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子欣追殺老柏樹一路追出去七十多裏。
其實她還有餘力,老柏樹的血條也遠遠沒有耗盡。
但出於謹慎考慮,李秋辰還是把她勸住了。
跑得太遠,寒霜號的火力支援跟不上。
而且金丹境的受賜...
寒霜號懸浮於雲層之上,船腹內光幕如星河傾瀉,密密麻麻映着蛤蟆溝地面翻湧的亂象——不是山崩地裂,而是人心潰散。街市炸成碎屑,青石板被法器餘波犁出蛛網般的裂痕;半空劍光尚未收鞘,便被一枚【社死放大器】激發出的粉紅光暈撞得嗡鳴失準;三個築基中期的修士正掐訣對峙,忽見對方頭頂浮出一串金光閃閃的彈幕:“此人剛偷喫我三塊桂花糕”,頓時靈力一滯,被旁邊蹲了半炷香的散修一記捆龍繩甩中腰際,當場捆成麻花,光幕右下角跳出提示:【弱敵標記已生效,擊殺可獲雙倍積分】。
王慧心站在主控臺前,指尖懸在光幕邊緣未落。她沒動。不是不敢,是不必。
朱果的聲音從耳骨傳導陣傳來,冷靜如冰泉擊石:“十二組確認,南方七位院長已破開外圍結界,踏入蛤蟆溝東市。爲首者,南陵書院山長謝懷瑾,金丹巔峯,劍意凝而不發,腳下所踏青磚未裂分毫。”
“謝山長來了。”王慧心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雪落硯池,“他沒帶劍嗎?”
“沒帶。”朱果頓了頓,“他左手提一隻竹編食盒,右手牽着個穿藍布衫的少年。那孩子腕上繫着褪色紅繩,繩結樣式……與白羽澪頭上的,一模一樣。”
王慧心眸光微凝。
同一時刻,東市入口處,謝懷瑾足尖點地,青衫下襬紋絲不動。他身後六名金丹修士呈雁字列陣,氣息沉斂如古井無波,卻將周遭沸騰的靈壓硬生生壓低三寸。街角幾個正用【胡亂許願機】互咒對方變蟾蜍的練氣弟子,喉嚨一緊,突覺腹中翻江倒海,連打十七個響嗝,噴出的全是酸腐酒氣——竟是方纔許願時誤把“願他爛醉如泥”念成了真言。
謝懷瑾看也未看那些人,只將竹盒輕輕放在坍塌半截的藥鋪門檻上。盒蓋掀開,三碟素齋,一盞溫茶,還有一小包油紙裹着的、帶着松脂清香的槐花糕。
“諸位道友。”他聲音不高,卻似清鍾撞入每個人耳鼓,“貧道謝懷瑾,奉南陵書院之命,護送此子入蒼山祕境。不爭道統,不奪機緣,只求一線生機。”
話音落,他目光掃過人羣——不是威壓,不是審視,是悲憫。那眼神像拂過凍僵幼鳥的春風,竟讓兩個正掐着彼此脖頸往【催眠糖果】裏塞的築基修士,手指不由鬆了半分。
就在此刻,街對面屋檐上,一個蜷縮如蝦米的老乞丐突然直起身。
他渾身髒污,袈裟破得露出嶙峋肩胛,可脊背挺直如新鑄鐵脊。最駭人的是那雙眼——左眼渾濁泛黃,右眼卻澄澈如初生嬰兒,瞳仁深處,一點琉璃色微光緩緩旋轉。
北極長生殿,苦行僧·迦葉。
他盯着謝懷瑾手中那盞茶,喉結滾動,沙啞開口:“施主……茶涼了。”
謝懷瑾微微頷首:“涼了,便重沏。”
“不。”迦葉搖頭,枯枝般的手指指向茶盞,“涼的是心。施主以熱茶待人,卻以冷心度世。你護這少年,護得了一時,護得了一世麼?蒼山祕境開門即殺伐,他若死,是你害的;他若活,是你拖的。慈悲?不過枷鎖罷了。”
謝懷瑾垂眸,看着自己掌心一道細長舊疤——那是三十年前,他親手斬斷親弟謝懷瑜手腕時留下的。當時謝懷瑜爲煉一門禁術,欲剜取百名稚童心尖血,他揮劍之前,謝懷瑜也是這樣笑着問:“兄長,你護得住他們一時,護得了一世麼?”
茶盞騰起的熱氣模糊了謝懷瑾的眼。他忽然笑了,那笑裏沒有鋒芒,只有一種近乎鈍痛的坦蕩:“迦葉大師說得是。我護不住。所以我今日來,不是護他。”他側身,讓開一步,藍衫少年被推至身前,“我是來,把他交還給‘該護他的人’。”
少年仰起臉,眉目清秀,眼神卻空茫茫的,像蒙着一層薄霧。他茫然看着迦葉,又看看謝懷瑾,嘴脣翕動:“師……父?”
謝懷瑾閉了閉眼:“他不是你師父。他是你生父。”
迦葉右眼琉璃光驟然暴漲!
光幕前,王慧心指尖倏然收緊。她身後,白羽澪不知何時已站至她身側,紅繩結隨呼吸輕顫:“是他……當年羅剎鬼帳主獻祭三百孩童,只爲換一具能承載藥師琉璃光本源的容器。那容器,就是這孩子。”
“謝山長知道?”王慧心問。
“他知道。”白羽澪聲音發緊,“他替這孩子頂了三十年罪名,被南陵書院除名,流放嶺南瘴癘之地。直到三個月前,羅剎鬼殘部在黑水河畔掘出‘琉璃胎骨圖’,圖中最後一筆,指向蒼山祕境第七洞天——那裏鎮壓着藥師門徒初代祖師的一縷神念。”
光幕突然炸開刺目紅光!朱果語速急促:“警告!檢測到第七洞天封印波動!頻率……與迦葉右眼琉璃光完全同步!他不是來度化,是來‘接引’!”
話音未落,蛤蟆溝大地轟然震顫。不是地震,是某種古老契約被強行撕裂的哀鳴。所有正在混戰的修士靈力驟然紊亂,飛劍脫手,符籙自燃,連【龍王駕到】催生的龍族虛影都慘叫一聲,鱗片剝落如灰燼。
迦葉緩緩抬起雙手,十指關節噼啪作響,指縫間滲出幽藍液體,落地即凝爲琉璃狀結晶。他對着少年,合十躬身,額頭抵上自己掌心:“琉璃光,照見本心。孩子,你記得自己是誰麼?”
少年瞳孔劇烈收縮,喉間發出非人的嗬嗬聲。他腕上那截褪色紅繩,突然寸寸崩斷!
斷裂處,一滴血珠懸浮而起,血珠之中,竟映出一座琉璃寶塔虛影——塔尖直指蒼穹,塔基深埋地底,塔身密密麻麻刻滿扭曲經文,而經文縫隙裏,嵌着無數張痛苦扭曲的人臉。
“藥師琉璃光如來!”迦葉仰天長嘯,聲浪掀飛屋頂瓦片,“您許諾的‘大清淨’,該兌現了!”
剎那間,天穹裂開一道幽藍縫隙。沒有雷雲,沒有劫光,只有一隻巨大無朋、由純粹琉璃構成的手掌,自縫隙中緩緩探出。手掌五指舒展,掌心朝下,正對蛤蟆溝——不,是對準那少年頭頂!
寒霜號內,古千塵霍然起身。沈漓失聲道:“他要……獻祭整個蛤蟆溝?!”
“不。”古千塵盯着光幕,聲音冷得像淬火玄鐵,“他在獻祭‘藥師門徒’這個身份本身。”
他猛地抬手,一指點向主控臺中央青銅羅盤。羅盤上二十八星宿圖瘋狂旋轉,最終定格於北方玄武七宿——其中“鬥”“牛”二星驟然爆亮,化作兩道金線,直射蛤蟆溝地面!
金線落處,正是謝懷瑾腳邊那隻竹編食盒。
盒蓋無聲掀開。
盒中三碟素齋蒸騰熱氣,溫茶水面浮起細密漣漪,而那包槐花糕油紙……緩緩展開,露出內裏並非糕點,而是一枚青銅鈴鐺。鈴身刻滿細密針尖大小的孔洞,孔洞排列,赫然組成一副微型北鬥七星圖!
“叮——”
鈴聲極輕,卻如洪鐘大呂,撞進所有人神魂深處。
琉璃巨掌距離地面僅剩百丈,掌風已壓得青石板寸寸龜裂。可就在鈴聲響起的瞬間,巨掌表面,無數細小的琉璃裂紋蛛網般蔓延開來!
迦葉右眼琉璃光劇烈閃爍,他猛地轉頭,死死盯住謝懷瑾:“你……你竟敢毀契?!”
謝懷瑾撫過少年鬢角,聲音溫柔得令人心碎:“毀契?不。我只是……替祖師爺,把當年寫錯的‘契’,重新謄抄一遍。”
他攤開左手——掌心赫然浮現一行血字,字跡與青銅鈴身孔洞排列完全一致:“藥師門徒,不渡苦海,自沉淵藪;不度衆生,唯守本心。”
血字浮現剎那,天空琉璃巨掌轟然崩解!億萬碎片墜落如雨,卻不傷人,只在觸及地面時化作點點幽藍螢火,悠悠飄向遠處山巒。
迦葉踉蹌後退三步,左眼渾濁淚水滾滾而下,右眼琉璃光徹底熄滅,只剩一片灰敗。他盯着謝懷瑾掌心血字,忽然放聲大笑,笑聲淒厲如夜梟:“好!好一個‘自沉淵藪’!原來……原來藥師祖師真正留下的,從來不是賜福,是戒律!是我們……全錯了!”
他狂笑中,身形開始變得透明,衣袍寸寸化爲飛灰。臨消散前,他望向王慧心所在方位,嘴脣無聲開合,只吐出四字:
“快走……別碰鈴。”
話音散盡,迦葉形神俱滅。
天地陡然寂靜。
混戰停了。瘋鬧止了。連【妖孽顯形】的粉紅光暈都凝滯在半空,像一幅被按了暫停的劣質畫。
所有修士怔怔仰頭,只見天穹幽藍裂縫緩緩彌合,彷彿從未開啓。唯有那枚青銅鈴鐺,在食盒中靜靜搖晃,發出細微嗡鳴,如同遠古心臟的搏動。
王慧心深深吸氣,轉向白羽澪:“通知李秋辰,啓動‘沉淵’預案。另外——”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光幕角落一閃而過的監控畫面:街角陰影裏,一個穿靛青長衫的年輕修士正彎腰拾起迦葉遺落的一片琉璃碎屑,指尖微微發亮。
那人抬頭,衝寒霜號方向遙遙一笑。面容清俊,眼神卻深不見底。
王慧心瞳孔微縮。
朱果的聲音適時響起:“目標確認。李家旁支,李硯舟。三年前因‘擅改丹方致三十名試藥童子經脈逆亂’,被逐出丹堂。現爲……橙黃司首席道具師。”
王慧心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無波瀾:“傳訊古少爺。告訴他,沉淵已啓,但真正的‘藥師門徒’,剛剛……才登船。”
寒霜號下方,蛤蟆溝廢墟之上,風捲起碎紙與糖渣。遠處山巔,一輪殘月悄然隱入雲層,只餘下漫天未散的螢火,幽藍,冰冷,無聲流淌,彷彿一條通往深淵的、綴滿星辰的歸途。
而無人察覺,謝懷瑾悄悄將少年腕上斷裂的紅繩殘片,塞進了自己袖中。那殘片邊緣,一點暗紅血漬正緩緩洇開,形狀……竟與藥師琉璃光如來佛像底座的蓮花瓣,嚴絲合縫。
風過處,槐花香氣淡得幾不可聞。