,輾轉反側睡不着。
並不是因爲血氣方向,體內慾壑難填,而是言妍今晚對騫王的態度大變。
那世的蕭妍對騫王不只有恨和怨,還有感情。
事情變得越發棘手。
忽覺陰氣漸深,秦珩心中警鈴大作!
他迅速翻身下牀,走到窗前,唰地一下拉開窗簾!
果然。
那死鬼騫王果然懸立在窗外!
怕吵醒言妍,秦珩衝他打手勢,讓他滾!
那騫王一動不動,雕像一樣懸浮在窗外。
他緩緩睜開眼睛,俊美面容沉靜如水,目光卻帶着悲痛和留戀。
秦珩正在打手勢的手停下來。
他覺得這死鬼今晚有些反常。
回眸看一眼言妍,她睡得正沉。
秦珩隔窗衝騫王道:“你走吧,我不會讓你把言妍帶走的,她是我的女孩。”
騫王朝窗戶縫隙輕輕吹了口氣。
緊閉甚至反鎖的窗戶突然吱地一下開了。
上面的血符飄落而下。
這是沈天予新畫的血符。
秦珩眼帶慍怒,“你有完沒完?怎麼比狗皮膏藥還黏人!”
騫王不答,只是隔着打開的窗戶看向躺在牀上的言妍,目光留戀哀痛。
他並不進來。
就是望着言妍。
靜而沉痛地望着她沉睡的清秀面孔。
漸漸的,他漂亮陰鷙的鳳眸中沁出兩道黑色血淚。
秦珩明白了。
敢情這死鬼返回來,是來向言妍告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